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淡淡消毒水味的房間中,他大口大口吃著薯條,身旁是靠坐在床上的希頓少爺。
當時他自顧自地說了什麼,正哈哈大笑著,而薯條就灑到了少爺潔白的床單上。
他記得,那個嬌貴又有潔癖的少爺,生氣地抱怨了幾聲,但仍然沒有趕他下去。
少爺的腿上打滿了石膏,髖骨也被骨釘固定住,在床上動彈不得。然而,他的手卻輕輕捏著紐曼的衣角,不知道是怕對方掉下床緣,或是……為了什麼別的心思。
「我還是有問題想問你……」紐曼開口,帶著淡淡的哽咽。
「又是為什麼我要跟你簽約嗎?」
紐曼搖搖頭,抬起眼,「我是想問……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說,在醫院的時候。」
範斯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那你為什麼那時候要不告而別?」
範斯的眉頭微微皺起,神色中浮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是雷吉.希頓把我強行轉院,也不准我跟其他人聯絡。」
他就這樣連名帶姓地說出父親的名字,甚至有些咬牙切齒。
「什麼?你父親為什麼要限制你跟其他人聯絡?」
「為了他那該死的控制慾吧。」範斯淡淡地說。
又想起當初在馬場偶然看見的景象,紐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如果是老希頓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想到範斯如今接管了希頓公司的掌權,而老希頓幾乎消失匿跡,他就覺得背後或許有一場腥風血雨。
或者只是他想太多了,老希頓只是身體不好,想退休了?
「但是,你不是也沒有找過我嗎?我檢查過簡訊了,也察看過信箱。」範斯的語氣竟然透露出了一絲賭氣。
「我以為你是討厭我了……終於受夠了我一直在你身邊煩你。」紐曼他喃喃地說。
「我沒有那樣想。」範斯別開視線。
「所、所以,你不討厭我那段時間在醫院陪你?」
「我什麼時候說我討厭了?」
大少爺下意識用高傲的語氣反問,可一觸及紐曼那隱隱期待、又藏著忐忑的眼神,心口便像被溫柔浸透般軟了下來。
柔軟中帶著一絲彆扭……
但他知道,必須認真回答這個問題。
「我很慶幸當時在我身邊的是你。」範斯的語氣放緩了許多,「如果不是你,或許我到現在還無法順利行走。」
「真的嗎?」
不知道為什麼,紐曼那濕漉漉的眼神令人想起了小動物,惹得他很想伸手撫摸對方的頭髮。
紐曼望過來的眼神濕漉漉的,讓人想起雨後探頭的小動物。範斯指尖動了動,幾乎想伸手揉亂那頭亞麻色的髮。
但礙於希頓大老闆的形象,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嗯,真的。」
得到答覆後,紐曼低下頭,像在努力壓抑著什麼。
意外發生後,記憶裡那個高傲的少爺整天坐在病床邊,沉默地望著窗外。他以為沒人看見時,眼裡總有藏不住的黯淡。紐曼一次次去找他,只是希望那雙眼睛能重新亮起來。
後來少爺漸漸好轉,對他態度也溫和許多。紐曼暗自欣喜,以為自己終於快要觸及那個遙遠的人了。
所以當他再次來到醫院、面對空蕩的病床時,不禁為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感到沮喪。
而現在,範斯親口告訴他:不是的。
這讓他的心臟清晰地跳動著。
「但你還是挺渾蛋的。」紐曼嘴角是上揚的,他輕輕一拳搥在對方肩上,「你根本不知道我難過了多久。」
「如果不是雷吉.希頓從中作梗,」範斯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字句,「我本來想好好謝你,或許……帶你去些地方玩,送些像樣的禮物?嗯……我知道你不是很在乎那些。我想說的是,我絕對沒有討厭你陪伴我的意思。」
他說得有些含糊,紐曼卻彷彿又看見了當年那個高傲又彆扭的少爺。
想起最初不知是誰冷著臉,一次次把他轟出病房,紐曼就忍不住想笑。
「範斯。」
對方指尖輕顫了一下,卻也沒有阻止他直呼自己的名字。
「嗯。」
範斯低聲應道,語氣有些不自在。
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希頓先生」,也不是「老闆」。這是紐曼隔了多年以後,第一次這樣稱呼他。
「範斯大少爺。」
某人竟然還得寸進尺了起來。
「你敢再那樣叫我一次試試?」
紐曼瞇起眼睛,低頭笑了出來。
月光透過玻璃窗,在他亞麻色的髮絲上灑了一層薄薄的銀霧。
範斯看著的側臉,忽然有些出神。燈光並不明亮,甚至有些刺眼。但在這一刻,對方淺笑的模樣,竟讓周遭一切雜亂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
回到熟悉的馬廄後,日子逐漸歸於平穩。
紐曼總算睡了幾個像樣的覺,也花了不少時間陪著他的馬。賽後西風的狀態比他想像中要好,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白天訓練、晚上休息,有種難得的沉靜感包圍著他。
過了幾天,天還沒亮透,一通越洋來電劃破清晨的寧靜。
隔天下午,他的教練賈斯波.傑爾就從荷蘭趕來了。
紐曼早已等候在場邊,乖乖穿好訓練服,像個準備上戰場的士兵。
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開始訓練。
「你那天的表現很亮眼。」賈斯波說道:「但如果你要成為真正的冠軍,這些細節還要再精雕細琢。」
「我知道,有幾次是靠運氣過去的。」紐曼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
「也許不是運氣,而是直覺。」賈斯波如鷹隼的目光掃了過來,「但光靠這點是不夠的,細節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我明白。」
「未來的比賽,不只是展現你的天賦,而是要在壓力最大的情況下,讓每一個動作都準確無誤。」
紐曼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我準備好了,教練。」
訓練,正式開始。
然而紐曼當時不知道,他那句「我準備好了」根本是替自己簽下了地獄契約。他回答得有多篤定,接下來訓練的每一分鐘他就有多想打自己一巴掌。
到了第七天,一向陽光樂天的少年已經開始懷疑人生,整個人散發著略帶萎靡的氣息。
地桿一架起來,賈斯波就沒有半點客氣。
「不行。」
第一圈剛結束,教練嚴厲的聲音便傳來。
「哪裡錯了?」少年回頭看了看地桿。
「第三到第四桿之間,你提早了0.3秒。」
「0.3秒?」紐曼挑眉。
「你如果滿足於這種水準,就回去一星級比賽。」
「我不是——」
教練不等他反駁,揮了揮手,示意他再來一次。
紐曼深吸一口氣,輕輕拉了拉韁繩讓馬匹轉回起點。
下午時,他們進行到彎道與轉向訓練。S形彎道設計得很刁鑽,在第二個轉彎後立刻接一道直立障礙,他得在不到兩秒內完成轉向、平衡重心、發出前進訊號。前兩圈他都壓線過彎,落點漂亮,但賈斯波仍舊不滿意。
最後一圈,他微調重心、延後轉向時機,改用腳跟給出微小的節奏提示。彎過去時,馬匹步伐極其精確地落點。
場邊終於沉默了一會。
「不錯,你開始懂得掌控你的直覺了。」賈斯波說。
紐曼呼出一口氣,但這卻只是惡夢的開始。
在地桿訓練結束後,少年的腿根本不是他的腿了,而是兩根不聽使喚的木頭。
「下馬,地面訓練。」教練丟下一句殘忍的話。
於是少年就從鞍上跌下來,儘管他堅持那是「有技術含量的滑落」。
接著,他開始了人生中最長的二十組負重弓箭步與深蹲跳。
一旁圍觀的艾莉亞和提米,看得都替他頭痛。尤其在第十七組時,紐曼整個人搖搖晃晃,最後終於撐不住一聲悶哼,直接往草地上一倒,臉朝下,四肢張開,仿佛世界與他已無瓜葛。
「紐曼!」艾莉亞驚呼了一聲就想衝上前。
少年整個人趴在草地上,四肢無力、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念著:「我錯了教練……我一定洗心革面、奮發圖強&%@¥¥@……
「完啦,摔到腦子傻了。」提米搖搖頭說。
這時,一個熟悉的輕響從他耳邊傳來,踩在草地上的節奏輕柔穩定。接著是一股暖暖的氣息,輕輕吹在他額頭。
他勉強抬頭,就看到西風正靜靜地站在一旁,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好像在說:你還好嗎?你活著嗎?
「你也在笑我對吧……叛徒。」紐曼笑著說,一邊勉強伸出手摸了摸西風的臉頰。
「好吧,今天就先到這裡。」教練大發慈悲地說。
紐曼幾乎要喜極而泣。
他拿水瓶來到了場邊的遮陽棚下,桌上已經堆了餅乾、能量棒、還有某個不知誰帶來的西瓜切盤。
「你們看這匹馬,現在正紅的黑色小閃電,牠賠率8倍欸!」
提米正興奮地晃動手中的賽馬投注單。
少年遠遠看見提米那副激動的模樣,就知道這傢伙的賭癮又犯了。
先前紐曼還以為提米討厭自己,其實只是一場誤會。沒過多久,這位馬場老手便熱絡地帶他認識了所有工作人員,而紐曼也打從心底欣賞起對方的爽朗性格。
好吧,除了這人賭博的時候。
「如果牠贏了,我今晚直接請客喝到掛!」提米雙眼發亮地說。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
一旁的艾莉亞翻了個白眼。
「這可是天命之馬,我跟你們說,感覺對了就是要加碼!」信誓旦旦地把投注單遞到紐曼面前,「快,吹一口氣,沾點好運。」
「你認真?要也是找傑爾教練吧。」紐曼挑了挑眉。
他瞄了眼馬匹與騎手名單,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西奈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難以置信。
沒錯,提米要押的正是追撞上他的那位騎師西奈克。
想到自己血濺賽場的瞬間,紐曼簡直不敢再回憶第二次。
他抬眼看了一下提米正開心分析的模樣,只在心裡默默地想了一句:
祝福你的押金。
願它安息。
「把投注單給我吧。」
紐曼那張投注單收過來,兩手靈巧地折了幾下。提米還以為他真的要加持,直到下一秒,那張紙已經被折成了一架小飛機。
紐曼哈了口氣,把飛機對準前方一甩。
「欸!你幹嘛丟我的投注單。」
「反正買了也是賠錢。」
沒想到那紙飛機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筆直地飛到了幾公尺外,正中路過的範斯.希頓——
精準地插進他緊蹙的眉心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