顧家的車停在醫院大門口。

一台黑色的保母車。後座放平了——鋪了被子、枕頭、一個攜帶型的氧氣瓶。看護阿姨先上車，蹲在後座把東西整理好。

廷彥哥坐在輪椅上。

他瘦了很多。臉頰凹下去、眼窩深了、嘴唇沒什麼血色。右手放在膝蓋上——還是會抖。頭髮剃過的地方長出一層短短的，像草坪剛冒出來的樣子。

廷彥哥的爸爸推著輪椅。媽媽走在旁邊，手裡拎著一袋藥。大姐芷嫻在前面開路。阿嬤坐在候診室的椅子上等——她年紀大了，走不了太遠。

柏凱站在旁邊。

不遠不近，大概離他們五六步的距離。

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過去幫忙。

廷彥哥的爸爸把輪椅推到車門旁邊。看護從車上下來，跟爸爸一起把廷彥哥從輪椅上抱起來——小心地、慢慢地——放進後座。

廷彥哥沒有回頭看柏凱。

廷彥哥的媽媽繞到另一邊上車。爸爸把輪椅折起來放進後車廂。芷嫻姐把阿嬤扶出來。

臨走之前——阿嬤走過來，看著他手臂上的繃帶。

「凱凱。」

「⋯⋯阿嬤。」

「要好好照顧自己。」

柏凱點頭。

阿嬤拍了一下他的手。轉身上了車。

廷彥哥的爸爸也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柏凱的手臂。

「⋯⋯凱凱。」

「⋯⋯叔叔。」

「⋯⋯抱歉。廷彥傷到你了。」

柏凱搖頭。「沒關係⋯⋯廷彥哥不是故意的。」

廷彥哥的爸爸沒有回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轉身也上車。

車子發動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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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凱站在出口處。

眼淚一直掉。

車子都已經看不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自動門在他身後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經過的人，都看了他一眼，默默走開了。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隻手碰了他的手肘。

一個穿著醫院志工背心的阿姨，問他：「弟弟，你還好嗎？」

柏凱不知道怎麼回她。

「來，過來坐。」

志工阿姨輕拉著他的手肘，把他帶到急診大廳旁邊角落的沙發上坐下來。塞了一小包面紙給他。

「坐下來。休息一下。有需要叫我。」

志工阿姨走了。

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包面紙。眼淚還在不停地掉。

「就這樣結束了嗎？」

「廷彥哥被帶回家了？」

「那我呢？我怎麼辦？」

「我還能看到他嗎？」

「那是我男朋友耶，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 ✦ ✦

兩年前的一個下午。六月天，已經很熱了。

他們五個好朋友在籃球場上搶一顆球。大地主罵他投太準、嘖嘖說是讓他的、小馬笑著推了他一下。小弟跌倒了，他趕快過去檢查他的腳——都擦傷了，這麼不小心。

打完球他們去便利商店喝飲料。大地主說禮拜六有打工的機會，一天一千二。大家爭著要去。一千二對高中生來說真的很不錯。

小弟一直鼓吹他上傳唱歌影片，還幫他弄了一個YouTube頻道——萳楓。本來他不想的，小弟一直說他聲音很好聽、長得又清秀，根本可以原地出道。第一支影片上傳那天，五個人擠在小小的房間裡，看完上傳的第一支影片——他媽媽很愛聽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大家一起鼓掌起鬨。

後來，他們畢業了。那天他們一起照了好多照片。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都來了。

南部的夏天。那年他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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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他在南部的大城巿，找到一個零件工廠的老闆助理的工作。

第一次老闆帶他去應酬，在KTV的包廂裡，大客戶的要求下他唱了一首歌。

他開始唱時，全場碰酒杯、划拳聲、講話聲瞬間安靜。

當天的大客戶是顧廷彥。

他當時沒想到，廷彥哥，一個名校畢業的高材生、年輕優秀的科技公司經理，竟然會對他那麼好，不僅處處關心提攜他，更是經常送他東西、帶他去應酬、認識很多客戶。甚至在幾個月後，公司無預警倒閉、老闆跑路的時候，廷彥哥還時常打電話來關心他，最後甚至借空房間給他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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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彥哥不僅聰明，長得也很帥，是人人眼中的三高好男人，就是那種黃金單身漢。當然，他也相當吃得開，有很多朋友。

住進他家後，生活頓時變的穩定起來了。他一邊跑外送，一邊找新工作。

廷彥哥交遊廣闊，經常帶朋友回來。也會有女的、男的留下來跟他一起過夜。晚上，柏凱得戴著耳機，把音樂開到最大才能睡著。他跟好朋友們都在羨慕廷彥哥簡直是人生勝利組的版本。

後來廷彥哥慢慢沒再帶人回來過夜了。晚餐時間到，他就會回家了。他們更常一起吃晚飯，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廷彥哥會帶他出去玩——吃飯、看電影、旅遊，晚上回家一起窩著看電視、追劇、一起喝紅酒。

冷了，廷彥哥會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吃飯的時候會剝蝦子給他吃。連家族聚會都帶他去，大家對他都很好。

那時候廷彥哥認他做乾弟弟，對他超級無敵好。那段日子真的過得好開心，有廷彥哥陪著的日子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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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沒辦法用「乾弟弟」來騙自己了。他喜歡廷彥哥。不是對哥哥那種。他也感覺到廷彥哥應該也是喜歡他的。兩人靠的很近的時候，他常常臉紅心跳。

有天晚上他們兩個紅酒喝多了，廷彥哥靠過來抱著他，他的心怦怦地跳很厲害。更多的是期待，果然像他猜一樣，那天晚上他沒回自己房間，整晚廷彥哥的溫柔讓他覺得更醉。

隔天早上他醒來，廷彥哥已經起床做早餐。廷彥哥關心的問他的時候，他只是低著頭紅著臉說「身體還好啦，沒事」。

過了幾天，廷彥哥在沙發上抱著他，用手指撥開他頭上的頭髮，向他告白了。

他很開心的小聲地答應。廷彥哥開心的抱著他一直親。

這麼優秀的男人是自己的男朋友，他覺得好幸福。雖然這是他第一次談戀愛，還不太知道愛情是什麼樣子，但他感覺每天都是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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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後，兩個人經常膩在一起。廷彥哥對他比以前更好，買了很多東西給他，帶他去見他的朋友，帶他參加家族聚會，活動排的滿滿的。還想送他去職業歌唱訓練班。

時間真的不夠用，好朋友們愈來愈少見面。他唯一的困擾是，他不知道怎麼跟自己的好朋友們說——他喜歡男人。之前群組裡的玩笑話真的變成真的了。他真的變成廷彥哥的男朋友了。像好朋友們亂虧他的一樣。

好朋友們來家裡找過他一次。他只記得當時自己心很慌，急著要讓他們趕快離開，免得跟廷彥哥碰上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你們先回去啦。改天我再約你們。」

他笑了一下。趕快說再見，把門關上。

結果，那一聲關門聲——也關上了幾年的友情。

群組裡越來越安靜。只剩下小弟還會偶爾傳個訊息問候。

他想跟好朋友說。但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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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廷彥哥開始忙起來。他說為了以後的日子，他要打拼事業。

柏凱聽到「以後的日子」臉都紅了。好開心。自己怎麼這麼幸運，碰到這樣的優質男友，考慮兩人的將來。

廷彥哥那段時間雖然忙，但在一起的時候更黏他了，他們也更常做愛。日子過得甜甜蜜蜜。

他在想，廷彥哥都這麼努力，他也要加油。所以他很努力地跑外送。連另一個跑外送認識的長輩、詹叔叔，一直勸他要注意身體，不要太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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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生活，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晚上變了調。

他回想——是不是他不多跑那一單就好了？

耽擱回家的時間，一開門就看到廷彥哥倒在地上，怎麼叫都叫不醒。

詹叔叔告訴他趕快叫119。

到醫院後就是長達四個小時的緊急手術。然後幾個星期廷彥哥在 ICU進進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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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會有社工跟警察來問他，廷彥哥全身新舊的瘀傷到底怎麼回事？他當下腦子一片空白。

廷彥哥身上怎麼可能會有傷？

警察問你們有沒有肢體衝突？他有沒有被打？

面對警方、跟廷彥哥家人的質問。他極力否認，試圖澄清。他們連吵架都沒有，怎麼可能家暴？

他說了三次「⋯⋯我沒有。」

三次。

第一次對警察說。第二次對顧家人說。第三次對自己爸爸媽媽說的。

他被推出去、被罵、被當嫌疑犯。坐在走廊角落，穿同一件外套，不知道今天禮拜幾。

一直到廷彥哥的主治醫生「蘇醫師」告訴大家廷彥哥是確診ITP，造成的腦部出血及紫色瘀斑。

ITP是一種免疫系統會攻擊自己的血小板，皮膚、四肢、腦部、內臟都可能會出血的麻煩疾病。

家暴嫌疑撤除——他暫時鬆了一口氣。

廷彥哥的阿嬤牽著他走回家屬休息室。敲了一下桌子。

「凱凱是廷彥選擇的人。」

「凱凱沒做錯什麼。」

阿嬤站在他這邊。

廷彥哥的爸爸坐到他旁邊，拍了他的肩膀。

廷彥哥的媽媽開始幫他帶便當。

爸媽來看他——媽媽抱著他哭，爸爸拍他後腦杓，講「沒事、沒事」。
媽媽的手一直拉著他叫他回家。他顧不了那麼多了，他跟媽媽說「他是我男朋友，我不能走，他還在裡面」。在蘇醫師的勸說下，爸爸媽媽先回去了，沒有勉強他。

那時候——所有人都站在他這邊。

他以為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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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ICU的那段時間，就只剩下等待。

無盡的等待。

他這輩子，第一次經歷這麼漫長又重複的等待。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廷彥哥才會走出來。

廷彥哥的主治醫師蘇醫師，對家屬也很好。

在他深夜崩潰的時候，蘇醫師坐在旁邊陪著他，幫他倒了一杯水。詳細告訴他廷彥哥的病情——他還說，有什麼事，如果他幫得上忙，可以找他。

這麼好的醫生，有一次，拼了幾天還是救不回80幾歲的一個病重的老爺爺，被一群家屬突發的情緒責罵圍攻一個小時，搞得蘇醫師三更半夜坐在走廊上發呆。

他想起媽媽以前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泡一杯熱可可給他，媽媽說，喝點熱熱甜甜的，心情會好點。所以他帶了一杯熱可可給蘇醫師，希望他可以好過一點。他沒什麼幫的上忙的，只能想到這個。

那天深夜，蘇醫師喝著熱可可，柏凱跟他說了很多事情，外送、家鄉、朋友之前的故事。看起來，他心情真的有好些了。那也是他跟蘇醫師講最多跟病情無關的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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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廷彥哥終於從ICU轉出到普通病房，最後再轉到復健科。但是，廷彥哥的復健做得並不順利。因為腦部受到的傷害影響了他的行動、語言以及情緒。

他知道廷彥哥復健做的很辛苦。平時走路帶風的人，突然變成連站立都有困難，他一定很難過。

雖然替他難過，但他自己也很慌亂。他能做的就是一直陪在他身邊，盡力協助他復健，希望他可以早日好起來。

雖然廷彥哥不是故意弄傷他的，但是那個不定時會爆衝的情緒，除了大大小小的瘀血撞傷外，最後還弄到他被劃了長長的一刀，被救護車送進了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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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乾了。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小臂上的繃帶。

左手腕上還有急診的識別帶。

對，他得回去急診室。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那包面紙留在沙發上。

往急診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