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是沈硯親自挑選的。
不是隨便找的什麼心理諮商師,而是帝國內最頂尖的臨床心理學專家——一個曾經為軍方服務過、見過各種極端案例、嘴巴比保險櫃還嚴的老太太。
她姓白,六十七歲,頭髮全白,臉上皺紋深刻得像刀刻的,一雙眼睛卻銳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她第一次見到阿洛的時候,只說了三句話。
「你好,我是白醫生。」
「你想叫我什麼都可以,不叫也可以。」
「桌上有點心,想吃就拿。」
然後她就安靜地坐下了。
沒有急著問診,沒有試圖建立關係,甚至沒有刻意表現出友善。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老樹,沉穩、安靜、不帶任何攻擊性。
阿洛從一開始的全身戒備,到後來不自覺地往桌上那盤餅乾看了一眼,再到最後伸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裡——整個過程花了四十分鐘。沈硯坐在診療室角落的椅子上,一言不發,像是房間裡的一件家具。
白醫生至始至終沒有催促他。
第一次諮詢結束後,白醫生沒有給阿洛任何診斷,甚至沒有和他討論任何深入的話題。她只是在阿洛離開之前,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你手上的傷口記得擦藥,我這裡有碘酒和紗布。」
阿洛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個已經結痂的牙印——那是三天前咬的,沈硯每天晚上都會幫他換藥,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不知道這個老醫生是怎麼注意到這麼小的細節的,或者說,他沒有預料到有人會注意到。
「……不用了。」他低聲說,然後跟著沈硯離開了。
回程的車上,阿洛難得主動開口。
「她沒有問我任何問題。」
「嗯。」
「她甚至沒有問我叫什麼名字。」
「嗯。」
阿洛沉默了一會兒,歪頭看向車窗外飛逝的街景。
「下次什麼時候?」
沈硯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嘴角幾不可見地上揚了一個弧度。
「下週三。」
第二次諮詢,阿洛讓沈硯在候診室等。
不是因為他不需要沈硯了,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在診療室的椅子上坐下來之後才發現——沈硯不在這個房間裡的事實,比他預想的要難以忍受得多。他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掐自己的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留下淺淺的月牙形印痕。
白醫生看到了,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桌上那盤餅乾往他那邊推了推。
阿洛沒有拿餅乾。
「……妳為什麼不問我問題?」他終於忍不住了。
白醫生抬起那雙銳利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你希望我問你問題嗎?」
「我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的時候再告訴我。」
阿洛皺起眉。他遇到過很多種人——害怕他的人、想利用他的人、想「拯救」他的人,但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什麼都不做的人。她像是故意在他的防備系統面前留出一個巨大的空洞,讓他的拳頭打在空氣裡,無處著力。
這種感覺讓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但同時,也讓他非常、非常好奇。
第三次諮詢,阿洛主動開口了。
「我會傷害他嗎?」
白醫生正在喝茶的動作沒有停,甚至沒有看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說的『他』,是外面那位沈先生嗎?」
「是。」
「你覺得你會傷害他嗎?」
「我不知道。我不想,但是……」阿洛停頓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有時候我會做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在發生的時候,我覺得是為了他好。但事後我會想,如果他是別人,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你是說,你擔心你的『好』,對他來說不是『好』。」
阿洛想了想,點頭。
白醫生放下茶杯,第一次主動看向他的眼睛。那雙老邁的、被歲月磨礪過的眼睛裡,沒有一絲評判或憐憫,只有一種沉靜的、經過時間沉澱的理解。
「阿洛,你幾歲了?」
「二十一。」
「二十一歲。」白醫生點點頭,「你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意識到了自己可能會傷害在乎的人,並且為此感到害怕。你知道有多少人活到六七十歲,都從來沒有過這種自覺嗎?」
阿洛沒有回答。
「會害怕自己傷害別人的人,通常不會真的去傷害別人。」白醫生拿起茶杯,又補了一句,「真正危險的人,從來不會害怕。」
那天離開診所的時候,阿洛走得很慢。
沈硯從候診室的椅子上站起來,看到他出來,沒有問「怎麼樣」或者「還好嗎」之類的話。他只是把阿洛的外套遞過去,說了一句:「今天吃火鍋,我已經讓家裡準備了。」
阿洛接過外套,沒有穿上,只是把外套抱在懷裡,低著頭站了一會兒。
「沈硯。」
「嗯。」
「如果我說,我想變成一個正常人……你會不會覺得我在說謊?」
沈硯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阿洛的臉上投下一片光影。他的表情很複雜,交織著期待、恐懼、不確定,還有一絲微弱的、像是即將熄滅的、卻依然在燃燒的倔強。
沈硯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撫過阿洛的眉骨——不是自己的那道疤,而是阿洛左眼眉尾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疤痕。那是阿洛六歲時留下的,在他被帶進那間地下拍賣會之前的事。阿洛從不提起,沈硯也從不追問。
「我不需要你變成正常人。」沈硯說,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某種古老的、不會改變的法則,「我需要你變成你自己。而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在。」
阿洛的眼眶紅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層水霧逼回去,然後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沈硯見過的、最不像笑容的笑容。
「你這樣說,會讓我更離不開你的。」
「那不是正好嗎?」
阿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那是真正的笑,眉眼彎彎的,像是一輪新月從烏雲後探出頭來。不妖冶、不危險、不帶著任何算計——只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少年,因為喜歡的人說了一句好聽的話,而單純地、毫無防備地笑了。
沈硯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見過阿洛很多種笑。甜膩的、冰冷的、勾人的、病態的。但這是第一次,他見到阿洛這樣笑。
他想把這個笑容永遠記住。
也想讓這個笑容,出現得越來越頻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