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八年。
四月十一日。
金曜日。
正午十二時十七分。

聖綠茶學院。
春末的陽光穿過校舍與樹冠之間。
細碎光影灑落在中庭石板路上。
噴水池的水聲規律而安靜。
風輕輕吹過，新綠的枝葉微微搖曳，帶起一陣淡淡花木香氣。

午休時間。
整個學院都彷彿放慢了節奏。
草地上。
長椅旁。
迴廊下。
到處都是正在用餐與交談的學生。
而中庭東側那張長椅附近。

卻始終有種微妙的安靜。
許多學生經過時。
總會下意識看上一眼。
然後再看第二眼。
因為那裡坐著柳如煙。
即使只是坐著。
即使只是安靜翻閱手中的書。
她依然像畫冊中的人物一般。

陽光落在烏黑長髮上。
微風輕輕拂過髮梢和緊繃上圍的校服。
修長白皙的手指翻過書頁。書本翻頁時偶然遮擋哪對胸脯，像控制附近眾人附近呼吸一樣的節奏感，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從容而自然的美感。

不遠處。
兩名一年級女生經過。
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是柳學姐……」
其中一人小聲說。
另一人偷偷看了一眼。
又迅速移開目光。
「果然和傳聞一樣，是隻會發光的奶牛校花啊。」
「嗯……確認大的優點過分了。」
「感覺像電視劇裡走出來的人，不，本來就是電視劇裡真走出來的真人，真美」
兩人低聲交談著。
隨後才慢慢離開。

而坐在柳如煙身旁的神樂優之。
其實聽見了。
她低下頭。
假裝整理便當。
耳尖卻悄悄染上一絲淡淡紅色。
因為直到現在。
她仍然有種不真實感。
如果是幾個月前的自己。
恐怕根本無法想像。

有一天。
自己會坐在柳如煙身旁。
如此自然地一起吃午餐。
神樂優之悄悄側過目光。

看向身旁。
柳如煙正在閱讀。
陽光落在書頁之上。
映照著側臉輪廓，那光在胸前的弧度依舊誇張，純潔的校園風也有點情侶服的味道了。
安靜而美麗。

神樂優之看了兩秒。
又迅速移開目光。然後過了一會兒。
又偷偷看了一眼。像做賊一樣。
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可偏偏就是忍不住。
因為眼前這個人。
實在太過耀眼。
耀眼得像一場夢。

就在這時。
一名黑衣侍女出現在中庭入口。
她穿著柳家特有的黑色束身和服侍女裝。
黑色足袋踩過石板路面。
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雙手穩穩捧著漆木食盒。
沿途學生們下意識讓開道路。
侍女步伐平穩。
最終來到柳如煙身旁。
微微屈膝。

將食盒放在長椅前的小桌上。
動作俐落而優雅。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繫帶被輕輕解開。

第一層食盒打開。
淡淡熱氣緩緩升起。
銀鱈。
春筍。
嫩葉。
每一樣食材都像被精心挑選過一般。
顏色乾淨而柔和。

第二層則是湯品與甜點。
份量不多。
卻讓人看著便覺得恰到好處。
侍女最後雙手奉上筷子。
微微行禮。
安靜退後。
然後離開。
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神樂優之忍不住看著那個方向。
每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
她都會有種奇妙的感覺。
那不像送餐。
更像某種每日都會舉行的儀式。
而柳如煙。
則是儀式中心的人。

想到這裡。
神樂優之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然後打開自己的便當。
與柳家的食盒不同。
她的便當顯得更加日常。
木製便當盒裡。
整齊擺放著玉子燒、蔬菜與白飯。
沒有昂貴食材。
卻處處透露著細心。
像她本人一樣。
溫柔而認真。

就時。一道身影從噴水池另一側經過。
神樂優之的動作忽然停住。
游泳教師。
她一眼便認出了對方。
明明隔著一段距離。
明明對方甚至沒有走近。
可神樂優之還是瞬間繃緊了身體。
筷子停在半空。
肩膀微微僵硬。
原本放鬆的手指也不自覺收緊。
那名教師的目光掃過中庭。
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然後繼續向前。

時間其實只有短短幾秒。
可神樂優之卻感覺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胸口像壓著什麼東西。

那一天。
更衣室裡的記憶。
再次浮現。
她不知道。
對方究竟知道多少。
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是不是察覺了什麼。
那些念頭像細小魚刺一般。
卡在心裡。
吐不出來。
也咽不下去。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
神樂優之才慢慢鬆開手指。
而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響起。「交換一下吧。」

神樂優之一怔。
抬起頭。
柳如煙不知何時已經放下書。
正看著她。
沒有詢問。
沒有追問。
沒有安慰。
只是用筷子夾起一塊玉子燒。
輕輕放進她的便當裡。
動作自然得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神樂優之呆了幾秒。
然後低頭看向那塊玉子燒。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交換。
這兩個字。
不知為何。
讓她莫名緊張起來。
柳如煙已經先做了。
那麼自己呢？

神樂優之低頭看著便當。
看了好一會兒。
最後才鼓起勇氣。
小心翼翼夾起一塊自己的玉子燒。
放進柳如煙的食盒裡。
「那……這個給妳。」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快被風吹散。

柳如煙看了一眼。
沒有說什麼。
只是自然伸出筷子。
唇瓣微微啟開。
將那塊玉子燒送入口中。
神樂優之本來只是想偷偷看一眼。
結果卻忘了移開目光。
午後陽光落在側臉。
安靜而柔和。
和平時似乎沒有任何不同。
可神樂優之的耳朵卻慢慢紅了起來。
因為那是自己親手夾過去的。
只是這樣而已。
心跳卻變得有些不受控制。
她急忙低下頭。
掩飾似的咬了一口柳如煙給自己的玉子燒。

下一秒。
微微愣住。
這確實是玉子燒。
可又不像她認知中的玉子燒。
口感柔軟得不可思議。
蛋香並不濃烈。
卻有種極自然的鮮味慢慢在舌尖散開。
她分辨不出用了什麼。
也不知道差別在哪裡。
只是本能地感覺。
和自己平時吃到的完全不同。
神樂優之又咬了一小口。
然後忽然想到。
這是柳如煙夾給自己的。
於是耳朵更紅了。
她低著頭。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
可嘴角卻不自覺微微揚起。
那份害怕。
似乎也被沖淡了一些。

不遠處。
蛇乃目早苗正靠在樹下。
低頭飛快操作手機。
訊息發送成功後。
那雙漂亮眼睛裡閃過一抹像發現商機般的光芒。
隨後滿意地收起手機。

而另一棟校舍的學生會室裡。
結城舔溝看著剛收到的訊息。
微微皺起眉頭。
開始思考。

窗邊。
伊藤誠則遠遠望著中庭方向。
那目光像藏在陰影裡的冷血生物。
安靜。
耐心。
令人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然而神樂優之並不知道這些。
她只是安靜坐在長椅上。
看著眼前的便當。
看著身旁的人。
風從樹葉間穿過。
翻起書頁的一角。
柳如煙重新拿起書本。
彷彿剛剛那場交換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神樂優之卻知道。
自己大概永遠不會忘記今天。
因為直到這一刻。
她依然覺得不真實。
柳如煙依舊那麼耀眼。
依舊像遙不可及的存在。

可今天。
她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吃著同一頓午餐。
交換著彼此的食物。
神樂優之悄悄看向身旁。
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很淺。
卻比剛才更加真實。
她知道。
自己還是害怕。
那份不安沒有消失。
游泳教師的視線依然像根刺一樣留在心裡。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只想逃跑了。
因為有人看見了她的害怕。
卻沒有逼問。
有人什麼都沒說。
卻用最自然的方式站在了她身邊。
神樂優之輕輕握緊筷子。
目光落在柳如煙身上。
許久沒有移開。

也許。
自己永遠無法真正追上這道身影。
但至少。
她想再靠近一點。
再靠近一點點。
而這一次。
她不想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