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修下課的鈴聲響起時，整棟教學樓像是瞬間解了凍。喧鬧聲從各個教室湧出，沿著長長的樓道漫開，疲憊了一整晚的學生們說笑著收拾書本，腳步聲雜沓卻充滿生氣。

許念慢騰騰地把練習冊疊進書包，指尖撫過方才被橡皮擦淺的痕跡，心裡那點淺淺的羞赧還沒散開。林曉雨早已收拾妥當，靠在桌邊等她，見她動作遲緩，伸手彈了下她的腦袋：「發什麼呆呢？走啦，回宿舍。」

「來了。」許念低聲應著，拉上書包拉鍊，跟著好友一同走出教室。

夜風比傍晚時涼了不少，吹在臉上帶著清冽的秋意。校道兩旁的路燈依次排開，暈出圓圓的光圈，將地面照得明暗交錯。白日裡鋪滿路面的銀杏落葉，此時被晚風吹得滾動，發出細碎的沙沙響。兩人並排走著，閒聊著今晚的習題難易度，話題不知不覺就拐到了隔天的年級統一測驗上。

「聽說這次數學最後兩道大題很有變數，班裡好幾個人都，在擔心。」林曉雨皺了皺眉，「我今晚複習到很晚，還是沒把握。」

許念點點頭，她同樣對數學的難題犯怵。兩人一路討論著知識點，轉過教學樓拐角，準備往宿舍樓的方向走，視線裡卻忽然闖進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敘就站在不遠處的樹下。

他身邊站著兩個同級的男生，似乎是在討論什麼事情，側身而立，單手插在校褲口袋裡，另一隻手輕輕敲著身旁的樹幹。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肩線，臉上沒了白日裡分享書籍時的溫和笑意，多了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清冷淡然。

許念的腳步猛地頓住，連帶著呼吸都慢了半拍。她下意識往林曉雨身後縮了縮，連頭都不敢隨便抬，只敢用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

明明只是隔了數米的距離，卻讓她覺得像是跨了很遠的路。她從來都習慣這樣，在人群裡遠遠望著他，不敢主動上前，連目光相觸都會慌亂失措。

「是江敘學長。」林曉雨也看見了，低聲在她耳邊說，語氣裡帶著調笑，「怎麼，又不敢走了？」

許念抿著脣沒說話，耳尖又開始發熱。她看見江敘聽完身邊同學的話，微微側頭回應了兩句，聲音距離太遠，聽不真切，只能看見他淺淺動著的唇角。幾句話的功夫，身邊兩個男生擺了擺手與他道別，轉身朝另一條校道離開。

樹下頓時只剩下他一個人。

江敘抬頭看了眼天色，隨後邁開腳步，正巧朝她們這個方向走來。

心跳瞬間亂了節奏，許念緊緊攥住書包帶，目光慌亂地四處遊移，一會看向路邊的樹叢，一會盯著腳下的落葉，就是不敢往前看。她心裡默默祈禱，希望他只是路過，不會停下腳步。

可事與願違。

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停在了她們面前。

「這麼晚才回宿舍？」

清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是讓她記得清清楚楚的語調，不高不低，溫潤得像浸過溫水。

許念身子一僵，緩緩抬起頭，撞進他平靜的眼眸裡。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小小的光斑，他的目光很淺，卻讓她瞬間手足無措，連準備好的問候都卡在喉嚨裡。

林曉雨倒是從容，笑著應道：「學長好，剛結束晚自修，路上隨便聊了幾句。」

江敘點了點頭，視線隨即落回許念身上，目光頓了頓，隨後開口：「想起件事。」

許念的心跳頓時提到了嗓子眼，怔怔地望著他，等著下文。

「之前約好圖書館借書，」他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我明天下午放學後會待在三樓文學區，要是你有空，可以那時候過來，不用特意等原本約定的日子。」

提前？

許念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他，眼神裡寫滿了意外。她從沒想過，這場約定還能往前挪。

江敘見她呆愣的模樣，嘴角牽起一抹極淺的笑意，淺得幾乎難以察覺：「幾本書我都整理好了，放在書桌旁，順便過來跟你說一聲。要是你時間不方便，按原計劃也沒關係。」

「方便的！」許念幾乎是立刻開口，聲音微微有些急促，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反應太激動，趕緊放輕語氣，低著頭補了一句，「明天下午可以的，謝謝學長。」

「不用客氣。」江敘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她緊攥著書包帶的手，沒再多說什麼，「時間不早了，你們快回宿舍吧，路上小心。」

「嗯，學長也是。」林曉雨應道。

江敘微微頷首，隨後轉身，沿著校道繼續往前走，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路燈的光影裡。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走遠，許念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口氣，後背竟悄悄沁出了一層薄汗。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依舊燙得厲害。

「可以啊許念，」林曉雨湊過來，壓低聲音打趣，「人家專門停下來跟你改時間，看來這本書，他是真的記掛著呢。」

許念無力地瞪了她一眼，卻壓不住臉上越來越明顯的笑意。原本還要再等三天的期盼，突然就縮短到了明天，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像一顆融化的蜜糖，從心底一路甜到四肢百骸。

兩人重新邁開腳步，繼續往宿舍走。這一回，許念的心徹底靜不下來了。

原本盤算好的一切計劃都被打亂。明天下午放學，比預想中早了許多。她開始重新琢磨，明天該穿什麼，放學後要不要先回宿舍整理一下，再慢慢走去圖書館。還有見面時該說些什麼，除了道謝，還能不能多聊幾句關於書的話題。

一路上，林曉雨絮絮叨叨地跟她分析著種種細節，偶爾開幾句玩笑，許念也只是聽著，淺淺地笑，心思飄忽不定，滿腦子都是明天的畫面。

走進宿舍樓大廳，暖黃的燈光將周遭映得溫暖。回到兩人同住的寢室，室友們還在熱鬧地聊著天，有的在整理換洗衣物，有的趴在桌邊背書。許念放下書包，坐到自己的床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夜空裡零星綴著幾顆星星，微弱的光點閃爍不定。她靠在床欄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腦海裡一遍遍回放剛才樹下的畫面。他說話時淺揚的唇角，燈光下柔和的側臉，還有語氣裡那份從容隨和，每一處細節都被她反覆回想。

「別一直想啦，趕緊洗漱休息，明天還要上課呢。」林曉雨拿著洗漱用品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下午很快就到了，到時候別緊張得說不出話就好。」

「我才不會。」許念嘴硬地回了一句，卻自己先笑了出來。

話雖這麼說，心裡卻依舊忐忑。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和他在安靜的圖書館見面。不同於讀書分享會的人來人往，圖書館裡安靜無聲，空氣裡都瀰漫著書頁的淡香，那種獨處的氛圍，光是想像，就讓她覺得心慌又期待。

她緩緩起身，拿上洗漱用具走進衛生間。冷水撲在臉上，稍微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情緒，可嘴角的笑意始終沒有落下。

一夜無話。

第二天的課程依舊按部就班地進行。整個上午，許念聽課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師在講台上講解重點知識，黑板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板書，她筆尖不停記錄，目光卻總是會不自覺地瞟向教室門口。

有好幾次，聽到走廊裡傳來相似的腳步聲，她都會下意识抬頭，等到看清走過的並不是那道熟悉的身影時，心裡又悄悄掠過一絲小小的失落。

同桌看出她狀態不對，側頭問了兩句，她也只是搖頭說沒事，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課本上。可心思就像長了腳，總是忍不住往下午的約定上跑。

午休時間，寢室裡的室友們都趴在桌上小憩，室內安靜無聲。許念閉著眼睛，卻毫無睡意，翻來覆去，腦子裡想的依舊是圖書館的場景。

終於熬到了下午最後一節課。

講台上的老師剛剛說出下課兩個字，教室裡頓時響起一片收拾東西的聲音。許念動作迅速地將書本歸置好，連平時必做的課後整理都省略了。

「這麼急？」林曉雨收拾好東西走到她身邊，忍笑道，「看來是真的等不及了。」

許念臉色微紅，拿起書包就往外走：「走啦，晚了不好。」

兩人走出教室，許念和林曉雨在樓道口分開。林曉雨要去食堂吃晚飯，臨走前還不忘囑咐她放鬆心情。

獨自一人走在校道上，周圍全是放學後嬉鬧的同學，來來往往，人流不息。許念放慢了腳步，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秋陽斜斜地照下來，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樹葉搖曳，光影也隨之晃動。她一路走著，手心微微發汗，心臟跳動得格外清晰。

幾分鐘後，圖書館的建築出現在視線裡。玻璃門敞開著，不時有學生進進出出，門口的靜心提示牌格外醒目。

許念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額前的碎髮，邁步走了進去。

一踏入館內，外界的喧鬧瞬間被隔絕在外。滿室的書香撲面而來，空氣安靜得只能聽見翻書的沙沙聲和輕淺的腳步聲。她按照昨日江敘所說的，輕手輕腳地走上樓梯，往三樓文學區走去。

越靠近目的地，心就越緊張。她攥緊書包帶，目光在一排排書架之間搜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沒走多遠，她就看見了他。

江敘坐在靠窗的長桌旁，桌上擺著幾本疊放整齊的書籍。他此時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看著手中的書，側面輪廓在窗外斜落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周圍也有幾個自習的學生，各自埋頭忙碌，無人打擾。

許念站在書架旁，靜靜望了兩秒，才鼓起勇氣，緩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