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凱往急診室走。
還沒走到入口——
走廊那頭,一個穿白袍的人朝他走過來。步伐很快。
柏凱愣住。
是蘇醫師。
紹恆走到他面前——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繃帶——然後抬頭。
「你跑到哪裡去了?」
「⋯⋯啊?」
「急診在找你。他們打電話給我了。」
柏凱的腦子轉了兩秒。
——打給他?
——為什麼打給蘇醫師?
然後他想起來了。
之前他被廷彥哥弄傷、去急診掛號的時候,護理師叫他填緊急聯絡人。他誰都不想填——不想填廷彥哥的家人、不想填詹叔叔、更不想填爸媽。
他最後填了蘇醫師。
想說填一個名字應付一下就好。應該不會有人真的打吧。
之前幾次也都沒打。
怎麼這一次就打了。
「⋯⋯蘇醫師⋯⋯對不起⋯⋯」
「你先跟我回急診。」
✦ ✦ ✦
紹恆帶柏凱回到急診室。
急診護理師看到人回來,鬆了一口氣:「葉先生你跑去哪裡了?我們找你找半天。」
「⋯⋯不好意思。」
紹恆沒進診間。他走到急診的醫師辦公區,找到哥哥紹寧。
紹寧今天值班。正在電腦前面打病歷。
「二哥。」
紹寧抬頭:「喔你來了?剛剛護理師說打給你的。怎麼這麼快?」
「我本來就在醫院。」
「你不是下班了?」
紹恆沒回答這個問題。「那個葉柏凱,什麼狀況?」
紹寧把病歷調出來。
「右前臂掌側切割傷,長約 8 公分,深及真皮層至皮下組織。傷口邊緣整齊,未見肌腱、神經或血管損傷。以生理食鹽水大量沖洗後,分層縫合,共縫合 12 針(4-0 Nylon),止血良好。覆蓋無菌敷料,已更新破傷風預防注射。」
「⋯⋯這麼嚴重。」
「傷口已經處理好了,縫合處蠻乾淨的。但這個長度跟深度——要注意感染。抗生素、止痛藥都開了。每天要換藥,至少一個禮拜。不能碰水、不能出力。」
「⋯⋯刀傷?」
「對。他說削水果不小心劃到的。」紹寧看了紹恆一眼,「八公分耶,削水果?」
紹寧靠回椅背,看著紹恆。
「紹恆。」
「嗯。」
「他是誰啊?緊急聯絡人填你。」
紹恆停了一秒。
「是...朋友。」
「⋯⋯朋友?」紹寧看他,「怎麼沒聽你說過?真的是朋友?」
「二哥。」
「好好好,朋友。」紹寧舉手投降,「那你這個朋友——交代他藥要按時吃、每天換藥、傷口不要碰水。他年輕、癒合應該快,但這個深度如果感染——要把線拆掉重新清創再縫一次。有他苦頭吃。」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紹恆沒接話。
「還有——」紹寧補了一句,「他右手縫了針,短期內沒辦法出力。騎車、搬東西都不行。你朋友說他騎機車來的。」
紹恆看了紹寧一眼。
「⋯⋯我送他回去。」
「嗯。」紹寧轉回去繼續打病歷,「蘇醫師辛苦了。」
紹恆沒理他。轉身走了。
✦ ✦ ✦
紹恆回到診間。
柏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右手小臂的繃帶包得整整齊齊的。左手放在膝蓋上。
看到紹恆進來,柏凱站起來:「蘇醫師⋯⋯對不起,我——」
「藥拿了沒?」
「⋯⋯還沒。」
「我去幫你拿。你在這邊等。這次不要再跑了。」
柏凱點頭。
紹恆去批價拿藥。回來的時候柏凱還坐在原地。
「走吧。」
「⋯⋯我可以騎車回去——」
「你右手縫了十二針,不能用力,怎麼騎車?想要裂開再縫一次嗎?」
「那⋯⋯我坐公車就好——」
「公車上你要是拉著拉環扯裂了?或者是擠在人群裡被撞到傷口?」
柏凱講不出話了。
「我送你回去。走。」
✦ ✦ ✦
紹恆的車是一台深灰色的休旅車。
柏凱坐在副駕。安全帶是紹恆幫他扣的——他右手使不上力。
車子開出醫院停車場。
柏凱很安靜。左手放在大腿上。右手——繃帶包著——放在另一邊大腿上。頭轉向窗外。
紹恆開了一陣子。沒講話。
然後他問:
「你住哪裡?」
「⋯⋯我導航。」
「⋯⋯好。」
又開了一段路。
「柏凱。」
柏凱轉過來。
紹恆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一直都是「葉先生」。
「⋯⋯嗯?」
「削水果怎麼會劃傷八公分?」
柏凱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的繃帶。
「⋯⋯就不小心。」
「⋯⋯」
「⋯⋯手滑了。」
紹恆沒講話。車子繼續往前開。
路燈一格一格從車窗外面掃過去。
過了大概十幾秒——
「柏凱。」
「⋯⋯嗯。」
「刀子滑了——通常是劃到手指、或者切到手掌。」
「不會劃到小臂八公分,到真皮層,要縫十二針——削水果的刀做不出這種傷。」
車子裡很安靜。
柏凱的左手——握緊了褲管。
紹恆沒有看他。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你不想講就不用講、但你不用跟我說是削水果。」
車子裡安靜了很久。
路邊的路燈一格一格飛過。
柏凱的頭低低的,肩膀開始抖動。紹恆聽到了小小聲的哭泣。
他把車子開到路邊——打了方向燈——慢慢停下來。
柏凱縮在副駕座上,左手捂著臉。右手繃帶包著的那隻——垂在旁邊。肩膀一直在抖。
紹恆坐在駕駛座上沒問他怎麼了。
他抽了幾張面紙遞過去。
柏凱接過去。就攥在手裡。
哭了很久。
紹恆把車窗開了一條縫。讓外面的風進來一點點。晚上的風涼涼的。
柏凱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慢慢的呼吸也穩定下來。
他用面紙擦了一下眼睛。擤了一下鼻子。
「⋯⋯對不起蘇醫師。」
「沒事。」
「⋯⋯你願意講的時候就告訴我。」
「不願意講也沒關係。」
「但不管你要不要說——傷口一定要照顧好。」
柏凱低著頭。
「抗生素按時吃。每天要換藥。紗布濕了就換,不要拖。」
「⋯⋯好。」
「洗澡用保鮮膜包起來,不要碰水。」
「⋯⋯好。」
紹恆發動車子繼續開。導航帶他來到一棟老公寓前面。
柏凱用左手笨拙的解安全帶。
「⋯⋯謝謝蘇醫師。」
「藥記得吃。還有換藥。」
「⋯⋯嗯。」
紹恆看著他走進巷子。走路的樣子有點歪——右手不敢擺動,整個人側著身體在走。
紹恆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才把車開走。
兩天後紹恆傳訊息問他:「傷口怎麼樣?」
柏凱回:「還好。謝謝蘇醫師。」
紹恆看著那個「還好」沒追問。
✦ ✦ ✦
又過兩天。
紹恆問:「傷口還好嗎?有按時吃藥嗎?」
隔了一個多小時柏凱才回。
「有點紅紅的。有在吃藥。」
紹恆看著「有點紅紅的」三個字。
「紅腫的範圍有沒有變大?」
「⋯⋯好像有一點。」
「會痛嗎?」
「⋯⋯還好。」
「有發燒嗎?」
隔了很久。
「⋯⋯好像有一點。」
紹恆盯著螢幕。
「你是不是沒有換藥?」
過了大概一分鐘。
「⋯⋯我不太會自己換⋯⋯右手不方便⋯⋯」
紹恆閉了一下眼睛。
「你明天來醫院。我幫你看一下。」
「⋯⋯蘇醫師不用麻煩——」
「不麻煩。換個藥很快。順便幫你檢查一下傷口紅腫的狀況。」
「⋯⋯可是你很忙——」
「不麻煩。我是你的緊急聯絡人。」
柏凱盯著螢幕。
臉熱了。
他不知道蘇醫師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好。謝謝蘇醫師。」
「明天下午三點。到ICU來找我。」
「⋯⋯好。」
隔天下午三點,柏凱站在ICU護理站外面。他穿了一件長袖——右手小臂的繃帶藏在袖子裡。左手拎著一個塑膠袋。
護理站的護理師抬頭:「請問找誰?」
「⋯⋯我找蘇醫師。蘇紹恆。」
「蘇醫師喔——等一下。」護理師轉頭往裡面喊,「蘇醫師,外面有人找你。」
紹恆從辦公室走出來。看到柏凱——看了一眼他的袖子。
「來了?」
「⋯⋯嗯。」
柏凱把塑膠袋舉了一下:「這個⋯⋯給蘇醫師的。」
紹恆看了一眼。裡面是一瓶綠茶。
「⋯⋯謝謝。跟我來。」
紹恆帶他到處置室。
「袖子捲起來。」
柏凱猶豫了一下。把袖子慢慢捲上去。
紹恆看到繃帶——紗布已經髒了,邊角翹起來,有一小塊滲了黃黃的液體。
「⋯⋯這個幾天沒換了?」
「⋯⋯」
「柏凱。」
「⋯⋯四天。」
紹恆沒空唸他。
把紗布拆開看,傷口周圍不但紅腫,還有一點化膿。縫線被滲出來的液體泡得有點軟。
「⋯⋯還好來了。再拖兩天就要拆線重新清創。再縫一次。」
柏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不敢看紹恆的表情。
紹恆動作很穩。消毒、清理傷口、上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大概十分鐘。
「⋯⋯會痛跟我說。」
「⋯⋯不痛。」
「怎麼可能不痛?消毒液碰到發炎的傷口會痛。」
「⋯⋯有一點。」
「忍一下。快好了。」
包紮完。紹恆把手套脫掉丟進垃圾桶。
「明天同一個時間,再過來換藥。」
「⋯⋯蘇醫師——」
「傷口發炎了,需要每天換藥。不是我囉唆——你自己看剛剛那個紗布。四天了。你也不要騙我說你自己會換。」
柏凱低頭。
「⋯⋯好。」
✦ ✦ ✦
第五天換完藥。柏凱又掏出一個信封。
「⋯⋯蘇醫師,這個——」
「什麼?」
「⋯⋯上次急診的費用⋯⋯還有這幾天的藥⋯⋯」
紹恆看著那個信封。
「⋯⋯你在說什麼?」
「⋯⋯上次你幫我拿藥的錢——」
「那個不用還。」
「⋯⋯可是——」
「我叫你來這裡換藥,就是不用掛號不用錢。」
「⋯⋯蘇醫師——」
「你那個錢收回去。」
紹恆伸手把信封推回去。
柏凱不肯收。
柏凱用兩隻手把信封往前推。
紹恆看著他那個倔強的樣子,然後他把信封拿起來直接塞進柏凱外套的口袋。
「你受了傷,要買一些營養的東西吃。你就當——」
他停了一下。
「——你就當蘇哥哥給你補充營養的。」
柏凱愣住。
「⋯⋯蘇哥哥?」
「⋯⋯對,乖,柏凱聽話。」
「⋯⋯我不是」
「你剛不是叫了蘇哥哥?叫了就好。」
柏凱看著他。
他從小是家裡的老大。他是弟弟妹妹的哥哥。五人幫叫他凱哥。
從來沒有人當過他的哥哥。
他的眼眶突然紅了。點點頭。
「⋯⋯好,蘇哥哥。我聽哥哥的。」
很小聲。
紹恆聽到了。
他點頭,「嗯。」
「藥記得按時吃。明天見。」
柏凱走出ICU。
走在醫院的走廊上,他不知道為什麼——剛剛叫出那三個字的時候——心裡放輕鬆了,感覺好安心。
蘇哥哥。哥哥。他在心裡又叫了一次。
✦ ✦ ✦
紹恆靠在桌邊,看著柏凱走出處置室的背影。
蘇哥哥。他剛剛為什麼會這樣講?
他想起那天晚上。發了幾天的病危通知,李爺爺最後急救四十分鐘,無效,還是走了。他被一群家屬圍攻一小時。白袍被抓皺、前面還是濕的。他半夜一個人坐在走廊上,不想動。
那個年輕人先是端了一杯咖啡給他。
咖啡涼了,又去買了一杯熱可可拿給他。像他媽媽在他小時候會泡熱可可哄他一樣。
也沒問他怎麼了。也沒問他要不要聊。他說了顧廷彥狀況後,柏凱就開始說一些他的事給他聽,也沒等他回答,他自己慢慢的一直說,聲音輕輕的、軟軟的。聽著聽著,他講的故事像有了畫面。
他沒有要求他做這些。但他主動做了。
這麼善良的一個人。這麼體貼的一個人。還這麼年輕,為什麼就受這麼多傷?為什麼經歷這麼多事?連他爸媽要拉他回家都不肯離開,堅持要繼續照顧顧廷彥。那誰在照顧他?
實在是——讓人心疼。
他叫了自己好幾個月的蘇醫師。但怎麼感覺好像認識好幾年一樣?
紹恆把那瓶茶打開。喝了一口。涼涼的,帶著濃厚綠茶的香氣,略帶苦澀的口感。
林護理師經過處置室門口:「蘇醫師,剛剛那個是誰?」
紹恆把茶放下。
「⋯⋯我弟弟。以後他來找我,請直接帶他進來。」
「弟弟?你什麼時候多一個弟弟?」
紹恆沒回答。走回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