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恆下夜班回家，回到房間，剛換下衣服，手機就響了。

是大嫂。

「老三，今天承楷又問了。」

「⋯⋯什麼？」

「他現在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問——『凱凱哥哥什麼時候來？』。早上問一次，睡午覺起來問一次，晚上睡覺前再問一次。」

「⋯⋯」

「他連對著恐龍玩偶都在唸。我昨天聽到他抱著霸王龍說『凱凱哥哥你不可以騙人喔』。我聽得心都酸了。」

紹恆把毛巾掛回掛勾上。

「你叫他不要再問了——跟他說凱凱很忙。」

「老三你聽聽自己在講什麼。」

大嫂的笑帶著一聲噴氣。

「四五歲的小孩跟人家打勾勾，你叫他不要再問？你來跟他講啊。」

紹恆沒接話。

大嫂頓了一下，語氣放軟，好生好氣的繼續說。

「我跟你二嫂講好了。下禮拜天我們煮飯，你問凱凱要不要過來。如果他真的不想來就算了，我們不勉強。但你⋯⋯你問問看。」

「⋯⋯好。」

「嗯。」

掛了電話，紹恆在浴室拿著毛巾站了很久。

＊＊＊

第二天下午，紹恆去柏凱住處幫他檢查疤痕，順便上點藥。

柏凱坐在床邊。袖子捲到手肘，右前臂攤在大腿上。

紹恆拆防水膠帶的動作很輕很慢，新長出的肉經不起大力的拉扯。新長的疤皮顏色淡紅的，邊緣已經平整了一些。他用棉花棒沾生理食鹽水擦了一圈又一圈。

「⋯⋯凱凱。」

「嗯。」

「我大嫂打電話給我。」紹恆眼睛盯著疤一邊說。

「她說承楷⋯⋯」

柏凱的眼睛沒看疤，在看著紹恆。

「楷楷怎麼了嗎？」

紹恆抬頭，柏凱的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調皮。

「就承楷想問嘛，你上次跟他打勾勾的事。」

「好啊，什麼時候方便去？」

紹恆愣了半秒，怎麼答應的這麼快？跟之前要說服半天不一樣。

「⋯⋯這禮拜天。」

「好。」

紹恆把矽膠貼片貼上去，輕輕按了按。拉著他的手臂仔細檢查很久，確定都貼牢了。

「那我幾點來載你？」

「不用。我自己騎車去，要先去巿場買點菜。」

「還是我載你吧。傷口剛長好，能不用力，就不要用力。」

「那好吧，謝謝哥哥。」

＊＊＊

禮拜天早上七點，柏凱出門前在鏡子前面照了一下。他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 T 恤。

頭髮隨便抓一抓就出門了。

下樓走到離巷口不遠的早市。看到阿義哥的攤上有新鮮的鱸魚。阿義哥剛刮好鱗擺在旁邊，腮部是鮮紅色的——他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魚腹，肉很有彈性。魚的眼珠清亮的，沒有混濁。

「阿義哥，早，這條多少？」

「凱凱早啊，這條180給你。很新鮮的。早上六點剛到。」

「好。」

「要幫你殺好嗎？」

「好。」

旁邊美好嬸的攤子上，高麗菜葉子翠翠的，他挑了一顆最緊實的最重的。
最後，他還是去挑了一些水果。

拎著三大袋走回巷口等哥哥。

＊＊＊

電梯叮一聲打開。紹恆走在前面開玄關的指紋鎖，柏凱手裡提著兩袋菜。

門剛開——

「凱凱哥哥！！！」

四個小腦袋從沙發後面同時冒出來。

承楷跑得最快。衝過來，直接撲上來抱著大腿。

「哥哥！凱凱哥哥你來了！你來了！耶！」

「⋯⋯小心、小心⋯⋯楷楷小心。」

柏凱兩隻手都提著袋子，蹲也蹲不下去。

小澤緊跟在哥哥屁股後面也抱上另一隻大腿。

佑佑用爬的想爬過來，蘇大哥趕緊拉住他，安安在後面叫叫叫想跟著爬過來，又跌趴在地毯，小手一直揮。

「我也要！我也要！」

「哥哥你看我！」

「哥哥——抱抱——」

「哥哥——」

柏凱被二個小東西抱著大腿圍在玄關。腳被抱著了，動不了。

「⋯⋯」

「楷楷，讓開讓開——讓凱凱哥哥先進門。」

沒人理他。紹恆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接過凱凱手中那兩袋菜。嘆了一口氣。

「凱凱哥哥你要陪我玩什麼！」

「承楷。」

「⋯⋯承楷，你聽到沒有。」

承楷終於看向他。

「啊，小叔叔你也來了。」

「⋯⋯我住這裡。」

「⋯⋯喔。」

承楷沒有讓開的意思。紹恆又嘆了一口氣，提著三袋菜走進去。
蘇媽媽從廚房探頭。

「凱凱來啦？怎麼這麼吵——」

看到那畫面她笑出來。

「楷楷，讓哥哥進來啦。」

紹恆舉了舉手中的袋子。

「楷楷，你看，是凱凱哥哥帶來的喔。你先讓他進來。」

「凱凱哥哥，那是什麼？」

「好吃的魚啊。還有你最喜歡吃的水果。」凱凱故意漏掉青菜沒說。
承楷終於肯放開腿。

「哥哥要煮魚嗎？」

「對。」

承楷抬頭。

「我要看！」

「我也要看！」

小澤也跟著大叫。

＊＊＊

紹恆把三袋菜跟水果放在廚房中島上，蘇媽媽伸手把袋子打開看了一眼。
「⋯⋯這個魚不錯。凱凱怎麼又買這麼多東西？」

她把魚提起來，看了看魚鰓跟魚眼睛，點頭。

「凱凱，今天魚給你煮？」

「⋯⋯我？」

「不然咧。鱸魚你買的，給你表演一下。會蒸魚嗎？」

蘇媽媽把砧板往他面前推。

「會。我媽教過我。」

柏凱挽起袖子，拿刀子把剩下的鱗刮乾淨。

再拿到水龍頭下把鰓跟肚子裡的血水沖乾淨。

抺上一些鹽後，魚腹兩邊各劃兩刀，切片的薑塞進魚肚。用蔥段鋪盤底，魚放在蒸盤上，剩下的蔥薑再蓋上去，再灑上一些料理米酒，一點點的日式醬油。

蘇媽媽站在旁邊看，挑了一下眉。

「⋯⋯你媽教你的？」

「嗯，我媽。從小我媽都這樣蒸魚給我們吃。」

蘇媽媽又拿起高麗菜看了看。

「那，你打算怎麼煮高麗菜？」

「先把蒜頭爆香，高麗菜下去大火快炒，要保留水分。我媽說高麗菜不能炒到出水，出水就軟了。」

「嗯。」

蘇媽媽點頭。

「你媽教得真好。」

「我媽什麼菜都教我。她說男生會做飯不會餓死。」

蘇媽媽的眼神顯然更好奇了，看了看柏凱。

「你媽教得真好。」

她說了第二次。

「凱凱啊，以後我們可以聊一下煮菜。」

＊＊＊

魚進了蒸鍋。蘇媽媽打算切一些薑絲擱在旁邊，她一邊切一邊很自然地說。

「凱凱啊。」

「嗯。」

「跟你講一下家裡的人的習慣。」

「好。」

「紹謙——你蘇大哥——他不吃香菜。湯裡放了他會挑出來放盤子邊。」

「好。」

「紹寧，你蘇二哥，他不吃茄子。涼拌的不吃，炒的不吃，連燜煮的也不吃。他連看到茄子上桌，都會皺眉頭。」

「好。」

「紹穎，你蘇姐姐，又在控制澱粉了。她每次自己會少裝半碗飯。你看到的話不要叫她多吃。對了，她還不吃肥肉，那種三層肉，她連看都不看。」

「好。」

蘇媽媽切著薑絲繼續說。

「⋯⋯紹恆什麼都吃。這孩子從小就沒什麼挑食的。」

她停了一下。

「但是——」

她抬頭看了柏凱一眼。

「自從他進醫院實習開始。他經常沒辦法回家吃飯。後來，他選那個ICU之後，唉，那種值班，都不知道什麼時間可以吃飯哦。」

柏凱頓了一下，原來是這麼辛苦喔。他的手抓著流理台邊緣，默默的沒講話。但他想起那次蘇哥哥深夜被一群家屬駡了一小時，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那時候。他在想，那天，哥哥是不是餓著肚子一直在搶救那個爺爺，還有其他的病人。

他想起廷彥哥，也是蘇哥哥一直照顧他，進進出出幾次ICU，最後穩定下來才轉出來普通病房。廷彥哥，不知道他還好嗎？

凱凱把自己拉回來，不能再想了。他有好轉，那就好。

看到凱凱半天沒接話，蘇媽媽停了一下，繼續切絲，刀子敲砧板的聲音不急不慢。

「他最常說『我在醫院吃了』，『我隨便買點先吃了』，『我不餓，沒關係』。」

「⋯⋯」

「我有時候煮一桌，大家在等他吃飯，他打電話回來說『媽我等下值班』，『媽我那個病人還不穩定，晚點再回去』，『媽你們先吃，不要等我』。」

「⋯⋯」

「他最久連續一個月都沒回家吃飯。」

蘇媽媽把薑絲撥到盤子裡。

「那蘇爸爸蘇媽媽不吃什麼？」

「⋯⋯這倒是沒有。」

蘇媽媽有點感動，這孩子，竟記得問他們二個老的。

「凱凱啊。」

「⋯⋯嗯？」

「那你呢？不吃什麼？」

「⋯⋯嗯，我跟蘇爸爸蘇媽媽一樣，沒有不吃的。」

她笑了一下。

「好。我就剛好想到，跟你聊一下而已。」

柏凱看著蒸鍋上的水汽往上冒，他沒回話。

＊＊＊

紹恆從客廳走進廚房。
「我可以幫忙嗎？」

蘇媽媽頭都沒抬。

「菜洗好了。」

「⋯⋯那我切——」

「凱凱切好了。」

「⋯⋯擺碗筷——」

「承楷在擺了。他搶著要幫忙。」

紹恆站在中島旁邊不肯走，蘇媽媽終於抬起頭來，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是打定主意要佇在這。

「好啦。你站在那裡看爐火。」

「⋯⋯嗯。」

「不要亂調。不要掀蓋子，不要加調味料。」

「⋯⋯」

「上次你加了一勺鹽進去說『分量看起來不夠』，我後來還要再加水，一大鍋湯全家喝到飽。」

「那是兩年前——」

「你閉嘴。」

柏凱低頭憋著笑。

蘇媽媽換切蔥絲。

過了一會兒——

「蘇哥哥。」

柏凱的聲音輕輕的。

紹恆抬頭。

「麻煩你，把鹽給我。」

紹恆轉身把鹽罐推到他手邊。

兩秒後——
「醬油也要。」

兩秒後——
「還有胡椒——」「再拿米酒。」

兩秒後——
「⋯⋯香油。」

兩秒後——
「⋯⋯」

紹恆把香油推過來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凱凱。」

「嗯？」

「你是不是把我當實習醫師。」

柏凱憋著笑。

「沒有啊。」

「你叫我拿東西的口氣，跟我在開刀房實習時，被主治醫師叫拿器械一樣。一樣一樣拿。」

「⋯⋯有嗎？」

「有。很像。」

蘇媽媽在旁邊笑著說「你還會被叫已經很好了。我都不叫你。」

「⋯⋯」

「你站好。聽凱凱指揮，他叫你拿什麼，你就拿，刀房哪那麼多廢話。」

「⋯⋯」

＊＊＊

魚蒸的剛剛好，可以開飯。

今天凱凱跟蘇媽媽，一起煮了一桌子的菜。凱凱做了薄醬油清蒸鱸魚，蒜頭爆炒高麗菜，蘇媽媽做的滷肉、蘿蔔排骨湯、煎蛋、涼拌小菜。

那道涼拌小菜——蘇媽媽差點端出涼拌茄子。

她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轉身放回冰箱。換了涼拌小黃瓜。

柏凱把蘿蔔排骨湯端出去之前，想到蘇媽媽的話，拿了一個小勺，把湯裡飄著的香菜葉子一片一片撈起來丟到水槽。

紹穎已經坐在位置上等吃。

「凱凱來啦——」

「蘇姐姐好。」

「都坐下，開飯了。」

蘇媽媽今天只給紹穎裝了三分之二碗白飯。

蘇爸爸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

「⋯⋯嗯。火候剛好。」

「凱凱哥哥，我也要吃魚。」

「好，先幫你挑刺。」

「凱凱你吃飯，別忙，我幫他挑。」

蘇大嫂夾了一塊煎蛋給他。

蘇二哥先夾了高麗菜。

「⋯⋯這個有蒜頭味。脆脆的。有甜味。」

蘇大哥喝了一口湯。

「⋯⋯今天的有香菜的味道，但湯裡沒看到香菜。」

蘇媽媽動作不停。

「老大，香菜凱凱都幫你挑掉了。」

「⋯⋯謝謝凱凱。」

蘇媽媽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柏凱碗裡。

「凱凱快吃，餓了吧。一早上忙著做菜。」

柏凱低頭咬了一口排骨，他覺得整個人從胃裡熱起來了。

坐在凱凱旁邊的紹恆，他舀了一碗湯給凱凱，什麼話也沒說，低頭吃飯。

＊＊＊

吃完飯，本來柏凱想收碗。

紹謙已經把第一疊端進廚房了。

柏凱進去洗碗——二嫂比他動作更快，她站在水槽前面，手套已經戴上。

他想去抹餐桌，紹穎已經在擰抹布了。

紹寧也拿著掃把已經在掃飯桌底下。

蘇爸爸從書房探頭出來：「楷楷、小澤，來幫爺爺拎垃圾袋。」

兩個小東西立刻跑過去，一人一個小垃圾袋，跟在蘇爸爸後面往大門走。

柏凱站在餐廳看著大家都在收拾。東看西看，好像沒什麼可以做的。

往右看——大哥在收碗盤。往左看——二嫂在洗餐具。

往中間看——二哥在掃地。往門口看——蘇爸爸帶著兩個小的在拎垃圾。

連蘇姐姐都不在沙發上——她在擦桌子。

柏凱站在那裡。

腳挪了半步，沒地方挪。

蘇媽媽從廚房探頭。

「凱凱。」

「你來幫我切水果。」

蘇媽媽把砧板推給他，旁邊一籃水蜜桃、一串葡萄、幾顆蘋果。

「葡萄一顆一顆剪下來、洗乾淨。蘋果要切薄一點，小孩好咬。水蜜桃去掉皮切瓣的——」

「我會。」

蘇媽媽看他一眼。

「那以後切水果就交給你了。本來都是我在切。」

「⋯⋯啊？」

「我老了。手會抖。」

蘇媽媽轉身就走出廚房。紹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的對話，憋著笑。媽一個眼科醫師在講自己手會抖。他明明剛才看到蘇媽媽在客廳跟大嫂講話，手裡正在剝橘子。剝得飛快。

紹恆走來靠在中島看著凱凱切水果。

「你切的蠻好的。在外科來說，就是下刀快狠準。」

「⋯⋯啊？」

切個水果而已。蘇哥哥真是的。

＊＊＊

楷楷跟小澤小孩沒等凱凱把水果的盤子放下就衝過來。

承楷搶第一塊水蜜桃。

「凱凱哥哥謝謝！」

「不要搶。給弟弟們先拿。」

「⋯⋯喔。」

承楷把那塊水蜜桃放回去，挑了第二塊比較小的。

「我選小塊的。」

「乖。」

蘇媽媽從沙發上抬頭，看了那一幕一眼。她從口袋裡把手機拿了出來。

「凱凱。LINE給我。」

柏凱愣一下。

「⋯⋯給蘇媽媽？」

「不是給我給誰？」

「⋯⋯好。」

柏凱拿手機出來，掃了 QR Code。

「以後直接我們直接聯絡啦。不用透過紹恆。」

「⋯⋯」

「他那個人傳訊息跟擠牙膏一樣慢。」

「⋯⋯」

「老三你看看你。我之前傳給你訊息問你下班沒有，你都很晚回。」

「⋯⋯我在開車，不然就還在忙。」

蘇媽媽轉頭說，「凱凱啊。」

「嗯。」

「不要學他。」

「凱凱。」

「嗯。」

「你媽媽的手機號碼可不可以也給我？」

「⋯⋯蛤？蘇媽媽找我媽媽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啦，就想你在我們家，我跟她說幾句，讓她不要擔心。順便也問她一些煮菜的事。」

「喔，好。」

紹恆站在那裡，眉頭不禁有點皺起來。媽也推太快了，這就要找家長了嗎。

「⋯⋯」

承楷拿著水蜜桃湊過來。

「小叔叔你怎麼了？」

「沒事。」

「你看起來不開心。」

「⋯⋯我很好。」

承楷踮腳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塊小水蜜桃舉起來。

「給你吃。」

「⋯⋯不用。叔叔吃過了。」

「給你吃。小叔叔吃。」

承楷把水蜜桃塞到他嘴邊，紹恆只好張嘴咬一口。

承楷整張臉亮起來：「好吃對不對？凱凱哥哥切的耶！」

「⋯⋯嗯。凱凱哥哥切的水果很甜。」

承楷蹦蹦跳跳走掉。

＊＊＊

離開的時候，蘇媽媽又塞了一袋東西給凱凱。

「排骨湯。剩的高麗菜你也帶回去——」

「蘇媽媽不用啦——」

「什麼不要，你一個人住外面，不要學紹恆一樣，都在外面亂吃，隨便吃。拿著，不要囉嗦。」

蘇媽媽把袋子直接塞到他手上。

「裡面還有兩個蘋果兩個水蜜桃。我洗好了，你回去切一切就可以吃。」

「⋯⋯謝謝蘇媽媽。」

承楷已經伸出小指。

「哥哥下次還要來。打勾勾。」

柏凱蹲下來跟他勾勾。

「不可以騙人喔。」

「不騙你。」

小澤跟著伸手。

佑佑也想爬過來。

安安看哥哥們做什麼就跟著伸——他的小手只能伸到柏凱的手腕——他乾脆整隻手握住柏凱的食指，握得緊緊的。

「拇拇拇——哥——」安安。

「哥哥。」柏凱笑了。

「哥——格——」

「對。哥哥。」

四個勾勾打完。承楷還補一句：「凱凱哥哥你下禮拜要來喔。打過勾勾一定不能騙人喔。」

「好。」

「打勾勾的下禮拜喔。」

「好。」

「不可以說是大概喔。不可換喔。」

「好。」

「凱凱哥哥下禮拜幾？」

「⋯⋯」

「下禮拜天。好嗎？」

承楷立刻轉頭跟紹恆說「小叔叔你聽到了喔。你記得去接凱凱哥哥喔。」

「⋯⋯好。」

＊＊＊

紹恆送他回家。下車的時候，柏凱抱著那袋蘇媽媽塞的東西。

「蘇哥哥謝謝你今天。」

「嗯。」

「⋯⋯蘇媽媽剛剛要 LINE 那個——還有我媽的電話——我——」

「沒關係的，別擔心。她只是讓你媽媽放心。」

「⋯⋯好。」

紹恆看著他。

「凱凱。」

「嗯？」

「下次我媽媽叫你來家裡，你想來就來。不要有壓力。」

柏凱愣了一下。

「⋯⋯好。」

「你來就好。楷楷他們也一直都想你來。」

「⋯⋯嗯。蘇哥哥再見。」

紹恆從後照鏡看著他走遠。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蘇蘇爆料搞怪團💕😇】。

又來了。紹恆深吸一口氣點開群組。

【🤪❤️蘇蘇爆料搞怪團💕😇】

林芷瑤：凱凱回家了。
李婉儀：我洗碗的時候從廚房看到的——
李婉儀：今天他想幫忙，我們搶光了 😅😅😅
周雅琳：怎麼會。
周雅琳：你們幾個搶這麼快？
蘇紹寧：凱凱被搶到沒事可做我都看不下去。
黃芸萱:什麼？！？！😱😱😱
黃芸萱:凱凱沒事可做？！
黃芸萱: 😱😱😱那怎麼辦？他會不會覺得像外人啊？
林芷瑤：他有切水果！我讓給他的。
林芷瑤：以後切水果都給凱凱切。
黃芸萱：！！！
黃芸萱：💕💕💕這招太強了！！直接套個媳婦😇
黃芸萱：速度比進入訂婚還快 💍💍💍
林佩蓉：芸萱⋯⋯進入訂婚的流程是什麼？
黃芸萱：通常是
黃芸萱：1. 看人
黃芸萱：2. 入家裡
黃芸萱：3. 改口稱呼
黃芸萱：4. 幫做家事
黃芸萱：5. 見家長，訂婚
黃芸萱：6. 住家裡
黃芸萱：你今天⋯⋯
黃芸萱：第 1到4 步完成了 ✅
李婉儀：芸萱妳這個分析師等級可以了。
蘇紹寧：等等。
蘇紹寧：「改口稱呼」⋯⋯⋯⋯⋯⋯
蘇紹寧：改口稱呼是什麼？
林芷瑤：紹寧你閉嘴。
蘇紹寧：媽妳每次叫我閉嘴的時候都是有事了。
林芷瑤：⋯⋯
蘇紹謙：媽今天餐桌的三個地雷全部避開了。
李婉儀：對。
李婉儀：香菜不在湯裡。
李婉儀：茄子不在桌上。
李婉儀：紹穎的飯只裝三分之二。
黃芸萱：⋯⋯
黃芸萱：⋯⋯
黃芸萱：妳是不是把家裡每個人的地雷講給凱凱聽了？！
林芷瑤：我沒有。
李婉儀：凱凱沒有問我們耶。但是今天的菜——
李婉儀：剛剛好全部都避開了。
周雅琳：⋯⋯有可能是巧合。
蘇紹寧：媽你說的話妳自己相信嗎。
黃芸萱：所以是
黃芸萱：你媽自己交給凱凱的 ✅
蘇紹寧：媽。
林芷瑤：閉嘴。
蘇紹寧：⋯⋯
李婉儀：剛剛她要凱凱的 LINE，還有凱凱媽媽的手機號碼。
黃芸萱：什！麼！
黃芸萱：凱凱的 LINE？！😱😱😱跟他媽媽的手機號碼。
黃芸萱：直接第6步？😱😱😱
林芷瑤：方便聯絡。
蘇紹寧：方、便、聯、絡。
蘇紹寧：那妳要不要我的 LINE。
林芷瑤：我有你 LINE 你回過嗎。
蘇紹寧：⋯⋯
林佩蓉：紹寧被扣分了。
周雅琳：我也要凱凱的 LINE。
林芷瑤：雅琳妳不要急。
周雅琳：我要傳疤痕保養注意事項給他。
黃芸萱：我也想要凱凱的LINE。
林芷瑤：⋯⋯
周雅琳：好嘛？
黃芸萱：好嘛？
林芷瑤：⋯⋯
周雅琳：小氣。算了，我等你回我「下個月初八」💌💌💌
林芷瑤：雅琳妳又開始了。
周雅琳：紅包準備好了 🧧
周雅琳：什麼時候請客
林芷瑤：⋯⋯
黃芸萱：大伯母妳這個招牌台詞今天太早出現了。
周雅琳：謝謝認證。
黃芸萱：⋯⋯老三你出現一下。
蘇紹恆：嗯。
黃芸萱：嗯？！🤬🤬🤬
黃芸萱：今天廚房被凱凱攻佔了
黃芸萱：你！只！能！站！著！看！火！
黃芸萱：哈哈哈哈哈 😂😂😂😂😂
李婉儀：紹恆遞鹽遞醬油遞胡椒遞米酒遞香油。
李婉儀：跟開刀房一樣。
蘇紹寧：誰主刀。
李婉儀：凱凱。
黃芸萱：⋯⋯
黃芸萱：⋯⋯
黃芸萱：天啊我老公都這樣對我 💔💔💔
蘇紹維：⋯⋯
黃芸萱：紹維你什麼時候也遞鹽遞醬油遞胡椒遞米酒遞香油
蘇紹維：⋯⋯老婆我等下回家妳不要這樣。
林佩蓉：紹維你乖。
蘇紹恆：⋯⋯我可以說一下嗎。
蘇紹寧：說。
蘇紹恆：凱凱手不方便。
蘇紹恆：他叫我遞東西是因為他手要拿鍋鏟要扶鍋——
蘇紹恆：他自己拿會手忙腳亂的把菜煮壞——
蘇紹寧：好了啦那麼多藉口😂😂我們懂啦。
蘇紹寧：你今天的答辯能力一樣零分。
李婉儀：那他切水蜜桃的時候手怎麼很方便。
蘇紹恆：⋯⋯
黃芸萱：哈哈哈哈哈哈 😂😂😂
蘇紹謙：我又滑倒了。
林芷瑤：好了。
林芷瑤：大家收一收。
林芷瑤：凱凱下禮拜還要來。承楷說打勾勾哥哥一定會來。
李婉儀：媽妳這招跟紹恆五個藉口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黃芸萱：！！！下禮拜！！😱 😱 😱
黃芸萱：我可以去你家蹭飯嘛！
林芷瑤：⋯⋯
林芷瑤：⋯⋯你先不要。
蘇瀚明：我在書房。
[全群組秒讀]
蘇紹寧：爸又出現了！🚨🚨🚨
林佩蓉：爸這禮拜出現第二次。
蘇瀚明：那條魚不錯。
蘇瀚明：腮鮮紅。眼睛清。鱗整齊。
蘇瀚明：選得很好。蒸的好。肉質嫰。
李婉儀：⋯⋯
周雅琳：⋯⋯
蘇紹寧：⋯⋯爸今天從魚的眼睛開始檢查。
黃芸萱：胸腔內科兼水產認證 🐟✨
蘇瀚明：嗯。
周雅琳：紅包準備好了什麼時候請客 🧧
林芷瑤：雅琳。
周雅琳：⋯⋯我等你回我「下個月初八」💌
林芷瑤：⋯⋯我去睡覺了。
李婉儀：媽妳每次想結束話題就說去睡覺。
林芷瑤：晚安。
黃芸萱：晚安！！🌙🌙🌙

＊＊＊

下一個禮拜，柏凱總共被蘇媽媽請去蘇家三次。

第一次是承楷生日（蘇媽媽叫他來的）。

第二次是大伯母臨時想看看疤（紹恆順路接他過去）。

第三次⋯⋯是蘇媽媽自己 LINE 叫他的。

【凱凱】
【明天有空嗎？】
【承楷又在哭】
柏凱看著那兩行字。
第二行那五個字。
【承楷在哭著找哥哥了。】
他笑了一下。
「⋯⋯」
【好。我明天去】
蘇媽媽秒讀。
【乖。來就好，不用買菜。菜很多。】

＊＊＊

隔天下午三點，蘇媽媽門打開的時候，柏凱手裡又是兩袋。

「我經過市場，看到那個——」

「進來進來。叫你別買又買。下次真的不要買啦。」

蘇媽媽接過袋子。

「承楷在哭——」

「他不是在玩樂高嗎？」凱凱遠遠看到幾個小孩的背景，圍著一堆樂高玩的很開心。

「⋯⋯」

「我說他有哭就有哭。」

蘇媽媽轉身往廚房走。

「來來，進來，今天的排骨，怎麼做比較好？」

「嗯？」

柏凱跟著她走進廚房流理台前。

「凱凱啊。」

「嗯。」

「排骨——你剛說冷水下鍋。」

「嗯？我們家排骨湯是這樣。」

「我都熱水下鍋。」

「⋯⋯」

蘇媽媽抬頭看他。

「我們家是冷水下鍋。」

「冷水下鍋，水滾了把浮沫撈起來。湯才會清。」

蘇媽媽：「我煮三十年了都不知道這個？」

柏凱低頭：「⋯⋯我媽跟我說的。」

蘇媽媽看了他兩秒。

「⋯⋯好。來試試。」

蘇媽媽熱水鍋熱水倒掉。重新再裝一鍋冷水。

排骨放進去。冷水蓋過排骨。

＊＊＊

紹恆下班開車回家，剛出醫院停車場，手機震了一下。紹恆愣了一下。

【🤪❤️蘇蘇爆料搞怪團💕😇】

【蘇紹寧：凱凱在我家】
【蘇紹寧：今天不是禮拜天耶】
【蘇紹寧：今天禮拜三】
【蘇紹寧：媽妳叫他來的？】
【林芷瑤：你管你的急診，你不要管廚房】

紹恆加快了油門。

到家後，看到柏凱趴在客廳地毯上。小凱凱騎在他背上。

「駕駕駕——凱凱哥哥你是馬馬！」

小澤抱著他左腿。

佑佑坐在他屁股旁邊拍他頭。

安安在邊邊爬，伸手要抓柏凱的耳朵。

柏凱整張臉埋在地毯裡笑。

「楷楷——你太重了——」

「我是大老虎！」

「你剛剛是馬！」

「我是會騎馬的老虎！」

紹恆愣了一秒。

「⋯⋯你怎麼在這？」

「⋯⋯蘇媽媽叫我來的。」

「⋯⋯」

紹恆走過去。眼睛沒看柏凱的臉，看到他右手。

袖子被扯上去，小凱凱的膝蓋剛剛好壓在那條疤旁邊。

紹恆三步過去，伸手把小凱凱拎起來。

「楷楷下來。騎完了。」

「啊——不要不要，我還沒騎完——，小叔叔放我下來。」

腳在空中一直蹬。

「下來。」

紹恆把小凱凱放到地毯邊。

抓著柏凱的右手腕轉了一下，再檢查疤痕。

「你的疤痕還在增生期。受壓會延長癒合時間。你知不知道？」

「⋯⋯哥哥。」

「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還讓他壓？」

紹恆的聲音已經有點大聲了。

柏凱：「⋯⋯我沒注意。」

紹恆站起來。

「你等一下。」

小凱凱站在邊邊，嘴扁起來。

「⋯⋯小叔叔。」

紹恆沒空理他。

「⋯⋯小叔叔不讓我騎凱凱哥哥了嗎？嗚嗚——」

紹恆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個冷敷袋。

小凱凱站在那裡，眼睛紅紅的。

「⋯⋯凱凱哥哥。嗚嗚——，小叔叔好兇。」

柏凱蹲下來。

「楷楷。」

「嗚⋯⋯」

「可以騎啊。」

「⋯⋯真的？」

「但要騎另一邊。」

「⋯⋯哪一邊？」

「左邊。不要壓到哥哥的手手。」

小凱凱看了他右手那條疤。

他伸出小手慢慢的把食指碰到疤上面一點點，然後手指滑向天空的方向。

「⋯⋯痛痛飛飛。」

柏凱笑了。

「謝謝楷楷。」

「飛走了沒？」

「飛走了。」

小凱凱整張臉亮起來。

「我幫凱凱哥哥的痛痛飛飛！」

「⋯⋯來，還是冷敷一下。要玩也要敷完再玩。過來。」

「楷楷，你們先去玩樂高。」

他拉著凱凱帶他去沙發上坐下，握著他的手把冷敷袋輕輕放上去。
倆個人就坐在沙發上沒動。

蘇媽媽從廚房門口探頭，看著紹恆握著凱凱的手腕。她又縮回去廚房了。

＊＊＊

那天下午，柏凱在幫蘇媽媽切水果。小凱凱搬了一個小板凳，踩上去，伸手到砧板邊。

「凱凱哥哥——」

「嗯？」

「我是哥哥的小幫手。我也要幫忙！」

「你會嗎？」

「會！」

承楷把手心攤開。

「我會排水果。」

「好。」

柏凱把切好的蘋果放到旁邊的乾淨砧板上。

小凱凱兩隻手拿著蘋果片往盤子推。

歪歪扭扭。

「凱凱哥哥你看——」

他指著盤子。

「我幫你的！」

「⋯⋯」

「棒不棒？」

「⋯⋯」

「是媽媽教我的！」

柏凱看著那盤排的亂七八糟的蘋果。

「好厲害。會排水果了。」

「真的？」

「真的。謝謝小凱凱。」

小凱凱蹦了一下，板凳差點翻掉。

＊＊＊

從那之後，廚房裡蘇媽媽負責煮湯，柏凱負責炒菜。

冰箱裡多了柏凱買的食材——他做了日期標記。

柏凱漸漸熟悉了筷子怎麼擺、抹布在哪個抽屜、調味料。

紹恆每次只要凱凱在廚房忙，他就會賴在廚房不走。凱凱沒叫他做事，他也靠在中島旁邊等著。

蘇媽媽都不用回頭就知道他在。

「老三。」

「嗯。」

「你站累了就坐下。不要擋路就好。」

「⋯⋯嗯。」

＊＊＊

從那次在客廳凱凱的疤痕差點被壓到起，每隔一陣子紹恆就會抓著柏凱，拉起袖子檢查疤痕。

「色素還在沉澱期。最近有沒有曬到？」

「⋯⋯有一點。」

「有一點是多少？」

「上禮拜跑外送，下午三點。」

「你那個時段紫外線最強——」

「⋯⋯哥哥。我擦防曬了。大伯母叫我擦的。她送一整套給我。」

「⋯⋯嗯。」

下班順路就接他去大伯母診所回診。大伯母檢查疤痕、擦凝膠、換新的矽膠貼片。

「⋯⋯復原的不錯。繼續保持。」

＊＊＊

那天晚上，柏凱回到頂樓的租屋處，把蘇媽媽塞的那一袋東西放進冰箱——

排骨湯、高麗菜、兩顆洗好的蘋果跟一些葡萄、一盒小恐龍餅乾（承楷塞的，他說「凱凱哥哥晚上肚子餓可以吃」）。

外面有人在巷子裡騎機車經過。引擎聲遠了。

小冰箱快被塞滿了。

他帶上耳機，在小桌前坐下。

打開萳楓頻道後台。留言區滑了一下。又隨意滑了其他的頻道。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媽媽的菜尾湯。

弟弟妹妹擠在小客廳吃完飯睡著。

剛跟廷彥哥在一起時，一起窩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想到他在做復健那時情緒崩潰，亂摔東西吼著痛死了不做了。

想到詹叔叔帶他去廟裡，師父說「你們的緣份盡了，隨緣。不要難過。」。

⋯⋯

想著想著，哭不出來。

他關燈上床，聽著音樂，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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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凱凱時間🎵 🎵 🎵

更新了 萳楓頻道的歌單

https://youtube.com/playlist?list=PLWRbZ0wP7HOFOY1kwKNTurdiBk5SbIfja&si=Ft1h8O1gBx_IJs72

🎵 九澤CP〈星星都聽懂〉
🎵 九澤CP〈不確認關係〉

最近發現自己又會笑了。
不是裝出來的那種，是嘴角自己翹起來的那種。
不確定未來是什麼，但是心裡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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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勾勾很認真，不能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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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愛的小朋友。這四顆小腦袋是我打上了四個勾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