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體型如豹的「𤝻」在碎石堆中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幾聲乾癟氣音,一雙暗紅獸瞳終究是徹底暗淡了下去,斷了氣。
半空中,被當成板磚扔出去的諦聽匭搖搖晃晃地飄了回來。
黑色磚面上的少年氣得渾身發抖,那張原本雷打不動的死人臉此時徹底破功,指著瑾霆破口大罵:
「雲台瑾霆!你這隻野蠻臭狗!吾乃后土承天上帝親手鍛造,記載三千大千世界真理的無上神器!你竟敢拿吾去砸一隻畜生?你簡直是在玷污真理!」
然而,那個被痛罵的「野蠻臭狗」此時顯然沒心思跟一塊磚頭計較。
隨著危機解除,廟宇中央那股狂暴的藍色雷霆也迅速消散。
在混濁的白霧與激盪的塵土中,那隻威風凜凜的巨型白色神犬,身形開始縮小。
不過一眨眼,那威壓驚人的嘯天犬真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半跪在地上的雲台瑾霆。
只是,他身上的法衣終於也撐到了極限,原本價值不菲的阿修羅法衣,在歷經跨維亂流、天雷轟擊,
再加上剛剛那場「人狗變身」強行撐開後,終於完成了它身為一件衣服的使命,宣告徹底報廢。
殘破布料鬆垮垮地掛在他肩背與腰際,該遮的地方勉強還遮著,不該露的地方基本都露得很有主見。
躲在破抽屜邊緣、只探出一顆毛茸茸貓頭的清瑜,一雙圓溜溜的貓眼瞬間直了。
她必須承認,眼前這個畫面非常養眼。
瑾霆本就生得俊美,方才返祖消耗過劇,臉色帶著失血後的蒼白,反倒襯得眉骨與唇線越發鋒利。
此刻半跪在碎石之中,肩背寬闊,胸膛與腹部線條結實分明,幾道新舊交錯的傷痕橫在冷白皮膚上,鮮血尚未完全乾涸,沿著腰腹蜿蜒下去,沒入殘存布料之間。
她那澎湃的內心戲依然一字不漏地迴盪開來:
『《雷劫後的阿修羅,破碎感直接封神》這影片的點擊率一定會破億!』
『…不對,他腰腹那道傷看著挺深,需要本大師幫看看是不是傷到腎水了嗎?』
剛剛恢復人身、正打算擺出高傲姿態的瑾霆,身體瞬間僵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近乎一絲不掛的身軀,再聽到那個凡人女子近乎「調戲」的心音,一張俊臉頓時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
「凡、人!」瑾霆牙齒咬得嘎吱作響,他隨手扯過一塊勉強算大的破布擋在身前,金瞳裡滿是羞憤的怒火,「把眼睛閉上!不許看!」
『喵嗷?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清瑜無辜地眨了眨貓眼,心音依舊誠實地外放著。
一旁的連真則是完全狀況外,身為一個器靈,她對人類或阿修羅的肉體沒有半點世俗的欲望。
她飄到抽屜旁,伸出小手摸了摸清瑜的腦袋,擔心地問道:
「哥哥,姐姐的靈魂波動好像還是很奇怪,她是不是天劫傷到大腦了呀?」
諦真此時已經恢復了死人臉,飄在半空中冷哼道:
「她好得很。還有心思在腦袋裡對阿修羅的肉體評頭論足,可見凡人的好色本能並不會因為變成一隻貓而有所削減。」
瑾霆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想把那顆毛茸茸的貓頭按回抽屜裡的衝動。
他不願意在一個弱小的下界生靈面前失了體統,便伸出兩指,想施展一個最基本的「織羅術」,
將身上這堆碎布重新拼湊成一件能遮體的衣服。
然而,他剛一運功,胸口便傳來一陣火燒般的劇痛。
「呃……」青年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出一縷鮮血。
此時的他,體內乾涸得連一絲微弱的靈萃都擠不出來;別說施展術法了,現在甚至連站穩都需要耗費極大的意志力。
破破爛爛的廟宇內,
一隻蜷縮在破抽屜裡的幼年虎斑貓、一個近乎半裸且重傷虛弱的阿修羅、以及兩個半透明的器靈。
就這麼在冷冽的月光下,面面相覷,氣氛尷尬且淒慘得令人絕望。
這簡直是玉界有史以來最落魄的落難組合。
然而,就在清瑜準備在心裡繼續吐槽這個「窮途末路」的悲慘現狀時,
瑾霆那對下垂的白色獸耳,卻突然敏銳「唰」地一下豎了起來。
原本因為虛弱而有些黯淡的金瞳,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那是來自血脈最深處的牽引。
他猛地轉頭,看向東南方那片被黑夜籠罩的荒山,
在那天際有數股強大、剛猛且熟悉的雷息,正以一種近乎撕裂虛空的恐怖速度,朝著這方向而來。
瑾霆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極其複雜,既有鬆了一口氣的釋然,卻隱隱帶著一絲的凝重。
「……他們來了。」
時光悄然倒回至大約一天前。
玉界,嘯天一族的領地。
此處終年雷雲翻滾,古老而宏偉的宮殿依山而建,無數狂暴的暗紫色電弧在蒼穹頂端撕裂長空,昭示著這個種族流淌在血脈中的強悍。
然而此時,在司命主殿深處,氣氛卻凝重得令人窒息。
雲台璇璣,面色鐵青地盯著大殿中央那一座推命星盤。
星盤之上,千百顆微型星辰正按照玄奧的軌跡緩緩運轉,可唯獨代表著少主雲台瑾霆的那一顆星辰,此刻卻徹底隱去了蹤跡。
她已施法將近半日,任憑如何催動星盤,也泛不起半點漣漪。
璇璣是嘯天一族司命長老,專掌推命、測劫。
族中少年何時破境、哪一支血脈將出異象、何處靈脈有衰竭之兆,皆繞不開她的推演。
瑾霆此次渡持志境大劫,正是她連續閉關七日,推演出「原地渡劫,十死無生」的結果,才促成了那場極其冒險的降維避劫之策。
「為何會算不到……這不可能。」
璇璣的手指不斷變換法訣,試圖強行破開迷霧。
一雙與瑾霆如出一轍的金瞳中,盛滿了驚疑與困惑;高聳的白色獸耳微微抖動,試圖捕捉虛空中那一絲縹緲的命息。
她的修為早已臻至「持志境」圓滿,千穹與玉界之間的界壁雖然厚重,但絕不可能阻擋得住她的「大衍推命術」。
按照常理,少主就算渡劫失敗,星盤上也該顯現出死相;若是成功,也該有生機。可如今,星盤上關於瑾霆的氣息卻空空如也。
「除非……」璇璣自言自語,眼中閃過一抹駭然,「少主跌落到了某處即將進入『空』的靈末之地—那即將邁入成住壞空最後一劫的邊緣界域。」
這念頭才剛浮現,她自己便覺得荒謬。
可能嗎?
傳送陣的座標由三位陣法長老共同校準,避劫點也經她反覆推演,最差不過偏離預定方位數里。
除非…
璇璣眼神一沉。
那孩子的運氣,又一次爛到了連天機都要沉默的地步。
若真是如此,那樣瑞澤低到谷底的人,掉進那種地方,下場可想而知。
片刻後,她袍袖一拂,冷聲吩咐守在外頭的族人:
「傳令。召雲台朔、雲台商、雲台震、雲台黎、雲台卉、雲台珩、雲台舒雅,立即入司命閣。」
那族人一驚。
這七人,皆是族中的持志境菁英,平日若非族中大事,根本不可能同時召集。
「長老,是少主…」
「快去。」璇璣沒有多解釋。
守門族人立刻抱拳退下。
四個時辰後。
司命閣地面已被清空,原本隱於青石之下的巨大陣紋逐一亮起,這是北斗魁罡陣。
七位持志境修士各自立於北斗星位,周身雷息內斂,神情罕見地肅穆。
南斗註生,北斗註死。
少主若遭不測,北斗將顯現命兆。
璇璣立於陣心,雙手結印,眉心浮現一道細長雷痕。
「開。」
隨著璇璣一聲厲喝,八人的力量合而為一,化作一道粗壯的金色雷柱直衝殿頂的星空。
原本死寂的青銅星盤在得到如此龐大的靈萃灌注後,瘋狂地劇烈顫抖起來,漫天星斗在虛空中交織。
半晌,北斗七星中的「陽明星」,突出異相,殿內所有長老與菁英皆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顆本該璀璨的陽明星,此刻晦暗不明,光芒微弱得就像隨時會被風吹熄的風中殘燭。
這意味著,他們的少主此時不僅受了極其嚴重的傷,甚至可能連半身修為都給弄丟了。
「等等…你們看陽明星的周圍!」璇璣按著胸口,死死盯著那顆瀕死的星辰。
只見那顆晦暗星辰周圍,不知何時竟被一絲極其明亮的純白光線環繞。那光線雖細如蠶絲,卻正緩慢地將晦暗之氣吸收。
「這、這怎麼可能?」雲台朔震驚得連說話都結巴了,「少主那種走平地都可能踩出天坑的命數,身邊竟然會出現有人用瑞澤在護他!」
璇璣也看傻了眼。
以她所學,竟一時無法解釋這個「極凶之中裹挾著極吉」的命象。
又是兩個時辰過去。
眾人依舊對著星圖百思不得其解,正商討著該往哪個方向去救人時,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驚恐的哨兵高喊:
「報!大司命!西北方十界里外的邊境荒山,出、出大事了!」
璇璣身形一晃,用挪移之術瞬間衝出了大殿,七位菁英與諸位長老緊隨其後。
當眾人站在宮殿最高的觀星台上望向西北方時,所有人集體失聲。
只見遠處那片荒山夜空中,一朵巨大無朋的艷紅色寶蓮,在天際無聲地綻放。
赤金色符紋纏繞四周,花瓣層層展開,每一瓣上都浮現古老的嘯天族紋,中心卻隱隱透著一縷溫和的后土法則氣息。
紅蓮懸於天際,只盛開了短短三息。
「紅色寶蓮逆維而開……嘯天引渡!」
璇璣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尖銳得有些變調,那對白色獸耳更是不可自抑地瘋狂顫抖起來。
她做夢也沒想到,少主會在修為暴跌的情況下,還動用了這個等同於自殘的禁術。
「少主究竟遭遇了什麼…竟然逼得他要動用『引渡』,強行帶回一個下界的靈魂?」
璇璣深吸一口氣,眼神在瞬間變得無比凌厲。
她猛地一揮衣袖,對著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族中菁英們怒喝:
「點齊兵馬!目標西北荒山,立刻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