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嚕—」
一陣極度響亮、綿長的腸胃抗議聲,在靜謐的破廟內突兀地迴盪開來。
清瑜渾身僵硬,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肚子,恨不得在滿地灰塵裡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好餓!而且是那種被掏空般的餓。』清瑜在心裡崩潰地哀嚎。
她堂堂一個靠腦力吃飯的現代獨立女性,萬萬沒想到來到玉界後面臨的第一個生存危機,竟然是最原始的:
低血糖。
「李清瑜女士的生機正在快速衰弱。」懸浮在半空中的諦真毫無感情地播報。
「若長時間未攝取靈氣,她可能會再次死亡。」
清瑜:「……」
她不是才剛死過一次嗎?
還能再死?
連真也嚇了一跳,急忙飄過來。
「附近有適合姐姐吃的東西嗎?」
諦真沉默數秒。
「此地靈氣枯竭多年,不會有適合幼生期『類』吞食的靈物。」
「那、那怎麼辦呀!」連真的浮影急得團團轉,眼淚汪汪地看向一旁閉目養神的白毛青年,「雲台少主,姐姐現在太虛弱了,你快想想辦法!」
瑾霆緩緩睜開那雙金瞳,眉頭微皺;他當然知道這幼獸快不行了,但他現在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雲台,別裝死了。」諦真毫不客氣地補刀,「雖然你剛才被天劫劈得灰頭土臉,但我不信你連一點保命的『萃玉』都沒帶。拿出來給她續命。」
瑾霆冷哼了一聲,高傲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窘迫。
在今天之前,他確實不用為萃玉煩惱,身上佩戴的空間法器裡裝滿了極品丹藥與高等萃玉。
但那場該死的天劫,不僅重創他的修為,連帶著把他身上所有的法器與財產都劈成了飛灰。
他堂堂一個少主,現在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大概只剩這件能勉強蔽體的法衣了。
瑾霆咬了咬牙,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半天,才勉強掏出一塊約莫半個手掌大小、邊緣還帶著焦黑裂痕的青色玉石。
這是他唯一一塊在雷劫中倖存的萃玉。
「拿去。」他手腕一甩,將萃玉精準地扔到了清瑜的兩隻前爪之間。
他別過臉去,語氣冷硬地說道:
「這點靈氣足夠護住妳的心脈,十天半個月餓不死。」
「別輕易死掉,我可不想白白背負因果。」
清瑜看著眼前這塊散發著淡淡溫暖青光的石頭,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這傢伙…竟然窮的只剩下一塊破“電池”。』
她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那塊萃玉,一股溫和的氣息瞬間順著她的肉墊傳遍全身。
原本那種胃部抽搐的飢餓感,竟然真的被這股暖意奇蹟般地撫平了,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極度的疲憊與睏倦。
清瑜的眼皮開始打架,貓獸的本能在此刻完全接管了那顆屬於人類的大腦,她環顧四周,目光鎖定了身後,一個半腐爛的木製抽屜。
『好有安全感的空間……看起來好好睡……』
下一秒,等她回過神來,身體已經躺在抽屜中了。
清瑜:「……」
她將下巴墊在那塊散發著微光的萃玉上,九根小尾巴像毯子一樣捲住自己的身體,發出了一聲極其滿足的「呼嚕」聲。
『淳風老祖宗對不起,但我現在只是一隻貓,睡抽屜是很合理的…』
她在心裡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隨後便徹底陷入了沉睡。
瑾霆看著那個蜷縮在破抽屜裡的毛球,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後也閉上眼睛,抓緊時間來恢復體力。
破廟內暫時恢復了平靜。
然而,這份安寧僅僅維持了不到半個時辰。
「快起來!」
諦聽匭原本柔和的幽藍光芒突然轉為刺眼的猩紅,伴隨著少年的大喊,打破了寂靜。
「哥哥,怎麼了?!」連真的浮影瞬間出現,小臉慘白。
「一隻妖獸正在快速靠近!」諦真平靜的死人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嚴肅的神情,半空中立刻投影出一道急速逼近的血色光影。
「…根據靈波判斷,是一隻成年的『𤝻』!」
話音落下的瞬間,破廟外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獸吼,震得腐朽窗框簌簌落灰。
猛然睜開眼的瑾霆,金瞳中瞬間閃過一抹凌厲的殺意。
𤝻,玉界中極為兇殘的肉食妖獸,這隻畜生,顯然是衝著這裡來的!
破抽屜裡,原本正枕著萃玉流口水、睡得極香的清瑜,幾乎在同一瞬間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來自血脈深處的極致恐懼。
「唰」地一聲,清瑜徹底炸毛了。
她那九根小尾巴崩得筆直,整隻貓直接被恐懼的本能嚇成了一個圓滾滾的虎斑毛球,驚恐地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門口。
昏暗的光線中,一條巨大的白色陰影帶著凌厲的殺氣,撕裂夜色,幾乎是眨眼間就已經撲到了離破抽屜不足數尺的地方。
那張佈滿涎水的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將抽屜連同裡面的幼獸一口咬碎。
然而,一隻焦黑卻修長的手臂比牠更快。
「滾!」瑾霆一聲怒喝,悍然擋在了破抽屜與凶獸之間。
雖然境界跌落、靈萃乾涸,但戰鬥本能與刻在骨子裡的高傲容不得他退縮。
他雙掌一揮,體內殘存的靈萃化作幾道微弱的藍色電弧,正面與那道白影狠狠撞擊在一起。
轟的一聲巨響,破廟的地面被餘波砸出一個大坑,塵土飛揚。
半空中的諦聽匭適時地亮起刺眼的紅光,平板的科普音再次毫無感情地在空中播報:
「個體名稱:𤝻。成年期。」
「生性殘暴嗜血,最喜捕食『類』與『九尾』等具有靈性的幼獸。其肉身強悍,爪帶屍毒,戰鬥力相當於『定識境』中期。」
透過瑾霆焦黑的肩膀,清瑜終於看清了那隻怪物的全貌。
那是一隻體型如豹、額頭帶著詭異暗紅花紋、渾身慘白的巨獸。
身為玄學五術界的高材生,清瑜那顆塞滿古籍的大腦瞬間蹦出了一段記憶:
『其狀如豹而文題白身,名曰𤝻,食人……這是《山海經》裡的𤝻!』
『等等!古人怎麼沒寫這東西的嘴裡有三排鋸齒,還口臭得能熏死一頭大象!作者你們當年是不是只遠遠看了一眼就收工了啊?!』
正在前方苦苦支撐的瑾霆聽到這句外放的吐槽,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現在只有定識境初期,而眼前的畜生卻是定識境中期的成年凶獸。
幾招對拼下來,瑾霆身上的玄衣再次被撕裂,手臂上多出了幾道深可見骨、泛著黑氣的血痕。
強烈的反震力讓他步步後退,每退一步,地面都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區區畜生…也敢在吾面前張狂!」
瑾霆咬牙切齒,那雙金瞳中的怒火燃燒得宛如烈日,他絕不能容忍自己死在一隻未開靈智的凶獸嘴裡。
在生死存亡與高傲血脈的雙重刺激下,瑾霆正欲再次強行催動靈萃,胸口卻猛地一窒。
他體內早已被天劫震得殘破不堪的靈脈,再也承受不住這般壓榨,驟然失控。
下一瞬,沉眠於血脈深處的古老本能,竟先於他的意志甦醒。
「……糟了。」他金瞳一縮,喉間卻已迸出一聲不屬於人的低吼。
體內的骨骼發出刺耳的劈啪聲,身體在一瞬間瘋狂膨脹,原本就焦黑的玄衣徹底被撐爆,
濃密的雪白毛髮如潮水般從皮肉下湧出,狂暴的雷霆之力在他週身瘋狂肆虐!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長著獸耳的俊朗青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體型比𤝻還要大上一圈、渾身縈繞著狂暴藍色雷光的巨型白色神犬。
牠四足踏著電弧,眼神冷冽睥睨,威風凜凜…
只是,這隻神駿的巨犬身上,皮毛顯得東焦一塊、西黑一塊,看起來帶著幾分滑稽的狼狽。
而原本兇性暴漲的𤝻竟本能地停了一息,喉間發出不安的低鳴。
躲在抽屜裡的清瑜,原本還在為「自己剛穿越就要再死一次」而感到絕望,此時瞬間卡殼,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隨後,她那無法抑制的感嘆,再次毫無保留地同步外放:
『哇塞…第一次能看到活人變狗啊!…還是隻會放電的巨型薩摩耶…』
那隻正準備撲向凶獸、威嚴無比的巨型白犬聽到這句看戲似的心音,高亢的雷霆咆哮差點在喉嚨裡打了個結。
「閉上你的腦袋!」
他回頭朝著抽屜裡的小貓怒吼。而被嚇壞的小貓,本能地往抽屜的最深處蜷縮。
𤝻被那一聲雷霆咆哮震得四肢一頓,原本高高弓起的背脊,竟在瞬間不受控制地壓低了半寸。
即便眼前這頭白色巨犬渾身焦黑斑駁、氣息明顯虛浮,甚至連雷光都忽明忽暗,
但牠血脈中那股神獸的威壓,依舊讓𤝻本能地想退。
但下一瞬,𤝻鼻翼劇烈翕動。
那隻幼生期「類」的氣息仍然清晰得要命,散發出一股誘人的靈魂波動。
飢餓,壓過了恐懼;生存本能,壓過了血脈臣服。
𤝻猛地張開血口,三排森白鋸齒在月光下泛著濕冷寒光,喉間爆出一聲尖厲嘶吼,竟不退反進,裹挾著腥風直撲瑾霆!
「吼—!」
瑾霆化身的巨型白犬不甘示弱地咆哮,四足踐踏著劈啪作響的藍色電弧,正面迎擊!
兩隻體型恐怖的巨獸瞬間在狹窄的破廟內狠狠撞擊在一起。
剎那間,磚石飛濺,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牆壁被撞得大面積崩塌。
雪白與慘白交錯,雷光與煞氣瘋狂撕扯。
瑾霆的戰鬥經驗極其豐富,每一爪都帶著剛猛。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他體內的靈萃實在太過乾涸,原本足以裂地碎岩的神雷,此刻只能勉強附著在爪刃表面,根本無法對皮糙肉厚的𤝻造成致命傷。
反倒是𤝻那帶有屍毒的利爪數次擦過他的身軀,帶起一蓬蓬混濁的血花,甚至連那原本就焦黑的毛髮也變得更加凌亂。
躲在破抽屜裡的清瑜,此時正經歷著人生…
不,是貓生中最高清、最身歷其境的IMAX怪獸大戰。
她一邊被震得在抽屜裡左滾右晃,九根小尾巴死死抱住腦袋,一邊因為劇烈的精神波動,那無法遏制的內心戲再度化作全頻廣播在破廟裡迴盪:
『薩摩耶加油啊!雖然你現在看起來像隻被火燒過的流浪大白狗,但你千萬要挺住啊!你要是掛了,我下一秒就會變成這隻口臭怪物的宵夜了!啊!!』
『你怎麼又被拍了一巴掌?你的走位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幫你算一下生門在哪裡呀!?』
正在戰火中苦苦支撐、渾身浴血的瑾霆聽到這串清晰無比的講評,差點沒在閃避時踩到自己的腳。
「給吾、閉嘴!」
瑾霆怒吼尚未落盡,𤝻已經撲至眼前,鋒利前爪擦著他的胸腹掠過,帶起幾道刺目的血線;原本便焦黑破敗的雪白皮毛,再次被撕開,鮮血瞬間滲出。
但他卻連退都不退,反而借勢將尖牙嵌入𤝻肩骨,喉間發出低沉而兇戾的咆哮。
供桌碎裂,腐朽木柱被尾風掃斷,半塌的廟牆轟然崩開一道豁口。
月光與塵土一同灌入,照得整個殘破空間像被撕成兩半。
清瑜死死縮在抽屜最深處,只覺得世界都在震。
這具「類」的幼獸身體,對危險的感知遠比她原本的人類肉身敏銳。
每一次爪牙碰撞、每一次野獸嘶吼,都像直接打在她的骨頭上,震得她心臟狂跳。
她甚至能清楚聞見空氣裡越來越濃的血腥氣,還有𤝻那股難以形容、彷彿腐肉泡進沼澤裡發酵三年的口臭。
『山海經作者真的該負責。』她在極度恐懼中,腦子仍不忘胡思亂想,『這麼重要的殺傷性氣味,怎麼可以完全不記?!』
「雲台!」諦真的聲音忽然響起,「把剩餘靈萃集中到雙眼!」
瑾霆正一爪將𤝻逼退半步,聞言金瞳猛地一凝。
「做什麼?」
「照做!」諦真冷聲道,「這是諦聽匭與連山鑰共鳴後的賦能之一。」
瑾霆心中一凜,他的悟性極高,在聽到諦真提示的瞬間,立即深吸一口氣,將經脈中最後一絲如同火星般微弱的靈萃,瘋狂地往雙眼中湧去。
霎時間,他原本燦金的獸瞳深處,像被某種幽藍光芒點燃。
下一瞬,瑾霆眼中的世界,徹底變了。
撲到半空中的𤝻,在牠的金瞳注視下,血肉皮毛竟然變得幾近透明。
體內一條條如河流般奔涌的經脈清晰可見,那代表著「靈萃」的能量正在經脈中散發著白色的微光,隨著牠的動作不斷流轉、匯聚。
然而,在這流暢的能量運作中,瑾霆敏銳地捕捉到了極其刺眼的異常。
在左側腹部,以及喉嚨下方的氣管處,原本應該通暢的靈脈卻像是被某種汙泥堵塞了一般,呈現出大片混濁的黑氣,甚至散發著妖異的腥紅色光芒。
尤其是左腹部那塊腥紅,隨著牠每次劇烈運動,能量流動都會產生一瞬間的滯澀。
『那是……舊傷?還是這畜生運轉靈萃的天然缺陷?』
瑾霆瞬間意識到,那散發著黑氣與腥紅色的區塊,正是這隻凶獸的弱點!
「原來如此……」
巨型白犬的嘴角泛起一抹極其殘酷且高傲的冷笑,既然看清了對手的破綻,那接下來,就是獵殺時刻了。
他看準靈萃湧動前的那一瞬,猛地側身,巨爪狠狠將空中的那塊磚頭,拍向𤝻的左腹部,
黑色方匣立即挾著雷霆殘勢,正中那團腥紅異氣最濃之處。
「吼!!!!」這是發自𤝻的怒吼。
「雲台瑾霆你這隻臭狗!!」這是來自磚頭的怒罵。
瑾霆冷冷地看著伏在碎石間劇烈抽搐的𤝻,高傲的說出:
「你這磚頭還是最適合當武器。」
抽屜裡的清瑜緩緩眨了眨眼。
她第一次認真懷疑,自己其實是在一個荒誕的夢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