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後方的宗祠,平日總是安靜得近乎肅穆。
木門厚重,門檻很高,清瑜每次跨進來,都要小心翼翼抬腿,免得在祖宗面前摔個狗吃屎。
逢年過節、家族祭祖、長輩誕辰,她都會被父母牽著手進來上香。祠堂裡供著歷代先祖的牌位,在中央最高處,則端端正正立著一方深色木牌。
「大唐太史令,李公淳風之神位。」
那是李家所有孩子從會講話起,便要知道的名字。
今天,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在上完香之後,父親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對她說:
「清瑜,跪下。」
她眨了眨眼。
「現在嗎?」
「現在。」父親的聲音不高,卻沒有平日哄她時的笑意。
清瑜乖乖照做,但那顆轉得飛快的大腦,已經開始在心裡劈裡啪啦地打算盤:
『今天是我生日耶。沒有蛋糕就算了,還要罰跪?』
『難道是我昨天因為看不懂爺爺的《滴天髓》,就順手在上面畫了一隻烏龜的事情被發現?』
『不對啊,爺爺明明說那隻烏龜畫得深得玄武之神韻…所以不會跟爸爸說』
還沒等她把內心戲演完,站在供桌旁的父親已經轉過身來,在她身側跪下,朝著最上方那尊牌位俯身一禮,隨後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今天妳滿七歲。依李家祖訓,凡有術數天資者,七歲便須入祠,受命訓。」
清瑜眨了眨眼:「命訓?」
父親垂眸看她,語氣放緩了些。
「是淳風公傳下來的家規。李家後人,若只做尋常人,記得祖德便可;但只要開口替人斷吉凶,就必須牢記、理解,並窮盡一生去實踐這四句命訓。」
父親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唸出:
「推演乾坤當依理,斷辭違理術成欺。」
「拾級求真若躐等,反受其咎終自迷。」
「死生無常莫輕斷,絕生之處尚有機。」
「既知命術終有局,毋執生死心自齊。」
祠堂中的香霧靜靜浮動。
這是清瑜第一次聽見這首命訓,她年紀還小,許多詞都不理解。
可不知為何,當父親一句一句誦出來時,她心裡卻莫名安靜了下來。
像是那幾句話很早以前就曾在哪裡聽過,只是如今才重新落回耳中。
父親轉頭看她。
「清瑜,聽懂多少?」
她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第一句比較懂,後面…一半一半。」
父親笑了一下:「那我一句一句說。」
「推演乾坤當依理,斷辭違理術成欺。意思是,論命之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必須依照推演而來。算出是甲,便不可因為怕命主難受、想討人歡心,或者想多賺一筆錢,就說成乙。」
「那不就是騙人嗎?」清瑜立刻皺起鼻子。
「正是。」父親道,「只是命術之欺,比尋常騙術更惡。因為來問命的人,往往正處在迷惘、恐懼的時候。你若違心斷辭,騙的不是一時,而可能是他往後很多年的抉擇。」
清瑜聽得很認真,膝蓋也忘了麻。
「拾級求真若躐等,反受其咎終自迷。術數之學,最忌急功近利。命盤、卦理、風水、奇門、六壬,各有其序。根基未穩,就想直接論大局、斷吉凶,看似學得快,實則最容易真偽不分,把妄念當天機。」
小小的清瑜立刻皺起眉頭:「那不可以。」
「對,不可以。」父親摸了摸她的頭,「論命,可以有深淺,可以有看不透;最怕的是根基未成,便以為自己能窺見天機。」
清瑜此時還不知道,未來自己會因此對那些學了三個月,就敢替人改運的網路大師,產生一種發自靈魂的嫌棄。
父親看著她,語氣更沉了些。
「死生無常莫輕斷,絕生之處尚有機。李家後人,不推生死。」
「為什麼?」清瑜立刻問,「如果算得出來,也不能說嗎?」
「不能輕斷。」父親糾正她,「生死之象最易擾動人心,也最難盡知。今日盤中見死,不代表沒有轉機;見生,也可因一念之差,而落入死局。」
「絕局,可能因一念善、一人助、一場因果翻轉。命師若妄斷死生,便可能親手將一個尚有生機的人,推入真正的絕境。」
他又補了一句:「有時候,活下去的念頭,本身就是轉機。」
清瑜睜大眼睛。
「最後一句……」父親深深地看著她,「既知命術終有局,毋執生死心自齊。命運的推演是有極限的。當妳算得越多,妳就會發現這世上有很多事是人力無法改變的。到那時,妳不要執著於生,也不要恐懼於死。把心放平,與萬物齊一,這才是我們李氏一族,修習命理的最高心法。」
「說得簡單些,就是妳自己不能先亂。」
宗祠裡安靜了下來,沉香的煙霧依舊繚繞。
看著似懂非懂的女兒,父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
「妳或許覺得現在學這些太早了。但沒辦法,命書顯出天資者,七歲便要先知理,免得將來術比德長。」
在李家,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家族裡的孩子一出生,便會由當代族中修為最高的命師親自批命。
那不是用來決定一個人必然會成為什麼,而是記下先天命格中最鮮明的傾向,作為家族教養的參照。
清瑜出生的那天,是她的曾爺爺,親自為她推的命。
而那份命書,清瑜早在四歲那年,就從媽媽口中得知,並背得滾瓜爛熟了:
梟神清明華蓋臨,天梁坐命機入身。
逢凶化吉綬星辰,破厄解災道氣深。
太常主祭參玄真,朱雀司言論乾坤。
勘破陰陽顯盛殷,洞明璇璣立高門。
她念完,還有點得意地抿了抿唇。
父親看著她,眼底有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對,妳很厲害。」
李家傳承至今,見過不少有天賦的後輩。
可像清瑜這樣,四柱、斗數、課象三者幾乎同時指向「術」之一途的,極少。
跪在蒲團上的小清瑜,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裡無比自豪:
『唉,既然曾爺爺都說我是論乾坤的料,那我以後長大,一定要成為全國…不,全宇宙最紅的算命師!』
父親看見她那點小得意,並不戳破,只是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頭。
「正因如此,妳更要記住命訓。」
他望向李淳風的牌位,語氣溫柔,卻比先前任何一句都鄭重。
「天資是門,不是德。李家給妳術數之根,也要給妳守術之心。」
「清瑜,從今日起,這首命訓,妳要實踐一輩子。」
小清瑜抬頭望著正中央的那塊牌位,第一次覺得,「命理」不只是大人口中的「很厲害」,而是一條會走很遠、很久的路。
她稚嫩卻清亮的聲音,在宗祠中一字一句響起:
「推演乾坤當依理,斷辭違理術成欺…」
祠堂外有風吹過,院子中的樹葉沙沙作響;宗祠裡的香煙淡淡散開,最上方李淳風的牌位沉默而端正,像跨過千年仍守護著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