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七位持志境菁英面面相覷，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一個凡人？

替少主擋了天劫？

而躲在抽屜裡的清瑜，聽到這番話，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說得好聽是救命恩人，說白了就是你這個大掃把星，把天雷引到本大師頭上，害我成了無辜的替死鬼好嗎！』

然而，璇璣的注意力，卻被另一個詞彙給牢牢攫住了。

「蒼藍域……」

她因司掌推命測劫，族中典籍、界域記載、命數異聞，皆曾涉獵。

蒼藍域三字入耳的一瞬，腦中便像有一卷塵封千年的古籍，被某隻無形的手重新翻開，

一段曾在《千穹經》中讀過的古老篇章，猛地躍入腦海。

那是《千穹經 · 渾穹卷 · 蒼藍域章》。

璇璣微啟紅唇，下意識地將那段古老而蒼涼的箴言喃喃唸了出來：

渾穹之內，有域蒼藍；靈機漸隱，道脈將衰。

相法既末，真修難現；末法已至，道統漸沉。

成劫已遠，住劫已終；諸脈皆微，今行於壞。

山河未裂，法理先散；人道猶存，天心漸隱。

唯道痕尚在，正法之種猶未絕…

隨著這首古老箴言在破廟中迴盪，璇璣的臉色越發凝重。

這是千年前對「蒼藍域」的觀測紀錄，千年前的蒼藍域就已經行至「壞」劫，靈氣近乎枯竭，法脈斷絕。

那麼過了一千年的現在…

那裡不就差不多要邁入徹底的「空」劫，成為「絕靈之地」了嗎？！

璇璣倒吸了一口冷氣，看向瑾霆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同情。

少主此生的瑞澤，莫非當真盡數耗在投生玉界與嘯天嫡脈之上，竟連半分護身機運都未曾餘下？

才會在千萬個下界之中，掉進一個即將邁入「空」劫的靈氣荒漠？！

這哪裡是去避劫，這根本是去自殺！

就在這時，一道柔和的幽藍光暈突然在破廟的半空中亮起。

「姐姐不是普通凡人。」

伴隨著一陣嬌軟的嗓音，連真那穿著淺綠色襦裙的少女浮影，緩緩在抽屜上方凝聚成形。

她雙手交疊在腹前，有些心疼地看著底下的清瑜，輕聲說道：

「姐姐此世雖輪迴到法脈近乎斷絕的蒼藍域，但她累生累世所累積的『瑞澤』極厚；此生百年後，便能轉生玉界，享天人富貴。」

璇璣的神情再度變了，下界生靈若能轉生玉界，必是累世善因所聚。

「不只如此，姐姐的流光通透度，以凡人而言也很高。」

「若不是此番意外，她下一世轉生玉界時，也會是資質不錯的好苗子。」

連真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低落：

「但是…因為雲台少主帶來的那場天劫，讓姐姐死於非命。」

「她的靈魂在雷劫中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若是放任這種不穩定的殘缺靈魂去投胎，她下一世必定會落入三惡道，長劫沉淪。」

破廟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躲在抽屜裡的清瑜，整隻貓都傻了，九條小尾巴直挺挺地僵在半空中，圓溜溜的貓眼瞪得老大，連呼吸都停滯了幾秒。

『等等……這個小妹妹剛剛說什麼？！』

『只要我平平安安活到老，下輩子就能投胎成富二代兼天才美少女，從此走上仙生巔峰？！』

『然後…』清瑜緩緩轉過僵硬的貓頭，死死盯著那個白毛青年。

『這個絕世掃把星從天而降，直接雷劈碎了我那光明美好的下輩子，還差點把我踹進三惡道去？！』

『雲台瑾霆你大爺的！！！你這哪裡是欠我一條命，你這是毀了我的千秋大業啊！！！』

清瑜的內心在瘋狂咆哮，那震耳欲聾的心音廣播，讓雲台瑾霆原本就蒼白的臉頰，硬生生逼出了一抹羞憤的紅暈。

他心虛地移開視線，根本不敢去看那隻氣得快要原地爆炸的虎斑貓。

而璇璣和其他七位弟子，此時也終於恍然大悟，少主為何會不惜動用一生僅有一次的「嘯天引渡」了。

三惡道，那不只是命不好，甚至極有可能在輪迴裡難以翻身。

因果之道不容虧欠。

這份天大的命債若不償還，別說持志境了，這輩子的修行之路都會直接斷絕！

「原來如此…這份因果，的確重如泰山。」璇璣深吸一口氣，隨後眉頭微皺，犀利的目光落在了半空中的連真身上，「但……妳是誰？少主方才提到的『神秘神器』，難道就是妳？少主身上，何時有過這等能擋下天劫的器靈？」

「她不是雲台瑾霆的神器，她是李清瑜的。」

一道毫無起伏、充滿無機質冰冷感的機械男聲，突兀地在眾人頭頂響起。

黑色的方匣子，諦聽匭，搖搖晃晃地從破廟的橫梁上飄了下來。

光影一閃，那個穿著玄色長袍、頂著死魚眼的少年器靈「諦真」，面無表情地出現在半空中。

「我是諦聽匭的器靈，諦真。而她，是我的妹妹，連山鑰的器靈，連真。」

「我們本為后土之權一體雙分，就是因為我們雙子神器的共鳴，才勉強保住了這兩個蠢貨的命。」

看著半空中那個板著死人臉的少年，還有那塊黑漆漆的磚頭…

整個阿修羅族的八位菁英，包括見多識廣的璇璣在內，他們的表情，徹底裂開了。

那兩位方才還因清瑜心音笑出聲的女修，此刻也完全笑不出來了。

「這…這不是那塊破磚頭嗎？」雲台商瞪大了眼睛，手中雷針微微顫抖。

璇璣緩緩抬頭，看向那塊他們研究了多年的黑色方匣。

自己過去曾親自查驗過諦聽匭，族中也請高階煉器師、命術師、古物鑑定者看過。

所有人最後得出的結論都差不多：

材質不明。

來歷不明。

極硬。

能浮現一些古怪知識，諸如

「某界某種小蟲，一生會睡滿三百七十一次」、

「某靈草若被倒著種，三日後會發出像老人嘆氣的聲音。」、

「某海獸求偶時會連續翻滾九十九圈，若翻到一半暈了，則代表腎氣衰敗。」

這些記載不能說完全沒用，但至少瑾霆用不上。

而這卻是他這倒楣透頂的漫長生涯中，唯一一次稱得上是「機緣」的奇遇。

在所有族人的認知裡，這就是一塊除了砸人很痛之外，就毫無用處的廢物磚頭。

可是現在…這塊廢物磚頭裡，竟然飄出了一個器靈？！

而且聽他的意思，這塊磚頭不僅是個擁有獨立意識的無上神器，甚至還能擋下必死天劫？！

璇璣的聲音變得極低。

「后土之權……你是說，你與連山鑰，皆源自后土承天上帝？」

諦真冷冷看了她一眼：「理解能力尚可。」

七位嘯天族弟子：「……」

清瑜縮在抽屜裡，默默把下巴墊在爪子上。

『這磚頭真的很會得罪人。』

『居然連長老都敢嗆，某種程度上也算不畏強權。』

諦真像是聽見了，磚面微微偏了一下。

「低維凡人，請不要用『磚頭』稱呼我。」

清瑜：『對不起，黑色長方體神器。』

諦真：「……」

瑾霆閉了閉眼，像是已經放棄在同族面前維持最後一點體面。

璇璣卻沒有被這場荒謬對話帶偏，她盯著諦真與連真，腦海裡迅速將所有線索拼合。

諦聽匭並非無用，只是缺了連山鑰，所以千年來未能開啟。

而連山鑰竟然流落蒼藍域，成為李清瑜手中之物。

少主墜入蒼藍域，引動兩件神器共鳴。

凡人李清瑜以高瑞澤與連山鑰，替少主擋下死劫，肉身消散。

少主因此欠下滔天因果，不得不引渡她回玉界。

這一切，並非單純一場災禍，它更像無數本不該交會的線，在最混亂的一瞬間，不可思議的糾纏在一起。

但至少有一件事無比清楚。

眼前這名叫李清瑜的女子，不只是少主的救命恩人；亦是本該於百年後轉生玉界，承得不俗資質的有緣之人。

如今卻因他們嘯天一族的避劫之策，被迫提前跨過生死，魂寄獸身。

這筆因果，不能只由少主一人扛。

璇璣緩緩整袖，正色向那隻

破抽屜中的幼類俯身行禮。

「李清瑜姑娘。」她聲音沉穩，字字清晰。

「此番，是嘯天一族虧欠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