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內的死寂,被一陣柔和的微光打破。
原本只會閃爍冷硬幽藍光芒、發出無機質機械音的磚頭,表面突然泛起一陣柔和的暖黃色光暈。
緊接著,光影在半空中交織、匯聚,竟化作一個穿著淡雅古裝、梳著雙丫髻的嬌俏少女浮影。
少女穿著一身古色古香的淺綠色襦裙,梳著雙丫髻,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滿是心疼與焦急。
「哥哥~姐姐現在一定很害怕,你別光顧著冷嘲熱諷了,快出來跟她解釋一下嘛…」
少女嬌軟的嗓音帶著哭腔,對著黑磚頭不住地撒嬌。
隨著少女的抱怨,黑磚頭旁邊的光影再次波動,一個穿著玄色長袍、雙手環胸、板著一張死人臉的清俊少年浮影隨之出現。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但眼神卻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厭世感。
「我是諦聽匭的器靈,諦真。」少年面無表情地開口,接著指了指身旁還在抹眼淚的少女,「她是我妹妹,連山鑰的器靈,連真。」
接著,諦真的目光緩緩移向一旁渾身焦黑的白毛青年,語氣裡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嫌棄:
「至於這傢伙,是阿修羅道嘯天一族的雲台瑾霆。而這裡,是玉界。」
趴在地上的清瑜,此刻腦容量正處於嚴重超載的狀態。
玉界?器靈?諦聽匭?連山鑰?
這些字眼拆開來她都認識,合在一起卻像是一本三流玄幻小說的設定集。
讓她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高材生,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個名詞開始吐嘈。
最終,那顆因為一連串的混亂遭遇而有些遲鈍的大腦,本能地捕捉到了整段話中最接地氣、也最熟悉的一個詞:
嘯天一族
『嘯天一族?是…二郎神楊戩旁邊跟著的那隻哮天犬?!』
李清瑜費力地抬起毛茸茸的腦袋,一雙貓眼直勾勾地盯著雲台瑾霆頭頂上那對醒目的白色獸耳。
剛才因為太過震驚沒仔細看,現在定睛一瞧,那毛茸茸的質感、那微微下垂的弧度……
『難怪!剛才就覺得那對耳朵眼熟得要命,跟隔壁家養的那隻薩摩耶,根本有百分之八十七像啊!搞了半天,這傢伙是隻狗啊!』
就在清瑜在內心瘋狂吐槽的同時,她那經歷了跨維度引渡的靈魂,開始與這具名為「類」的幼獸軀殼產生了融合。
妖獸特有的精神波動在破廟內無聲地蕩開,她那些內心戲就這麼大剌剌地、像廣播一樣在整個空間裡迴盪了起來:
「……是隻狗啊!」
這幾個字,宛如一道無形的驚雷劈在了這間破廟裡。
空氣中原本就微妙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瑾霆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對白色獸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立了起來,毛髮甚至微微炸開。
「妳說什麼?!」
瑾霆猛然站起身,俊朗的臉龐此刻黑得像鍋底,嘯天一族天驕的驕傲讓他完全無法忍受這種侮辱。
他指著地上的李清瑜,咬牙切齒地怒吼:
「無知的低維凡人!吾乃高貴的嘯天一族!體內流淌著的是神獸的血脈,擁有撕裂空間、吞噬星辰的力量!
妳竟然拿我們跟下界那些只會搖尾巴乞食的『狗』相提並論?!」
「喵嗷?(我有說出聲嗎?他們會讀心術!?)」
清瑜嚇得往後縮了縮,九根小尾巴立刻在屁股後面捲成一團,但那雙貓眼裡卻依然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可是真的很像啊,連炸毛的樣子都跟小白護食的時候一模一樣…』
「妳還在想!我都聽到了!」
瑾霆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修為跌落加上被當成寵物狗的雙重打擊,讓他引以為傲的理智瀕臨崩潰。
就在瑾霆準備繼續為自己高貴的血統進行長篇辯護時,飄在半空中的諦真,平靜的開口:
「關於這一點,請容我進行客觀的補充說明。」
諦真一揮手,黑色磚塊,不,是方匣上立刻浮現出了一長串複雜的基因螺旋圖和物種分類表。
「根據嚴謹的交叉比對,『嘯天犬』一詞在蒼藍域,也就是地球的神話體系中,確實被廣泛認知為犬科動物。
若我們拋開玉界的靈萃加成,單純以蒼藍域的生物界門綱目科屬種的基因認定標準來看……」
諦真看著瑾霆,用毫無波瀾地的語氣說出結論:
「你們嘯天一族,在生物學分類上屬於『食肉目、犬科、犬屬』。
「簡而言之,她說得沒錯,你的確是狗。」
破廟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連真默默飄遠了一點。
下一秒。
清瑜腦海裡瞬間爆出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原本想忍。
真的。
但一想到這個氣場兩米八、長得像高嶺之花的阿修羅,本體分類居然真的是狗,她就忍不住了。
而更可怕的是,她現在的精神和這具「類」的幼獸身體,融合得越來越深,
於是她腦內那串笑聲,再次毫無保留地同步外放,整座破廟裡,全是她猖狂的精神狂笑。
『哈哈哈!白毛狗!哈哈哈哈哈!』
瑾霆的額角青筋,徹底爆了。
空氣中劈啪作響,隱隱有細微的電弧在他緊握的雙拳間跳躍。
「那個…雲台少主,您先別激動!」
連真見狀,嚇得趕緊飄到瑾霆面前,張開雙臂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擋住地上的清瑜,嬌軟的聲音帶著討好:
「姐姐剛從蒼藍域過來,對玉界的常識和觀念都還沒建立嘛…
而且她現在神魂不穩,控制不住心音也是正常的。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一隻…呃,別跟初來乍到的人計較啦!」
安撫完瀕臨暴走的阿修羅,連真轉頭拼命對著半空中的死魚眼少年使眼色:
「哥哥!你快跟姐姐說明前因後果啊!不然她現在肯定什麼都聽不懂!再這樣下去,萬一他們打起來怎麼辦?」
『打起來?我現在這副四條腿的樣子能打贏誰?』
清瑜在心裡嘟囔,但那陣猖狂的笑聲總算是停了下來。
九根小尾巴也安分地垂在地上,一雙貓眼盯著半空中的黑方匣,等著聽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意外。
諦真嘆了一口氣,對這對奇特的組合感到心累;他一揮手,剛才的基因圖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浩瀚的星圖。
「李清瑜女士,請暫時收起妳對犬科動物的熱忱,聽我說明。」
諦真用那平板無波的語氣,像極了某種負責跨界事故的調查員。
「事件的起因,源自於雲台瑾霆即將面臨的『持志境』天劫…」
『等一下,持志境是什麼?』清瑜本能地冒出疑問。
「妳這輩子原本不可能接觸到的境界。」瑾霆冷冷地回答。
『……你有比較高級嗎?基因不還是狗。』
瑾霆即將再次無法抑制怒氣時,連真放大了音量,繼續解釋:
「由於他個人的『瑞澤』,也就是你們所說的福報或運氣,處於異常低谷,嘯天一族的長老預演天機後認定,這場天劫他是十死無生。」
『運氣極低?難怪會倒霉到被雷劈。』
清瑜恍然大悟。在她的職業觀念裡,這就是典型的先天命盤不佳、大運流年又皆不順,衰神附體的終極型態。
諦真說道:
「為了規避必死之劫,嘯天族老們想出了一個方法:利用空間陣法,將他傳送到維度低的千穹,你可以理解為宇宙。」
「他們企圖利用空間法則的壓制,來削弱天劫的威力,以此搏取一線生機。」
『這不就是作弊嗎?』清瑜的吐槽本能再次發作,『原來修仙也能作弊?』
聽到這句毫無遮掩的外放吐槽,瑾霆原本鐵青的臉稍微漲紅了幾分。
他冷哼一聲,撇開了頭,卻沒有出聲反駁,因為這確實是事實。
「妳的比喻很精準。」諦真居然點了點頭,表示高度贊同。
「但計畫最大的變數,就是他那可怕的運氣。」
「在傳送途中,他精準地踩中了機率極低的時空亂流,不僅偏離了預定座標,來到偏遠的蒼藍域。」
「身上的高維度靈壓還導致經過附近的彗星軌道偏移,進而引發了區域性的強烈磁場風暴與異常落雷。」
隨著諦真的講述,星圖上浮現出雪霸山脈的立體地形圖。
「而妳,李清瑜女士。當時正拿著連山鑰,在筆架山龍脈附近。」
「當雲台瑾霆帶著天劫墜落地球時,妳的連山鑰與我,諦聽匭,產生了神器共鳴。」
「他受到牽引被強制帶到你身邊,我與連山鑰一同為他擋下了致命一擊。」
「但天劫的餘波,瞬間摧毀了妳那凡人的肉身。」
破廟裡再次安靜下來。
清瑜眼中的戲謔徹底消失了。
她看著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終於確信自己真的「死」了,而且還是死在一場別人的作弊失敗裡。
「萬物之道不離因果法則。」諦真將光幕收起,目光平靜地看向瑾霆。
「妳因為他的修行進階而死,這是一筆極大的因果債。」
「如果他不救妳,他的修行之路將永遠斷絕,甚至可能會走火入魔。」
「所以,為了償還這份因果。」諦真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起伏,「雲台瑾霆發動了嘯天一族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禁術:『嘯天引渡』。」
「耗盡了自己這百年來積累的靈萃,將妳拉入玉界,並將妳塞進了這具剛死不久的幼獸軀殼裡。」
連真在一旁輕聲補充:
「為了救姐姐,雲台少主直接從即將突破的境界,跌落回了定識境初期喔…
幾乎等於廢了半身修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呢。」
清瑜愣住了,她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白毛青年。
他沒有看她,只是倔強地盯著破廟漏風的屋頂,緊抿的唇角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落寞,
那對原本豎得筆直的白色獸耳,此刻也無力地微微下垂著。
清瑜心裡五味雜陳,她自幼因家學淵源,比多數人都懂「無常」與「因果」。
『也就是說…這傢伙雖然是個超級大掃把星,害我被雷劈死。』
『但他最後不僅沒有肇事逃逸,還把自己的存款跟未來全砸了,就為了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看著這隻傲嬌又倒霉的白耳青年,清瑜也不知道這筆烏龍爛帳怎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