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餐後的夜風帶著城市特有的塵囂氣味。紐曼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回宿舍,卻在轉過走廊拐角時,驟然停步。
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正坐在他宿舍門口。
範斯.希頓靠著門邊的牆壁,額前髮絲微亂,風衣也顯得有些皺褶。
他像被黑暗壟罩的陰鬱幽靈,等待著能解開詛咒的騎士到來。
「你怎麼在這裡?」
「你跟狄倫·費茲傑羅出去了。」
紐曼意識到對方用的是肯定句,但他記得自己並沒有跟別人提過。
「你怎麼知道?」
範斯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他。
「難道你派私家偵探來監視我嗎?哈哈哈……」紐曼打趣地說。
男人的藍眼睛散發出一種幽光,像是潛伏的獵豹,危險的火焰在四周燃燒。
「範斯?」
紐曼彎下腰,側頭湊近查看,才發現空氣中有淡淡的酒味。
「你喝醉了?」
才剛開口,範斯就突然伸手拽住了他,力道之快讓人措手不及。他幾乎是跪跌進對方的懷裡,腳甚至踩到了那件的昂貴風衣。
「你怎麼了——」
他的鼻尖貼上來自酒精與夜風的氣味。
下一秒,範斯的吻就落了下來。
紐曼感覺炙熱的氣息在他口中,唇被啃咬吸吮,靈魂也要被烈酒蒸散。他無法後退,也來不及閃避,只能僵著身體,任由範斯緊緊摟著他。
好吧,至少他現在確定範斯喝醉了。
他快不能呼吸了,只能大力推著對方的胸膛。
感受到那股抗拒的力量,範斯頓了一下,剛才炙熱的氣息驟降,他退了開來。
「你剛剛在做什麼!你醉到認錯人了嗎?」
「對不起。」
他身材高大,紐曼幾乎整個被包裹在懷裡。紐曼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只知道男人俯在他肩窩處,狼狽的隱隱顫抖。
「我不知道你有喝醉就亂親人的習慣……」紐曼喃喃地說。
「他今天也這樣吻你嗎?」
「誰?」紐曼掙扎著,「只有你這個醉鬼會這樣親我!」
範斯緊抓的力道鬆開了些,他悶聲問:「你喜歡狄倫·費茲傑羅嗎?」
「不。為什麼突然這樣問?」
「那為什麼要跟他約會?你知道他喜歡你,享受狩獵你的過程。」
等等,什麼叫「你知道他喜歡你」?我什麼時候知道的?
為什麼不論是狄倫還是範斯,好像都在假設對方喜歡我?
紐曼心想,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還是,他們如此有默契,也許喜歡的是彼此?
這個邏輯實在是太棒了。
「他有什麼理由喜歡上我這種人?」紐曼挑起眉,「他只是很愛用玩笑來噁心別人。」
「你這種人?」範斯重複了一次對方的話,「你為什麼不願意相信,在別人眼中,你是個誘人的存在。」
紐曼心臟怦怦跳,範斯在些說什麼?
「那在你眼中呢?」
完了,這下換成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範斯混濁的目光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燒著,吐出的酒氣仍然濃厚。
「你是個美好的存在,讓我……」
口中呼之欲出的話就要迸發,但他嚥了下去。
「我只是希望你對費茲傑羅有點防備心、對任何人都是,也包括對我。」
美好的存在……
這又是什麼鬼意思?
紐曼不敢再問下去,他害怕自己淪陷的越來越深。
「好的?」紐曼遲疑地說。「下次我要是知道你喝醉會亂親人,我會防備點的哈哈……」
範斯無奈地看著他,似乎對於某人的遲鈍感到不可思議。
「啊!你幹嘛彈我額頭?」紐曼大叫著。
「對,你該防備我。最好躲得越遠越好,不要顯露蹤跡,不然我就算到天涯海角也會把你抓回來。」
「好吧,這話就有點詭異了,你真的很醉。」
一股寒風順勢湧來,紐曼下意識拉緊了外套,餘光一撇,才發現夜空裡有些什麼飄了下來。
是雪。
範斯也抬頭看向夜空。
兩人沉默了一陣,最後,紐曼將傘借給了範斯,這場荒誕的酒醉鬧劇才算結束。
範斯垂下眼,低聲說了一句:「晚安。」
「晚安……」
紐曼輕輕拉開門,關上門前,他看見男人還站在原地,卻背對著自己。
寒冬將至。
冬天的到來,意味著每當紐曼去到超市、雜貨店、服裝店都會聽到聖誕節的歌曲。瑪麗亞凱莉的封印徹底解開,紐曼感覺再聽到一句「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就會大吐特吐,他恨不得暫時讓耳朵聾掉。
但他也不是討厭聖誕節,畢竟「魔鬼教練」賈斯波難得給他放假。
只是,這是第一次沒有任何家人陪伴的聖誕節。
紐曼窩在沙發上,裹著毛毯,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百無聊賴地盯著窗外的雪花緩緩落下,他打算就這樣消磨掉聖誕節。
手機震動了一下,範斯的名字跳了出來。
「聖誕假期有計畫嗎?」
「跟沙發融為一體算是個偉大計畫嗎?」
「不算,而且你不是個喜歡枯燥的人。」
紐曼盯著這行字,有點煩躁地撓了撓頭。沒錯,以往他肯定是會跟著朋友或家人出遊,並且在平安夜與家人聚在一起準備大餐,熱鬧地聊天。
範斯沒有追問對方為何不回覆訊息,但半個小時後,門鈴響了。
紐曼無精打采地開門,範斯站在寒風裡,穿著大衣與戴著圍巾。
「聖誕快樂?」紐曼有些意外地說。
「走吧。」範斯從大衣中拿出了車鑰匙。
「呃……去哪?」
「去透氣。」範斯語氣不容置疑,「不然你會把自己悶到發霉。」
「我又不是木製的……」紐曼癟了癟嘴,但還是乖乖跟範斯上了車。
紐曼縮著身體,把下巴埋進了厚外套領口中。他發現最近自己對範斯,怎麼說,有……心動的感覺?小時候他總是用仰慕的目光在追尋範斯,在發現少爺是用冷漠包裝傲嬌的個性時,他甚至覺得對方跟西風一樣可愛。
但他以前從沒用過那種眼光看著範斯。
拜託……這種眼光對於你曾經的偶像、對希頓大老闆來說是種褻瀆!
紐曼心想,並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髮絲。
現在這陌生的悸動讓令人無所適從,尤其是在面對範斯時。
老天,就算範斯是同性戀或雙性戀,他也不可能看上自己!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份感情扔到馬里亞納海溝,永遠忘記它!
或是……最好的辦法是試探看看範斯,好讓自己徹底死了這條心?
「你從剛剛就在拿頭撞玻璃,都快撞出裂紋了……你怎麼了?」
範斯握這方向盤,時不時用餘光撇向他。
「喔不,沒什麼。抱歉撞壞了你昂貴的車窗。」
好險範斯沒有招搖地開著勞斯萊斯,但他依然不想賠償Bentley損壞的玻璃窗。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會暈車?還是哪裡不舒服?」
「特別暈……」紐曼深吸了口氣,用誇張的語調說:「可能是因為你開車的姿勢是全宇宙最英俊的,我卻不能撲上去。」
範斯的手抖了一下,車偏離了航線,好在很快又恢復正常行駛。
「嘿嘿嘿!冷靜點!你也不至於生氣到要跟我一起殉葬吧。」
「你再開這種玩笑,我就把你扔下車。」
看吧,範斯果然被噁心到了。
「好我盡量——我是說我保證我不會再鬧了。」紐曼看看窗外問道:「不過我們到底是要去哪裡?」
「去阿第倫達克山脈。」
「什麼?那距離『有點』遠耶!至少要開一整天。」
「所以我們搭直升機去。」
「等等,什麼?」
「如果你比較想開五小時車,路上邊聽我開會,我可以成全你。」
「直升機很好……直升機太棒了。」
當他們到達小型停機坪時,遠處的直升機已經啟動,螺旋槳的聲音在夜空中低沉地旋轉著。
「你知道嗎範斯,你現在看起來就像天殺的霸道總裁,我說的是言情小說裡的那種。」
「謝謝,你的讚美我收下了。」
「這才不是讚美。」
「不然我要說什麼?叫你少看點沒營養的東西?」
「我才沒有看。」
「是嗎?有研究顯示說,看言情小說時,你的腦細胞會以光速消失在你的大腦外。」
「啥?真的有這種研究?」
「當你會問出個問題時,就足以證明你的腦細胞在垂死掙扎了。」
「好喔……」紐曼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拉緊了外套,「還有,我一點也不想在冬天搭直升機,我會死的。」
然而,當直升機升空後,紐曼的抱怨瞬間消失了。
他忘記了寒冷,忘記了煩惱,甚至幾乎忘記了呼吸。
阿第倫達克山脈在他們腳下鋪展開來,針葉林披著厚重的雪毯,樹梢承載著陽光的重量,每一根枝椏都閃爍著細碎的鑽石光芒。湖泊像散落的鏡子,反射著天空的藍,而遠處的雪峰則靜靜矗立,彷彿亙古不變的守望者。
紐曼看著寧靜的湖泊與高聳的山,不由得被震懾住。在壯闊的自然景色中,自己的煩惱似乎變得渺小。
他伸手把窗戶推開一小截,冷冽的風立刻狠狠拍在臉上,他卻暢快的呼出一口氣。
「剛剛不是有人說自己會冷死嗎?」
範斯的聲音透過略有雜音的耳機傳來,但這反而使得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溫柔。他鉑金色的髮絲在風中飛舞,眼底帶有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