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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骨》試探
沈硯開始反擊了。

不是因為他不再愛阿洛,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愛了,愛到不能眼睜睜看著阿洛被自己的瘋狂吞噬。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撤掉了阿洛身邊所有名義上的看守。

那些人從來就不是阿洛的對手,留著他們只會給阿洛一種「被監視」的刺激感——而刺激,對阿洛這樣的人來說,從來就不是抑制劑,而是催化劑。

取而代之的,沈硯親自調整了自己的日程。

他減少了三分之一的公務,把更多時間留在家裡。他開始帶阿洛出門,不是去那些需要社交應酬的場合,而是去一些安靜的地方——山上的茶館、海邊的步道、郊區的書店。他讓阿洛接觸外面的世界,不是作為沈硯的附屬品,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個體。

起初,阿洛對這些改變充滿戒備。

「你為什麼要帶我出來?」第一次被沈硯拉著出門的時候,阿洛站在門口不肯動,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懷疑,「你不想讓別人看到我了嗎?你覺得我丟人了?」

「不是。」沈硯蹲下來,替他把鞋帶繫好,「我只是覺得你會喜歡山上的霧。」

「你怎麼知道我會喜歡?」

「因為我第一次帶你去的那天,你站在霧裡笑了。」

阿洛怔住了。

他不記得自己有笑過。但沈硯說他笑了,也許他真的笑了。

他跟著沈硯去了山上。

茶館的老闆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圓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她看到阿洛的第一句話是:「這孩子太瘦了,阿姨給你多煮一碗湯圓。」

阿洛不知道怎麼應對這種熱情。

他習慣了別人的恐懼、厭惡、貪婪或者算計,但他不習慣這種毫無來由的善意。他僵在原地,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兔子,直到沈硯伸手攬住他的肩,替他回答:「好,謝謝阿姨。」

那碗湯圓端上來的時候,阿洛盯著它看了很久。

白白胖胖的湯圓浮在紅糖水裡,撒了幾粒枸杞,冒著裊裊的熱氣。很普通的東西,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他吃第一口的時候,眼眶紅了。

沈硯沒有戳穿他。他只是把自己的那碗也推過去,若無其事地說:「我不太愛吃甜的,幫我吃掉。」

阿洛低著頭,把兩碗湯圓都吃完了。

回程的車上,他靠在車窗邊,沉默了很久。

「沈硯。」

「嗯。」

「那個老闆娘……她叫什麼名字?」

沈硯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這是阿洛第一次主動問起一個不相干的人的名字。

「陳月霞。」

阿洛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像是在記住什麼重要的東西。

沈硯沒有問他為什麼要記住。

但他知道,從今以後,那家茶館會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阿洛開始進食了。雖然仍然吃得不多,但至少不再需要用「餵」的方式。他的體重緩慢地回升,臉頰上多了一點血色,看起來不再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

他甚至開始主動要求出門。

「我想去書店。」一天早上,他站在沈硯面前,穿著一件沈硯買給他的淺藍色針織衫,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沈硯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件。

「好。」

書店在市區,人很多。阿洛從一開始的緊繃慢慢放鬆下來,最後甚至允許沈硯鬆開他的手,讓他自己在書架之間穿梭。

沈硯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阿洛的頭髮上,把那頭烏黑的髮絲照出一層淺淺的金色光暈。他踮起腳尖去拿最上層的書,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上面淺淺的青色血管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那一刻,沈硯覺得自己看到了某種可能性。

一種他和阿洛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活的可能性。

他幾乎就要相信了。

然後他看到阿洛停在一面鏡子前。

那是一面展示用的全身鏡,鑲在書店的裝飾柱上。阿洛站在鏡前,最初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身體僵住了。

他開始仔細地端詳鏡中的自己。

不是普通的那種照鏡子——他在檢查。他的目光從自己的臉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動,像是在審視一個嫌疑犯。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髮型、膚色、五官的對稱性、衣服的剪裁、褲子的長度、鞋子的款式。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上。

沈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件淺藍色針織衫的腰身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褶皺,細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瑕疵,只是布料在穿著過程中自然產生的皺痕。

但阿洛的眼神變了。

那種平靜的、溫和的、近乎正常的狀態,像一面被敲碎的鏡子,從那一點裂開,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到整張臉。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陰暗的、壓抑的風暴。

沈硯快步走過去。

「阿洛——」

「我要回去。」

「怎麼了?」

「我要回去!」阿洛的聲音突然拔高,引來周圍幾個人的側目。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控,立刻壓低了音量,但整個人在微微發抖,「現在,馬上。」

沈硯沒有問第二遍。

他牽起阿洛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像一塊從冷凍庫裡拿出來的肉。他用掌心包住那隻手,穩而有力地將他帶出書店,帶上車,帶回家。

車上阿洛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只是蜷縮在副駕駛座上,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額頭抵著車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沈硯數次想開口,都把那句話吞了回去。

回到家,阿洛直接走進臥室,鎖上了門。

這是第一次。

三年来,阿洛第一次在他面前鎖門。

沈硯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的細微聲響——抽屜被打開又關上,衣架碰撞的聲音,然後是漫長的、死一般的寂靜。

他沒有敲門。

他在門外的地上坐了下來,背靠著門板,閉上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內傳來阿洛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

「……沈硯,你在嗎?」

「我在。」

又沉默了很久。

然後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一條縫。一隻蒼白的手從縫隙中伸出來,抓住了沈硯的衣角,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沈硯握住那隻手,推門進去。

房間裡,地上散落著好幾件被脫下來的衣服——那件淺藍色針織衫、褲子、甚至內衣。阿洛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睡袍,赤腳站在房間中央,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剛從戰場上走下來的疲憊。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過,而是更糟——

他咬過自己的手。

沈硯看見他右手虎口處那一圈深深的牙印,滲出的血珠已經凝固,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顯得觸目驚心。

沈硯沒有說話。他走過去,單膝跪在阿洛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受傷的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

「疼嗎?」他問。

阿洛低著頭看他,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知道那只是一件衣服,我知道那只是皺了,我知道這沒有什麼。但是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讓它停下來。」

他的手在顫抖,整個人在顫抖,像一棵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樹。

「我腦子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不對,不對,哪裡都不對。衣服不對,身體不對,每一件事情都不對。我想讓它閉嘴,但是牠不聽……牠從來都不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不可聞的呢喃。

沈硯站起身,將他整個人拉進懷裡。

阿洛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像一根被剪斷的弦,徹底鬆懈下來。他整個人掛在沈硯身上,臉埋進他的頸窩,雙手死死地攥著他背後的衣服,力氣大得像要把那塊布料撕碎。

沈硯感覺到頸窩處傳來一陣濕意。

阿洛在哭。

無聲地、壓抑地、像是連哭泣都不允許自己發出聲音地流淚。淚水順著沈硯的鎖骨往下淌,在他的心口留下一道溫熱的痕跡。

沈硯收緊了手臂。

「阿洛,聽我說。」

「……」

「明天我幫你約一個醫生。」

阿洛猛地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抗拒。他的嘴唇在發抖,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不要……我不要別人……我不要……」

「只是醫生。」沈硯按住他的後腦,不讓他逃開,「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我會陪著你,每一秒都陪著你。」

「他們會把我關起來——」

「沒有人能把你從我身邊關起來。」沈硯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帝國軍事顧問,我有權力也有資源保護你。但如果你的身體出了問題,我需要專業的人來幫助你。阿洛,這不是商量。」

阿洛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和倒映的燈光,美麗而不真實。

「你會一直在嗎?」他問,聲音小得像在做最後的掙扎。

「每一秒。」

阿洛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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