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醒
我不敢在此地多留半秒,更不敢任由餘念流轉,轉身直奔回自己的寢殿。
癱倒在冰冷的床榻上,那一聲低沉的「師妹」彷彿還在耳畔迴盪。短短兩個字,竟震得我心神不寧。我狠狠將指甲陷進大腿的肉裡,尖銳的痛楚瞬間蔓延,硬是用這份肉體的疼痛,逼迫自己從混亂中清醒過來。
那一刻的慌亂讓我明白,我根本還沒準備好去面對墨清玄。
將雜亂的思緒理清,我靠在床頭,反覆回想著前世臨死前九千殺說的那些話,以及重回三百年前這件荒謬至極的事。當我把過往的種種蛛絲馬跡串聯起來,才驚覺自己前世自始至終都是一隻任人擺布的甕中之鱉。
墨清玄何曾真心喜歡過誰?
他之所以刻意接近璃花,不過是因為「天選之女」的體內蘊含著近乎逆天的力量。若能奪之,不僅修為大增,甚至有機會直接跨越天道桎梏,飛升上神之位。而在仙界,奪丹靈從來都不是什麼罕見之事。修仙,本就是一場掠奪。誰擁有更多資源,誰便能站得更高。也正因如此,仙界才會有無數門派林立,彼此爭奪不休。弱肉強食,這才是真正的修仙界。以墨清玄那清冷寡淡、凡事以利弊為先的個性,藉著「保護」的名義去掠奪璃花的丹靈,也並非不可能。畢竟他從來都不是真正慈悲之人。
更何況放任魔尊在清師門上下自由來往,本就是及其危險之事。與四海八荒看來,這與引狼入室並無二異。如今天界衰微,誰都得罪不起那位六界最強的魔尊,而偏偏璃花是唯一能牽絆住他的人,所以眾人才默許了這荒唐的一切,也要不是如此墨清玄恐怕早就與之撕破臉了。說白了,他不過是在隱忍,等待一個萬無一失的最佳時機,好趁機奪走璃花的丹靈,助自己飛升神位。
一切看似都說得通,可我心中卻隱隱覺得,似乎還缺失了什麼關鍵的拼圖。
我深吸一口氣,將神識探入自己的識海。果不其然,那顆八級內丹正源源不絕地反哺著我的元神。只要再苦修數日,徹底突破瓶頸指日可待。
在實力面前,前世那點無用的情愛簡直可笑至極。「天若有情天亦老」,這一次,我是時候該徹底放下了。
隨即,我抬手捏了一道訣,傳出一道天信,告知清師門上下,我即將要閉關修煉的消息。
這一閉關,便是整整百年。
百年歲月彈指一瞬,我設下的護法屏障將所有探視之人拒之門外。這其中,來得最頻繁的,偏偏是我再怎麼猜也不會猜到的人,墨清玄。
小師弟告知完此事,便退了下去。我抬頭看那不曾改變的青天白雲。暗嘆重生一世的謎團實在太多,需要我親自一一去解開。
而出關後的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去探望師祖。百年未見,清辭師祖竟顯得比前世更加滄桑。他老人家靜靜倚在桌案旁的窗邊,手中握著一卷古籍,看似在低頭讀書,可仔細瞧去,他的雙瞳渙散無光,根本無心於字裡行間。
直到聽見我的腳步聲,他驟然抬頭。在看清我容貌的那一瞬,他古井無波的眼底才終於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輝。
幼年時,我不過是凡界路邊的一個小乞兒。父母早亡。我年幼無依,只能與一群老乞丐縮在街角,日日祈求能遇見願意施捨食物的好心人。有時甚至三天,幾天都吃不上一頓飽飯。或許是天不忍我餓死在路旁,讓我臨死前意外生出了仙骨,這才得以一路摸爬滾打,進入了仙界第一宗門。最後,還被當時身為掌門的清辭師祖收為親傳弟子。
上一世,有師祖庇護,我又是離仙界風雲人物墨清玄最近的存在,眾人皆尊稱我一聲「師姐」。比起幼時那悲慘至極的人生,我漸漸癡迷於當下的光鮮與榮耀,卻忽略了這光芒底下的腐敗。
仙界,從來不是什麼真正的仙境。若不願清醒,它便會用最慘烈的現實逼你清醒。可即便如此,師祖前世直到羽化,也從未拋棄過我。
想到此處,鼻尖發酸,眼眶有些發熱。若師祖這次依舊離我而去,這世上,我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師祖撐著桌案欲站起身,我趕緊快步上前扶住他。他看著我,滄桑的眉目間透出久違的暖意,溫和道:「瑤兒……這是長大了啊。」
他是在欣慰,終於靜下心,願意虔心修煉了的我。
「師妹這是……修成了虛仙?」
一道清冷如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自門外響起。我微微一愣。
墨清玄不知何時已緩步走了進來。一頭如緞的墨髮在充滿木質沉香的房間裡,顯得愈發沉靜,唯獨那雙凌厲的湛藍雙瞳,亮得宛如寒夜孤星。
我側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師尊好眼光。弟子本就只差兩階便可入虛境,如今多虧了那顆八級靈獸的丹靈,讓弟子一口氣連破三階。」
師祖站在一旁,由衷地為我感到高興。可墨清玄卻立在原地,俊美如神祇的臉上毫無波瀾,唯有那雙銳利的眼眸緊緊鎖死在我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打量。
其實,我自己也隱隱覺得古怪。區區一顆八級靈獸的內丹,怎麼可能讓我如此輕易地衝破卡了百年的瓶頸?甚至遠遠超出了我前世最終修成的境界。
僵硬而微妙的氣氛在我的沉默中,蔓延開來,良久,才被墨清玄突如其來的低笑聲,打破了沉默。
他邁開長腿朝我走來,眼底的冷冽散去,唇邊笑意淡淡:「妳放心,那日妳單人斬殺凶獸之事,我已如實上報給師祖。師祖說,妳做得很棒。」
說著,他伸出手,輕輕搭在我的肩頭。
近在咫尺的溫柔皮相,在我眼中晃盪,足以令人沉淪。肩頭傳來的溫度,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試圖重新將我拽回萬劫不復的深淵。
耳畔傳來自己沉重的胸膛起伏聲,連視線都隨著心跳微微顫動。
太可笑了。若是前世確實能將我迷得如癡如醉。明明已死過一次。我竟還在因他動搖。
我在心底輕輕自嘲,面上卻極其從容地扯出一抹無懈可擊的微笑,靜靜地回望著他。
既然魔尊要殺我,而他要的是璃花的丹靈。那麼我便讓他看清,真正阻礙他的從來都不是我,而是九千殺。
墨清玄對上我這毫無波瀾、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笑意,竟冷不防地愣住。
而臥卻在此刻突然發覺,往日裡如影隨形,黏在他身後的璃花,今日竟然不見蹤影。
就在那頃刻的分神間,已迅速歛去了眼底錯愕的他,似是在轉瞬間看出我心中所想。非但沒有往日的淡漠,語中還有些許真切:「師妹,這次妳可有受傷?璃花那日犯下大錯,回山後,我已罰她去戒律堂受了雷鞭之刑。」眉目間含有淡淡笑意。
我挑了挑眉,心中有些許詫異。璃花成仙也不過百年,仗著師尊縱容,魔尊的溺愛,使得四海八荒更是將她視為能保住被屠殺的保命符。有億萬人寵著,更是別妄想她能夠有多麼虔心的修煉。以她現在的修為,怕是弱的與凡人無二異。簡直白白浪費她天選之女的名號了。
因此,我真正訝異的是,他竟捨得讓他的心尖寵,受了這等天雷鞭刑?這一鞭下去,她至少也得在榻上躺個十年有餘。
沒想到,這一世的開局,竟然如此出人意料。
我淡淡地回應著他那不知真假的柔情,垂眸應道:「弟子無礙。璃師妹此舉本就莽撞,師尊依宗規責罰,弟子並無異議。」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副精心偽裝的深情面容晃了眼,才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陪著師祖談論了整個下午,我這才得知,墨清玄之所以日日守在這裡,是因為師祖自知大限將至,,正逐漸將清師門諸事交付於他。
同師尊開師祖的房間時,我心緒複雜,掌心裡還捏著師祖臨走前塞給我的祛疤軟膏。而他的悄無聲息的,不知何時變出了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濃郁的靈芝氣息撲鼻而來。雖那藥聞著極苦,但仙韻飽滿,顯然是極其滋補的曠世奇珍。
看著這碗靈芝湯,我心中冷笑,這八九不離十,這應當是要送去安撫那位剛受了雷鞭的璃花吧。
果不其然,下一瞬墨清玄便轉過頭,望著我溫聲道:「妳先回去歇息吧。我去看看璃花。」
我順從地配合著點了點頭。
旋即,他的身形化作一縷白煙,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
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我扯了扯嘴角,語氣淡得幾乎散在風裡:「可惜了……那碗好藥。」
轉身,我踏入漫天風雪中,再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