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這表情，」林曉雨湊過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和江敘學長聊得很投緣？」

許念的耳尖悄悄熱了起來，她趕緊轉開話題，踢了踢腳邊落葉：「就……聊了聊書。」

「哦——聊書啊？」林曉雨拖長了語氣，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意，「聊到什麼了？讓我們許念同學笑得眼睛都彎了。」

許念被她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低著頭往前走，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他說……要借我散文集。」她的聲音輕得像風，「約了以後在圖書館交接。」

林曉雨「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了然的笑意：「借書？這可不就是下一次見面的藉口嘛！」

許念的耳尖一下子就熱了，她趕緊把頭埋得更低，連聲道：「不是！只是……只是同學之間分享書而已。」

可她的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

風吹過銀杏樹，落下幾片金黃的葉子，飄到她的書包上。她抬手去撥，指尖觸到葉片的時候，忽然想起江敘剛才拂去書封上銀杏葉的動作——指尖輕輕一掃，動作溫柔得像撫過一隻貓。

「他還說，以後可以在圖書館交接。」她又補了一句，聲音裡藏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約好了。」

林曉雨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眼睛都彎了：「可以啊許念！這下名正言順能見到學長了！」

許念沒說話，只是攥緊了書包帶子，腳步都變得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上。她忍不住偷偷回頭望了一眼，江敘走過的那條銀杏道，已經看不見他的背影了，只有滿地落葉，在夕陽下鋪成一條金色的路。

「他會記得吧？」她忽然小聲問，像是在問林曉雨，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都主動跟你約了，當然會記得。」林曉雨說，「而且你沒看他看你的樣子？剛才他跟你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全是笑意呢。」

許念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趕緊轉頭看向路邊的樹，不敢再往下想，可臉上的溫度，卻怎麼也降不下來。

兩人重新邁開腳步，繼續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夕陽緩緩向西墜落，將天地間的光線暈染成溫柔的橘紅色，也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緊緊相貼在地面上。林曉雨話匣子打開，一路絮絮叨叨地聊著晚自修要完成的作業、各科老師近期安排的測驗，還有班上同學之間發生的瑣碎趣事，語氣輕鬆活潑。

許念一邊側耳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心思卻早已飄向了幾天後的圖書館。她總是這樣，一旦心裡掛念著什麼，便很難將注意力完全收攏。

她開始反反覆覆猜測，江敘究竟會借給她什麼樣的散文集？會不會和今天分享的這本風格相近？她又想起方才看到的細節，他手裡的書不僅頁角捲曲，內頁裡還夾著幾片風乾的銀杏葉，看得出是時常翻閱、用心珍藏的書籍。那麼他即將借出的書裡，會不會也夾著同樣的落葉？書頁的空白處，他有沒有隨手寫下過讀書心得，或是寥寥幾筆的批注？

各式各樣的念頭在腦子裡盤旋，揮之不去。後來思緒越飄越遠，她甚至開始認真盤算起見面時的點滴細節。

該穿今天這件淺色的連帽衛衣，還是換上整潔的校服外套？圖書館平日人流量不小，她要提前多久過去？是隨便找個位置坐下假裝看書等待，還是直接守在約定的區域？萬一見面的時候，一時緊張說不出話該怎麼辦？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被她在心底反覆琢磨，像是對待一場無比重要的約會。

「喂，許念！人都走到教學樓底下了，還在發什麼呆？」林曉雨見她眼神飄忽，明顯魂不守舍，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晃了晃她的胳膊，打趣道，「再這麼胡思亂想下去，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小心被班上同學看出來。」

許念猛然回神，尷尬地輕咳一聲，趕緊用力抿緊嘴唇，試圖壓住臉上止不住的笑意。可眼底翻湧的雀躍與溫柔，卻怎麼也藏不住，亮閃閃的，連眼神都變得柔軟許多。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層層樓房，望向校園深處的圖書館。

此時暮色漸濃，天邊的橘紅慢慢褪成淺灰，圖書館一整排窗戶陸續亮起燈光，暖黃的燈光穿透玻璃，在漸暗的天色裡顯得格外溫暖安寧，像是一處專門收留少年心事的港灣。

「曉雨，」她靜靜望著那片燈光，沉默片刻後，輕聲開口，語氣裡夾雜著期待與忐忑，「你說……他會不會提前到？」

林曉雨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隨即轉頭看向她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忍著笑搖了搖頭：「看你這緊張的樣子。若是他心裡也記掛著這場見面，自然會提前過來等你。」

這句話像是給了許念一絲慰藉，卻又讓心底的期待變得更加濃烈。她不再多問，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距離晚自修打鈴只剩下短短幾分鐘。她趕緊加快腳步，和林曉雨一同走進教學樓。

樓道裡此時擠滿了陸續趕回教室的學生，喧鬧的談笑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許念跟在人群裡，一步步踏上樓梯，周遭的喧囂彷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心底那份甜意愈發清晰。

秋風從樓道的窗戶灌進來，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帶著草木與落葉獨有的清涼氣息。她悄悄將手伸進書包，指尖觸碰到那枚方才在讀書分享會上收下的書籤。紙質的書籤溫潤細膩，邊緣打磨得光滑，上面是清秀乾淨的筆跡。指尖輕輕摩挲著書籤表面，心頭頓時軟得一塌糊塗，連呼吸都變得輕柔起來。

從一開始遠遠仰望，不敢有半分靠近，到如今有了明確的約定，有了可以光明正大見面的理由，不過短短半日的光景，卻像是熬過了漫長的時光。

走進教室，裡面已經坐了大半同學，大家都在趕緊拿出課本與習題冊，為即將開始的晚自修做準備。許念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坐穩。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也相繼亮起，柔和的光線透過窗玻璃照進教室，落在桌面與書頁上。

她翻開課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腦子裡卻依舊停留在方才的種種畫面。她想起江敘站在舞台上分享書籍的模樣，聲音溫潤動聽，神態從容淡然；想起他彈去書上落葉的溫柔動作；想起他看向自己時，眼底那抹淺淺的笑意。

一樁樁細碎的片段在腦海裡循環播放，揮之不去。她拿起筆，想強迫自己專心預習晚自修的內容，可筆尖落在草稿紙上，卻遲遲落不下筆劃。愣了許久，她無意識地在紙張空白處隨手畫了起來。

先是幾筆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一片銀杏葉的輪廓，一筆一劃，認真又仔細。畫完之後，目光停留在葉片旁的空白處，指尖頓了頓，鬼使神差地，輕輕寫下兩個字——江敘。

筆跡很淺，力道也輕，像是生怕被旁人看見。寫完的瞬間，她自己先慌了，趕緊拿起旁邊的橡皮，飛快地擦拭起來。淡灰色的橡皮碎屑落在桌面，兩個字被擦得幾乎看不見，只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像一場不願被人知曉的心事。

她鬆了口氣，將橡皮放回原位，抬手撫了撫自己發燙的臉頰。周圍的同學都在低頭忙碌，沒有人留意到她這個微小的舉動，可她依舊心有餘悸，趕緊把草稿紙往課本底下壓了壓。

晚自修的鈴聲準時響徹整棟教學樓，清脆的鈴聲劃破夜色，教室內頓時徹底安靜下來。吊扇在頭頂緩緩轉動，發出輕微的嗡鳴，搭配著滿教室此起彼伏的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構成校園夜晚最安穩的節奏。

許念深吸一口氣，努力收回飄散的思緒，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習題上。一道道題目逐漸被解開，筆尖不停運轉，可每當題目停下、思維放空的間隙，心思依舊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圖書館的方向。

她時不時抬頭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燈火通明的建築。夜色越濃，圖書館的燈光就顯得越發溫暖。她開始默默倒數著日子，期待著約定到來的那一刻。

她想像著走進圖書館，室內安靜無聲，滿室書香撲面而來。想像著走進約定的書架區，一眼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想像著兩人簡單交談，他將書遞到自己手中，指尖短暫相觸的瞬間，會是怎樣的感覺。

這些純粹又美好的想像，像一顆顆裹著糖衣的糖果，在心底慢慢融化，滲出滿滿的甜。

旁邊的林曉雨埋頭寫著作業，偶爾側頭瞥見她出神的模樣，只是無奈地搖搖頭，沒有打擾。相識多年，她太清楚許念的性格，安靜內向，連喜歡一個人都藏得小心翼翼，把所有歡喜與忐忑都收在心底，不願輕易表露半分。

整間教室沉浸在專屬於晚自修的寧靜裡，夜色籠罩著整座校園，銀杏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落葉依舊飄落不停。

許念握著筆，心裡清楚，不過是一次簡單的借書見面，不過是同學之間正常的往來，可對於藏了滿心心意的她而言，這場小小的約定，卻成了整個秋日裡最值得期盼的事情。

風再次吹過窗沿，捲來幾片細小的落葉，落在窗台上。她側目望過去，那片金黃的葉子靜靜躺著，安靜又美好，一如她此刻藏在心底的喜歡，不張揚，不喧鬧，卻綿綿不絕，從晝到夜，從眼前到遙遠的念想裡。

原來有些喜歡，從來都不需要大張旗鼓。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的交談，一句簡單的約定，就足以讓一整個秋天，都變得溫柔又清甜。而這份藏在心底的牽掛，也如同落葉歸根一般，安穩地落在心間，朝朝暮暮，念念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