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線那天,紹恆認真地把柏凱的疤再仔細檢查了一遍。
傷口本身癒合得很好,這他不擔心;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這條疤太長了。八公分,現在的顏色還是紅紅的,幾個月之後會慢慢變成褐色,但形狀就是這樣定下來了。
柏凱的皮膚白,疤更明顯。紹恆讓他把手翻一翻、彎一彎,問他會不會痠,然後讓他把袖子拉好——自己卻沒有馬上把椅子推開,他在想那條疤該怎麼辦。
每次換藥時,柏凱都微微皺著眉頭,眼眶紅紅的。眼神雖然刻意避開看那條疤,換好藥時,他眼睛裡都有淚水。只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哭,強忍著吧。
他握著他的手臂,皮膚白晰,光滑,線條很柔順。這道疤,他每次看,每次都覺得更刺眼。他忍著痛不敢落淚的樣子,讓他在想,要怎麼幫他弄掉這道疤。
✦ ✦ ✦
回到辦公室紹恆滑了一下手機。除疤凝膠、矽膠貼片、雷射的時機——他打了幾個關鍵字,越查越覺得自己在外行的領域裡瞎晃。藥膏品牌十幾種,每一種底下都有人推薦也有人吵著說沒效;雷射除疤怎麼做最有效,每個診所講的不太一樣。他看了大概十五分鐘,只能把手機放下。
他是ICU的主治醫師。他的專業是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不是處理一條已經存在的疤。再讀下去他也不會變皮膚專科,只是會從不夠好的選項裡挑一個自我安慰。還會延誤到凱凱的復原。
他想到自己的大伯母。
大伯蘇瀚文的太太周雅琳,皮膚專科醫師,自己開診所。從小到大蘇家有任何皮膚的事都是丟給她——濕疹、過敏、青春痘、被蚊子咬到化膿、打斑、除疤、拉皮——全都是找大伯母看。不過,她專業很強,但嘮叨愛唸。紹恆上次去診所找她,已經是高三那年臉上青春痘冒到不行,被媽押著去的事了。
他找出大伯母的對話框。上一則訊息停在去年農曆年——「大伯母新年快樂」,下面她回了一個祝福貼圖。
紹恆: 大伯母,想請問妳一個事情。
紹恆: 我有個朋友手臂上有一條刀疤,剛拆線。傷口本身癒合得不錯,但疤蠻長的,他人又年輕,皮膚也白,看起來很明顯。除疤凝膠跟矽膠貼片要怎麼配?要不要做雷射?什麼時候做?
他按下傳送。
很快已讀。
大伯母: 紹恆,你朋友?
紹恆: 嗯。
大伯母: 男的女的?幾歲?
紹恆停了一下。
紹恆: 男的。二十歲。
已讀。然後過了大概半分鐘——
大伯母: 帶來我幫你看。你ICU的不要自己亂搞人家的疤痕,網路上的東西不要全信。
紹恆盯著那句話。被精準地戳中了。
紹恆: 好。我問他什麼時候有空。
大伯母: 越快越好。疤痕護理有黃金期,拆線後三個月之內最有效,越拖越難處理。
紹恆: 好。謝謝大伯母。
他把手機放下。心裡其實鬆了一口氣——這件事交給大伯母,比他自己亂買藥膏可靠多了。花錢是一回事,耽誤了治療時機,或者是愈弄愈糟就不好了。他還那麼年輕。而且,他未來的每一天都要看著那條疤痕,心裡恐怕會難過吧。
✦ ✦ ✦
禮拜三下午紹恆排休。他傳訊息給柏凱,問他下午幾點有空,要帶他去個地方。
柏凱回得很快:「蘇哥哥,我下午三點以後都可以。要去哪裡?」
「皮膚科。我大伯母的診所。讓她看看你的疤。」
「⋯⋯不用吧?這樣會不會很麻煩你大伯母⋯⋯」
「不麻煩。而且,本來創傷縫合的傷口癒合之後,找皮膚專科護理疤痕是正常的程序。找認識的醫生更好。我問過了,她說傷口的情況要現場看,是她叫我帶你去的。」
又停了一下。
「⋯⋯好。謝謝蘇哥哥。」
紹恆下午開車到柏凱住的巷口接他。柏凱已經站在巷子外面等了——穿了一件長袖、頭髮蓬蓬的像剛洗過,襯衫是他每次來醫院穿的那件。
「上車。」
柏凱坐進副駕。他的右手已經能自己扣安全帶了,雖然動作還是有點慢。
車子開上大馬路。柏凱很安靜,眼睛看著窗外。紹恆從側面看他一眼,又把眼神收回來。
「緊張?」
「⋯⋯有一點。」
「不用緊張。我大伯母人很好,就是話多。」
「嗯。」
「她很會唸。但是,都跟專業的醫療有關的,不是真的在針對你。別太緊張。」
柏凱點頭。
紹恆又開了一段路。
「她那個診所是預約制的。不用在那邊等很久。」
「嗯。」
「看完疤就走。」
柏凱又點頭。
開著車,紹恆暗自在猜測,柏凱緊張的不只是看皮膚科醫生這件事。比較可能是像之前換藥一樣,他又在想不要欠人情。紹恆看在眼裡,覺得他很懂事。但現在這件事得先放在後面。處理好疤痕更重要,這是一輩子的事。
重點是,等一下要怎麼讓柏凱乖乖接受治療,不要想東想西然後拒絕。
他想著,照柏凱的個性,到了診所看完疤、拿了一堆藥,他一定會問「多少錢」。然後僵在那裡要付錢不肯走。或者更糟,當場掏出僅剩的錢來付——付不起就不拿藥,拒絕治療,逞強說自己回去擦藥,自己處理。按照之前換藥的經驗,紹恆太知道柏凱的反應邏輯了。
他想了幾個說法。
「這個是我大伯母多出來的,剛好沒有人用。」——不行,柏凱沒那麼笨。
「我先付,你之後再還我。」——不行,他會把錢塞給紹恆。像上次一樣。
「這是健保給付的。」——可以試試,但,柏凱沒有那麼笨。他會去查。
最後他還是決定繼續用「蘇哥哥」那個方法。
上次塞錢回去給柏凱用的就是這招——「你就當蘇哥哥給你補充營養的」——意外地有效。
柏凱對「蘇哥哥」這個身份是接受的。哥哥幫弟弟出藥錢,天經地義;哥哥的大伯母順便看一下傷,順便的事,不用算錢。
他想好說法了。然後他看了柏凱一眼。柏凱還是安靜看著窗外。
紹恆自己沒意識到——他為了柏凱這條疤這樣燒腦。跟他平常在ICU決定治療方案一樣,花這麼多腦力。
✦ ✦ ✦
診所的大門在一棟三層樓店面的一樓。白底金字招牌——「周雅琳皮膚科」。一樓玻璃門乾乾淨淨的,門上貼了當月的雷射優惠。
紹恆把車停好。柏凱解安全帶的時候動作慢了半拍。
「下車吧。」
「⋯⋯嗯。」
兩個人走進診所。櫃台的小姐看到紹恆,先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蘇醫師你來啦,周院長剛剛還在問你到了沒。」
「她在裡面?」
「在。她交代你來了直接進去。上一個病人差不多好了。」
紹恆轉頭看柏凱。柏凱站在他旁邊,肩膀有點縮著,眼神在診所裡四處飄——牆上的雷射儀器照片、貼著淨膚保養流程的海報、坐在等候區的兩三個人。
「走吧。」
紹恆走在前面,柏凱跟在後面。櫃台小姐推開診間的門。
大伯母周雅琳坐在診療椅旁邊,正在跟一個阿姨說話——「⋯⋯妳這個不要再用熱水洗臉了,我跟妳講多少次⋯⋯」抬頭看到紹恆,跟那位病患再交代一句:「林小姐,妳照我剛才說的做哦。請先出去等一下,護理師會幫妳上藥。」
大伯母轉頭,眼神直接落在柏凱身上。
「哎呀⋯⋯」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這朋友長得太好了吧。」
柏凱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沒想到一進門就是這句話。
紹恆在旁邊忍住沒笑。他來之前就有預感。
「大伯母——」
「你等一下,讓我先看看嘛。」大伯母走過來,上下打量柏凱一遍,然後直接伸手把他袖子拉起來——很自然的動作,「皮膚這麼白、還這麼滑,毛孔很細誒。你幾歲?」
「⋯⋯二十。」
「二十。」大伯母嘆一口氣,「可惜皮膚有道疤了。」
柏凱低下頭。
「來,坐。我仔細看看。」大伯母把他帶到診療椅那邊,自己拉了一張小凳子過來,「手放在這邊。」
柏凱把手放上去。袖子已經被大伯母拉上去到手肘。
暴露在燈光下面的疤,在白晰的皮膚上更刺眼了。
大伯母湊過去看。看了大概二十秒沒講話。然後她抬起頭,眼神不是看柏凱,是看著紹恆。
「蘇紹恆。」
紹恆站直了一點。
「你自己在那邊弄多久了?」
「沒有啊⋯⋯就是每天換藥,換了一個多禮拜。」
「然後呢?」
「⋯⋯然後我就來找妳了。」
「然後你就來找我了。」大伯母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的,「你早兩個禮拜帶來,我可以在傷口縫合的階段就介入,矽膠片貼好、防曬做好,這個疤現在會比這樣好很多,你知道嗎?」
「⋯⋯」
「你一個ICU主治醫師,搞什麼疤痕護理。」
「⋯⋯我知道我外行。」
「知道外行還拖到現在。」
紹恆沒接話。
柏凱在旁邊小聲開口:「⋯⋯不是蘇哥哥的問題,是我⋯⋯」
三個字出來,整個診間安靜了一秒。
——蘇哥哥。
大伯母的視線很慢地、很慢地,從柏凱的疤上抬起來,落在紹恆臉上。
紹恆當下沒有回看她。他在看牆上那張雷射儀器的海報。看得非常認真。
大伯母什麼都沒說。她又低頭看柏凱的疤,繼續:「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葉柏凱。」
「柏凱啊。」大伯母點頭,「叫我周醫師就好。」
「⋯⋯周醫師好。」
「做什麼工作的?」
「⋯⋯跑外送。」
「跑外送。」大伯母的聲音又拉長了一點,「每天都在外面跑?」
「⋯⋯嗯。」
「有擦防曬嗎?」
柏凱沒答。
大伯母抬頭,這次是真的瞪他了:「你沒擦?」
「⋯⋯沒有。」
「葉柏凱,你——」她把矽膠片從抽屜裡拿出來,啪一聲放在桌上,「你這個疤,現在這個顏色,再不做防曬,再曬三個月,你這條疤會變什麼顏色你知道嗎?褐色。深褐色。一輩子。雷射可以打掉一些但打不乾淨。你以後夏天怎麼穿短袖,這條疤會跟著你一輩子。」
柏凱的肩膀垮下來了。臉垂下來,不敢看她。
大伯母盯著他看了兩秒,語氣突然就軟了下來:「柏凱,自己的身體,你自己要顧好,沒有人會幫你心疼。明白嗎?」
柏凱低著頭。沒講話。眼眶紅紅的。
大伯母把手伸過去,輕輕拍了一下柏凱的肩膀。然後轉身去櫃子那邊,拿了一管除疤凝膠、一盒矽膠片、一瓶SPF50的防曬乳、一條他們診所自己做的修復霜——一樣一樣放在桌上。
「除疤凝膠早晚薄塗,矽膠片白天貼,晚上拿下來給皮膚透氣。防曬出門前二十分鐘擦,每兩小時補一次。修復霜睡前用。」
她講得很快,柏凱在旁邊聽,眼神看起來有點茫然,跟不上。
「我會把這些寫在紙上給你帶回去。」
「⋯⋯謝謝周醫師。」
紹恆這時候站出來:「凱凱,你要聽大伯母的——」
他話講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他剛剛叫了什麼?
紹恆其實在心裡叫過很多次。換藥的時候、查房經過處置室的時候、收到柏凱訊息的時候——「凱凱這個疤怎麼辦」「凱凱今天有沒有記得吃藥」——全部在心裡叫的很順口。他剛剛是怎麼直接叫出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大伯母手停頓了一下。沒看向他。她在桌上整理剛剛那一堆藥。但她的嘴角——紹恆從她側面看過去——很明顯地往上翹了一下。
柏凱倒是沒什麼反應。他低著頭在聽使用方法,「凱凱」這兩個字他從小聽到大,好朋友、家人、詹叔叔、廷彦哥跟他家人,大家都叫他凱凱。他沒覺得哪裡不對。
紹恆接著把後半句講完:「⋯⋯你聽大伯母的話,每個禮拜回來給她看一次。」
「⋯⋯每個禮拜?」柏凱抬頭,「會不會太——」
「不會。」大伯母搶話,「我交代的。每個禮拜三下午來,不用掛號,直接來診所找我。我來幫你訂治療計劃,想辦法除掉這道疤。完全都看不見很難,但只要你配合治療,可以淡到只剩一條淺淺的線。」
「⋯⋯可是——」
「沒有可是。你想要這條疤跟你一輩子嗎?」
「⋯⋯」
大伯母有點氣他不愛惜自己,繼續唸他。
「不配合?三個月後褐色,半年後深褐色,一年後凸起來——硬硬的,像一條繩子綁在手上。會癢、會痛、會麻,下雨之前比氣象局準。」
「夏天短袖,誰看你都先看那一條。」
「等到那時候你才來找我,沒救。雷射可以打,但打不到原本乾淨的皮膚。一輩子。」
「柏凱,你想要這樣一輩子嗎?」
柏凱閉嘴了。他當然不要。他看著蘇哥哥,哥哥朝著他微微點點頭。
柏凱下定決心說「我不要。我配合周醫師的治療。謝謝周醫師。」
「柏凱,這樣才對。好好愛惜自己。」雅琳自己暗暗的鬆了一口氣。這孩子要是再倔強下去,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紹恆鬆了一口氣。「凱凱」那兩個字大伯母沒當場拆穿,他不知道是逃過一劫還是更慘——以大伯母的個性,他猜是等一下會很慘。
但沒關係,現在凱凱答應繼續讓大伯母治療疤痕了。
✦ ✦ ✦
紹恆把那一袋藥提起來。柏凱伸手要接,紹恆把袋子往自己身後一閃:「我幫你提。」
「⋯⋯蘇哥哥我可以——」
「剛才大伯母都說什麼了?你右手才剛拆線。」
柏凱把手放下。
大伯母在旁邊看著兩個人搶那個藥袋,她的眼神紹恆假裝沒看到。
「謝謝大伯母。」
「謝什麼,這是我的工作。」大伯母站起來送他們到診間門口,拍了一下柏凱的肩膀,「禮拜三下午來。記得擦藥跟防曬。」
「⋯⋯好。謝謝周醫師。」
紹恆帶柏凱走出診所。櫃台小姐還想問要不要結帳,紹恆搖了一下頭——大伯母交代過,不算錢——小姐就把話吞回去。
兩個人走到車邊。柏凱坐進副駕,紹恆把那袋藥放在他腿上。
「回家吧。」
「⋯⋯嗯。」
紹恆發動車子,倒車出停車格,上路。柏凱在副駕低著頭,把那袋藥抱在懷裡,像抱著一袋什麼很貴的物品。
開了一段路,柏凱才小聲開口:「⋯⋯蘇哥哥。」
「嗯。」
「⋯⋯這些藥很貴吧?」
來了。紹恆心裡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句。
「不清楚。」
「⋯⋯」
「都是大伯母自己診所配的,成本而已。」
「⋯⋯可是——」
「凱凱。」
紹恆故意把這兩個字叫出來。剛剛在診所裡是不小心,這次是有意的——他發現叫了之後柏凱會比較聽話,那他就用。
柏凱抬頭看他。
「你就當這是蘇哥哥幫你的。」紹恆眼睛還是看著前方的路,「我大伯母也是看親姪子的朋友的份上,她不會收錢的。藥的成本我跟她算就好。你不用擔心。」
「⋯⋯可是——」
「哥哥幫弟弟出一點藥錢,正常的。」
柏凱沒講話。
紹恆側過頭瞥他一眼。柏凱低著頭,懷裡抱著那袋藥,嘴抿著。
「⋯⋯」
「凱凱,先不要想這個,我們把疤痕先治療好?好不好?」
過了好一會兒,柏凱才小聲:「⋯⋯好。謝謝哥哥。」
紹恆心裡鬆了一口氣。應該凱凱不會再亂想了吧。
「蘇哥哥」這個身份真的好用——好用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愧疚,因為他自己不知道,對柏凱這麼關心,會心疼他,他是不是真的一直只把柏凱當弟弟。但這個事他現在還沒辦法想清楚。治疤比較重要,先把人哄回家好好擦藥再說。對了,後續還得要盯著他繼續治療。
他口袋裡的手機這時候震了一下。
紹恆看了一下時間——才過了二十分鐘。大伯母剛剛跟他們道別到現在不到二十分鐘。
他沒在開車的時候看手機。但他大概知道那個震動是什麼。
過了三十秒,又一震。
又一震。
連著震個沒停。
紹恆的眉頭皺起來。
柏凱抱著藥袋,沒注意到紹恆手機在震——他自己的手機放在外套口袋裡,安安靜靜的躺著。
紹恆把車開到一個紅燈停下來,順手把手機拿出來看一眼。
「蘇蘇爆料搞怪團」群組——99+。
最上面那些昨天發的,他滑到下面有一則是大伯母剛剛發的:
「芷瑤,你們家那個ICU的剛剛帶了一個男孩子來我這邊看疤痕。叫凱凱。長得很清秀、漂亮,皮膚很好,眼睛大大的。手臂上有一條八公分的刀疤,可惜了。藥還是紹恆親自換的,一個多星期啊,天天換。☺☺☺」
下面紹寧已經在補刀:「他來過我急診三次。紹恆跑來幫他繳費的那個。」
小嬸葉千慧:「上次紹恆帶一個年輕人來我門診掛號的也是他吧。」
二嫂:「所以整理一下——來過急診三次、弟弟幫他繳費、自己幫他換藥、帶來給大伯母看疤。這個是一般朋友嗎?」
紹恆的臉慢慢地、慢慢地——綠了。
紅燈變綠燈。後面的車按喇叭。紹恆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開。
柏凱抬頭:「⋯⋯怎麼了?」
「沒事。」
「⋯⋯發生什麼事嗎?你的臉色——」
「沒事。」
柏凱沒再追問。他低下頭,繼續抱著那袋藥。
紹恆緊緊的握著方向盤。
他的大伯母一如往常的很會腦補。還有二嫂,莫名其妙的每件事都要做分析整理。
而且竟然連「不是一般朋友」都說出來了。
紹恆把柏凱送到他住的那條巷口。
「藥每天擦。矽膠片白天貼。防曬出門之前擦好。」
「⋯⋯好。」
「下星期三下午我載你過去。」
「⋯⋯蘇哥哥你不用每次——」
「不是每次。我那天剛好排休。」
柏凱沒再爭。他抱著那袋藥下車,站在車邊:「謝謝哥哥。」
「藥記得擦。」
「⋯⋯嗯。」
紹恆看著柏凱走進巷子。等到他的背影轉過第一個轉角看不見了,紹恆才把車打到P檔,把手煞拉起來,從口袋裡把手機掏出來。
訊息已經堆一棟樓了。
他往最上面拉。從大伯母那則開始一條一條看下去。
【🤪❤️蘇蘇爆料搞怪團💕😇】
周雅琳: 芷瑤,你們家那個ICU的剛剛帶了一個男孩子來我這邊看疤痕👀 叫凱凱。長得很漂亮,皮膚很好,眼睛大大的。手臂上有一條刀疤,可惜了😭。藥還是紹恆親自換的,一個多星期啊,天天換。☺☺☺
蘇紹寧: 來過我急診三次。弟弟跑來幫他繳費的那個。
葉千慧(小嬸): 上次紹恆帶一個年輕人來我門診掛號的就是他。
林芷瑤(蘇媽媽): 什麼掛號?什麼門診?哪個弟弟?我怎麼不知道。。。😤
葉千慧: 大概兩個月前吧。紹恆帶一個男生來,說是朋友扁桃腺發炎。我看了一下就開藥了。男生一直叫他蘇醫師,很客氣。
林芷瑤: 紹恆還會帶朋友看扁桃腺😳 我都不知道我兒子這麼會照顧朋友👏
蘇紹寧: 媽我跟妳講,他不只看扁桃腺。急診那邊我看過他幫人家繳掛號費,他是人家的緊急連絡人。他還跟我說「這是我朋友」。我們家紹恆什麼時候變成人家的「緊急聯絡人」?還有,他什麼時候用朋友這個詞啊?
林芷瑤: 之前有見過這個朋友嗎?幾乎沒帶朋友來家裡啊?
蘇紹寧: 對啊,他有「同事」、「認識的人」、「以前的學長姐跟學弟妹」。「朋友」很少嘛。
周雅琳: 對對對!而且這個朋友每天去ICU讓他換藥。蘇紹恆親自換的喔😏
林芷瑤: ⋯⋯每天?😱
周雅琳: 每天!他自己跟我講的。我問他你一個ICU的搞什麼疤痕護理,他說他想說自己也是醫生隨便弄一弄就好🙄哎喲,沒辦法了才帶來給我看。
蘇紹寧: 他不是真的自己會弄,是他不想讓弟弟麻煩到別人。來急診找我換藥也行嘛。
周雅琳: 而且喔——
周雅琳: 那個男生叫他蘇哥哥💘
周雅琳: 不是蘇醫師。是蘇~哥~哥~🥹
蘇紹寧: 哥哥😂😂😂
蘇紹寧: 哥哥😂😂😂
蘇紹寧: 哥哥😂😂😂
林芷瑤: 等等。
林芷瑤: 蘇紹恆叫人家凱凱,人家叫他蘇哥哥?
蘇紹寧: 媽妳這個畫重點的能力⋯⋯👀誒,蘇哥哥?上次還是蘇醫師耶。
周雅琳: 對!而且聲音超軟的🥺 我聽得耳朵都化了。然後啊,要不要做後續治療計劃,弟弟還看著你們家紹恆,看他點頭了,弟弟才說好耶💘。害我擔心了一下下🥺。
李婉儀(二嫂): 所以整理一下喔——來過急診三次、小叔幫他繳費、當他的緊急連絡人、自己幫他換藥、帶來給大伯母看疤、互相叫小名、還認同治療計劃喔。
李婉儀: 這個不是朋友吧?
李婉儀: 是三個字。
李婉儀: 男、朋、友。
蘇紹寧: 男朋友!😂😂😂二嫂🔥🔥🔥
周雅琳: 二嫂出手,案情明朗👏
葉千慧: 等等等等,男朋友!這發展太快我跟不上😵
蘇紹謙(大哥): 我下手術台剛剛差點滑倒,我先冷靜一下。
蘇紹謙: 紹寧你是急診的,急診的人有比較會看人嗎?
蘇紹寧: 大哥,看男朋友這個,不需要急診的眼光,有眼睛的普通人都看得出來。
周雅琳: @蘇紹恆
蘇紹寧: @蘇紹恆
葉千慧: @蘇紹恆
李婉儀: @蘇紹恆
蘇紹謙: @蘇紹恆
周雅琳: 蘇紹恆出來啊👀
蘇紹寧: 蘇紹恆潛水沒用喔😂
周雅琳: 蘇哥哥敢做不敢當哎哟😂
李婉儀: 已讀不回是不行的喔。
蘇紹寧: 弟你被圍剿了🔥躲不了的,出來面對
紹恆盯著手機螢幕。整排@他在追殺他。
他看一眼後照鏡,柏凱已經走進巷子看不見了。要躲也躲不了——這個群組是家裡每年除夕、每次聚餐、每個小孩生日、每個八卦、一點點雞毛大的事情都會震動個不停的群組。
他兩個禮拜不講話也沒人會找他,但今天這個炸成這樣,他敢已讀不回的話,肯定會有人追問到底。
他在駕駛座上坐了大概三十秒,深呼吸了兩次,才開始打字:
蘇紹恆: 就一個朋友而已。之前ICU認識的,他手受傷我幫他換藥而已。
他按下傳送。然後盯著螢幕。
已讀的人數很快跳到二十幾個。
過了大概五秒——
蘇紹寧: 而已🤣🤣🤣
周雅琳: 而已🤣🤣🤣
李婉儀: 二個而已🤣🤣🤣
蘇紹謙: 弟,你這個答案太敷衍了吧🙄
葉千慧: 紹恆你這樣回答阿姨會傷心耶,阿姨還幫你開過扁桃腺的藥😢
過了一會兒——
林芷瑤: 蘇紹恆。
整個群組瞬間安靜。
他的媽媽叫全名了。所有人都會閉嘴的時刻。
林芷瑤: 你不用騙我了啦,到現在還想要騙我。
林芷瑤: 帶回來吃飯。我要看人。
紹恆閉上眼睛。來了。又來了。跟之前一樣。上次那個只是學妹,人家有男朋友的。再上上次,那個他連開始都還沒有,硬是沒帶回家,他哥哥他媽媽跑去醫院看。
林芷瑤: 禮拜天中午。我煮。
林芷瑤: 不准請假。不准遲到。不准帶他去外面吃。不准說不。
林芷瑤: 蘇紹恆,老實點,帶回來給我看。
紹恆把手機從臉前面拿開,靠在椅背上,盯著車頂看了五秒。
媽出手了。沒有人擋得住。
他剛想把手機鎖屏,又是一震——
周雅琳: 我禮拜天也來🙋♀️
周雅琳: 順便看看他傷口恢復得怎樣。
林芷瑤: 雅琳,妳就不用了吧。
周雅琳: 我不放心。
林芷瑤: 妳是不放心傷口還是不放心紹恆。
周雅琳: 兩個都不放心😏
蘇紹寧: 😂😂😂
林芷瑤: ⋯⋯好。妳來。其他人下次。不要嚇到人家小孩。
「人家小孩」。
紹恆把手機放在副駕座上。
媽剛剛已經在亂想了。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實際上他有反駁有澄清,但是都沒用,愈描愈黑。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
群組那邊他知道現在還在熱鬧、還在震——大伯母在跟媽討論禮拜天要煮什麼、紹寧在補刀、二嫂大概又在做表格分析。他全部不想看。
他現在要面對的是另一個難題。
怎麼跟柏凱講。
不是「禮拜天有沒有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簡單。問題是——禮拜天這頓飯不只是一頓飯。是他媽媽要看人。是大伯母會在場。是柏凱第一次來家裡。
凱凱受得了這些轟炸嗎?
紹恆自己沒意識到他已經自動把凱凱代入了那三個字的位置。
ICU三個禮拜、刀傷、換藥、拆線——柏凱整個人是慢慢從一個混亂的地方走出來的,現在剛剛站到一個比較踏實的位置。住的地方有了、身體在恢復、對人的戒心有一點一點放下來。可是這個「比較踏實」的狀態才幾個禮拜而已。
他自己媽媽的個性紹恆太清楚——熱情、會夾菜、會問東問西、會用眼科醫師職業病關心人。一般人來吃飯會覺得溫暖。但柏凱現在會不會把所有的關心解讀成「我又欠了人情?」。然後就僵掉了。甚至更糟,躲著他了。
更別說大伯母還要去。皮膚科的大伯母在場,柏凱手上那條疤就是話題的中心。柏凱本來就對那條疤敏感——那不只是一道疤,那是他過去的傷口留下的痕跡。被那麼多人圍著關心,他撐不撐得住?
還有爸爸。爸爸是話最少的人,但他光是坐在那裡的存在感就很強了。柏凱看到一個爸爸輩的男人,會不會聯想到顧家那些人?
紹恆越想越覺得,這頓飯對柏凱來說會不會太沉重了?壓力會很大。
他打開群組打字:
蘇紹恆: 媽,我真的沒有騙你啦。就算要請他來家裡吃飯,那也要看他有沒有空?而且妳這樣會嚇到他的。他真的只是個朋友。
按下傳送。
一堆已讀。
過了大概三秒——
林芷瑤: 心疼了?放心吧,不會嚇到他的😊。人,你給我帶回來。
紹恆盯著那句話。
——心疼了。
媽用了「心疼」這兩個字。
是沒錯。他確實心疼。但柏凱……
紹恆趕快再打:
蘇紹恆: 媽,不是這樣的。你真的誤會了啦。
林芷瑤: 沒有誤會。反正你帶他回家吃飯。沒的商量。
林芷瑤: 禮拜天中午十二點。
林芷瑤: 你要是不帶他來,我就自己打電話給他。你的朋友我又不是沒有他電話。
紹恆愣了一下。
——他電話?
媽哪裡有柏凱的電話?
他想了兩秒就懂了。媽會去逼二哥。紹寧在急診那邊的病歷上有柏凱的資料,緊急聯絡人填的是自己——柏凱本人的手機號當然在病歷上。這個真的不行。
紹恆閉上眼睛。
他絕對不能讓媽直接打給柏凱。柏凱接到「蘇紹恆的媽媽」的電話會嚇死。
那只剩一條路了——他自己去開口。
「我媽要請你吃飯。」——這是事實。沒有騙他。
「就一頓飯。」——也沒騙他。
他不能說群組裡那些。陪著柏凱跟家人吃飯,然後在現場護著。媽要套話他得幫他擋。大伯母要看疤,那還可以。爸爸如果讓柏凱緊張,他想辦法把氣氛轉開。
他可以做這些。只要柏凱願意去。
紹恆把手機拿起來。
他打開跟柏凱的對話框——上一則訊息停在剛剛「藥記得擦」。對話框最上面是「葉柏凱」三個字。
✦ ✦ ✦
「禮拜天中午有沒有空?」
刪掉。
太突然。柏凱會先腦補十種狀況。
「我媽要請你來家裡吃飯。」
刪掉。
太嚇人了。一上來就「我媽」,凱凱會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
「凱凱,禮拜天我媽煮飯,你要不要過來吃飯?」
紹恆盯著這句話。
——凱凱。
他剛剛打字的時候,連想都沒想就打了「凱凱」。
刪掉。
不能用「凱凱」。在診所裡不小心叫了一次,在車上叫那次是策略。但用打字、用訊息、用白紙黑字傳出去,那是另一回事。那是他自己決定的、留在對話框裡可以一直滑回去看的、不能假裝是不小心的。
紹恆把整句刪掉。從頭開始。
「禮拜天中午有沒有空?」
按下傳送。
訊息發出去之後紹恆才意識到——他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用了第一個版本。
隔了大概一分鐘。
葉柏凱: 有空。蘇哥哥,怎麼了?
紹恆又開始打字。
「我媽想請你來家裡吃飯。」
刪掉。
「我媽煮飯,要不要來吃?」
刪掉。
「之前我大伯母不是要你定期回去看疤嗎?禮拜天她會在我家,你來我家,順便看一下。」
紹恆看著這一句。這個寫法把重點放在大伯母身上,不是放在「來我家」上。柏凱會比較不緊張。但這個寫法也不誠實——大伯母不是「順便」,她是沖著柏凱來的。到時候一定會穿幫的。他不想騙柏凱。
他把這句刪掉。
最後他打的是:
我媽想請你來家裡吃飯。
按下傳送。把事情還給媽媽。
對面這次停得比較久。大概兩三分鐘。
紹恆可以想像柏凱盯著手機看那句話的樣子——眉頭皺起來、想很多、找理由、找藉口推辭、找「我可以不要去嗎」的講法。
果然——
葉柏凱: ⋯⋯蘇哥哥,為什麼?我去你家吃飯會不會不太好?太麻煩你們了,不好意思。
蘇紹恆: 不會。就吃個飯。我媽知道你一個人住外面,就是一頓便飯,補充營養。
葉柏凱: ⋯⋯可是⋯⋯
紹恆看著那個「可是」。後面被柏凱吞掉的話他大概都猜得到——「可是我又不是你家什麼人」、「可是我去那邊很奇怪」、「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你爸媽說什麼」。
太多可是了。
他不能讓凱凱繼續想下去。想越多就會越退縮。
紹恆趕快拿起手機打字:
蘇紹恆: 就一頓便飯而已,拜託你一定要來。你不來我就慘了。
按下傳送。
這最後一句是對話裡最真的話。他媽媽剛剛真的在群組裡放話「你不帶他來我自己打電話」——這真的會很慘。他不想要柏凱被媽嚇到或嚇跑。
隔了大概三十秒——
葉柏凱: ⋯⋯好吧。那我去。謝謝蘇哥哥。謝謝蘇媽媽。
蘇紹恆: 禮拜天中午十二點。地址我再傳給你。你到了,我下去接你。
葉柏凱: ⋯⋯好。
紹恆把手機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還好柏凱答應了。
星期天不知道會怎樣?他媽會問什麼、大伯母會說什麼、爸爸會用什麼眼神看柏凱、還有大哥二哥跟嫂子們,柏凱能撐不撐得住——他全部不知道。
他感覺頭開始痛起來了。
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剛剛在打字的時候,直接就打出「凱凱」這兩個字。不是一次,是兩次。第一次他自己刪掉了,第二次他沒打。這兩個字現在已經在他心裡了。
在診所裡叫出口之前,他也許還可以告訴自己「他只是我朋友」。
現在不行了。
可是家裡面這些人,也太會起鬨了吧?
他都還沒想好。就算想好,也還沒開始追啊。他現在就是蘇哥哥啊。
他自己的腳步都還沒站穩——再說,他到現在也還沒真正面對「我喜歡一個男生」這件事。
他大學時有交過女朋友、住院醫師時期也有學長及主任介紹過幾次、家裡長輩偶爾會問起終身大事,連進了ICU服務也還有幾個同院的女醫師對他表示好感——但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對男生動心。那條線,之前他不覺得自己這輩子會跨過去。
然後柏凱出現了。
他一直在告訴自己——這是醫病關係延伸的關心。這是蘇家養出來的本能。這是看到一個受傷的年輕人不忍心。這是哥哥心疼弟弟。每一個解釋都成立。每一個解釋都讓他可以繼續做下去而不用承認自己過了那條線。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越線的呢?那個被圍攻的晚上?那杯熱可可?去急診看到他被劃傷?還是換藥時看著他忍著痛不敢出聲?對上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帶著水氣望著他?那個又堅強又柔弱的樣子確實讓人心疼,但他不斷的提醒自己,那可是個男生啊。
他自己都還沒理清楚。家裡已經幫他鋪好紅地毯了。
自己都還沒走完第一步,連要不要追都還沒想好,媽媽這個速度太快了。
他想到這裡突然停頓了一下。
睜開眼睛。腦子裡的東西清晰了起來。
我不是不知道。我是要再確定。對,太快了。我需要時間確定。
這一個下午發生的事太多了——大伯母、群組、媽媽下令、自己叫出「凱凱」、現在還要搞清楚自己的心。他可以處理瀕死病人的急救不吃不喝撐著,現在被一個下午搞到想買杯咖啡冷靜一下。
✦ ✦ ✦
那天晚上柏凱坐在小桌子前面,把大伯母給的那一袋藥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好。
除疤凝膠、矽膠片、防曬乳、修復霜——四樣東西在桌上排成一排。
他看著那些藥,想起哥哥的大伯母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想起她說「你自己的身體,你要自己疼」。
這句話,媽媽也常常說。
哥哥的大伯母——一個今天才第一次見的人——直接告訴他「你要疼自己」。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前段時間,廷彥哥的情況,他根本顧不了自己。廷彥哥不知道怎麼樣了?他也不敢打電話問。所有顧家的人隨著那台車離開,都安安靜靜的消失了。沒有人跟他聯絡。
他知道,他跟廷彥哥應該是結束了。他也可能不會再見到廷彥哥。詹叔叔曾打電話來關心過幾次,叔叔說隨緣,不要難過。但怎麼可能不難過?他想起那天阿嬤要他好好照顧自己,跟顧叔叔跟他道歉。他跟廷彥哥始終沒有說到話,他們之間所有的關係都被那一刀給劃開了。
媽媽叫他不要想了,再想也沒有用。人總是要繼續生活下去。
柏凱坐在那邊看著那四樣藥,眼眶有點熱。
然後他想起禮拜天要去蘇哥哥家吃飯這件事。
怎麼辦?其實他不敢去。好可怕。好想拒絕。
蘇哥哥是醫生,聽說蘇哥哥的爸爸媽媽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他一個跑外送的、住在頂樓加蓋的出租套房、手臂上還有八公分長的疤的人——他去人家家裡做什麼?人家會不會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哪一種人?
以前去廷彥哥家的時候。那種大家族的飯桌上,一桌人好奇的盯著你看,問你一堆問題,搶著跟你說話,看你喜歡吃什麼、也想聽你說話。他每一次去都好緊張。雖然廷彥哥家裡人也沒真的問什麼奇怪的問題,對他也挺好的,而且,廷彥哥也都會幫他回話,但他還是蠻緊張的。
可是,聽到蘇哥哥說,「拜託你一定要來。你不來我就慘了。」
唉。
為什麼會慘?柏凱想不通。蘇哥哥又不是小孩,請朋友吃個飯而已,他不去,怎麼會慘?難道他媽媽很兇?他抖了一下。
但他不能害蘇哥哥。他都這樣說了。
算了。
一頓飯而已。
撐著點,吃完就回來。
這時候比較實際的問題出現了。
要穿什麼?
那件白色長袖?可是他真的沒有別的可以穿。那只能洗乾淨再穿。牛仔褲也是。
要帶什麼禮物?
他想了一下,沒頭緒。蘇哥哥家,水果太普通?營養品太奇怪?他真的不知道。
他拿起手機,撥了媽媽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起來了。
「凱凱?」
「⋯⋯媽。」
「怎麼啦?這個時間打電話。怎麼了?手有比較好嗎?」——媽媽把他的傷放在第一位。
「媽,手好多了。今天去看了皮膚科。」
「皮膚科?怎麼了?變嚴重了嗎?」
「⋯⋯不是,別擔心。就那個——」柏凱卡了一下,「那個對我很好的ICU主治醫師,你們上次碰到那個醫生,蘇哥哥他帶我去的。他大伯母是皮膚科的,幫我看疤要怎麼弄掉。」
「人家蘇醫師對你這麼好喔。那他大伯母怎麼說?」
「⋯⋯嗯。說是有機會弄到幾乎很淡看不見。」
「凱凱,那太好了。你要好好乖乖配合治療,需要錢跟媽媽說。還有,那要好好謝謝人家。」
「⋯⋯好的,媽,我就是要問妳這個。」
「問什麼?」
「⋯⋯蘇哥哥的媽媽請我這個禮拜天去他們家吃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凱凱。」黃佩珊的聲音變了一點,「人家媽媽要請你到家裡吃飯?」
「⋯⋯嗯。」
「人家是什麼樣的家庭?」
「⋯⋯蘇哥哥是ICU的醫生,聽說他媽媽好像也是醫生,他爸爸我不知道,反正好像家裡很多都是醫師。」
「全家喔。」
「⋯⋯嗯。好像是。」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下。柏凱可以想像他媽媽在那邊的表情——大概是把抹布放下、坐到椅子上、開始認真想的那種狀態。
「凱凱,你聽好。」
「⋯⋯嗯。」
「我是想,那這樣,人家那個請你去家裡吃飯不是隨便開口請的。你要去就要好好去。穿乾淨的衣服、頭髮梳好、進門要問好、坐姿要正、吃飯不要太快,不要發出聲音。就媽媽平常教你們的那些禮貌都要記住。」
「剛好你也去跟人家好好的道謝。知道嗎?」
「⋯⋯好。」
「去的話,要帶禮物去——」黃佩珊想了一下,「水果可以,但要挑好一點的。不要去黃昏市場買,你去那種有冷氣的水果行,挑漂亮一些的。像是蘋果、葡萄、水梨那種的。不要買香蕉。」
「⋯⋯為什麼不要香蕉?」
「香蕉很快爛。又不能冰。」
「⋯⋯喔。」
「再來——人家爸爸媽媽如果問你家裡的事,你就老老實實回答。爸爸媽媽做什麼的、家裡幾個小孩、你的工作、住哪裡——都不要藏。」
「⋯⋯嗯。」
「凱凱。」
「⋯⋯嗯。」
「我們家是在工廠工作的沒錯,但是我們家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每一塊錢都是努力賺來的。你是葉宗翰跟黃佩珊的兒子,我們是清清白白的家庭。聽到沒有?」
柏凱握著手機。
「⋯⋯聽到了。」
「乖。記得要好好的向人家說謝謝,吃完飯記得幫忙收拾,洗碗。回來再跟我講人家家裡長什麼樣。」
「⋯⋯好。媽。」
「嗯?」
「⋯⋯謝謝媽。」
「謝什麼。早點睡。」
柏凱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四樣藥,又看著手機。
跟媽媽說完話,他覺得他沒有那麼緊張了。
媽媽說的對。他就是葉柏凱。他爸是葉宗翰,他媽是黃佩珊。他手上有一條疤,但那不是他的錯。他要去的是蘇哥哥家,是蘇媽媽請他去吃飯的。媽媽說的沒錯,他應該要去好好的謝謝蘇哥哥跟他的家人。
他可以的。
他爬上床。把鬧鐘設在六點——他要早點起來去買水果,洗衣服,把自己整理好。
關燈。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想——蘇哥哥傳那句「拜託你一定要來,你不來我就慘了」,到底在慘什麼?哥哥怎麼那麼怕她?蘇媽媽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兇不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