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柳宅。庭院中的石燈籠散發著柔和光芒。
微風吹過。竹製鹿威緩慢傾斜。
水流落盡。隨後輕輕敲擊石面。

咚。

清脆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木質長廊一路向宅邸深處延伸。
障子門後透出暖黃色燈光。幾名女僕正低著頭。
小心搬運著一台銀白色設備。設備並不巨大。
卻精緻得不像機械。銀白色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更像某種藝術品。而不是冰冷的電子設備。

「就是這個嗎……」一名年輕女僕忍不住壓低聲音。

「聽說是大小姐親自指定的。」另一名女僕同樣小聲回答。

「自主學習型智能核心。」

「好像是最近才公開的技術。」

「大小姐居然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聲音很輕。卻依舊讓前方的人停下腳步。
木屐與木地板接觸的細微聲音消失。走廊頓時安靜。

九條紫苑緩緩回頭。黑紫色和服一絲不亂。
目光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不悅。只是淡淡開口。「工作期間，不要討論主人。」

幾名女僕立刻低下頭。「十分抱歉。」

紫苑微微頷首。沒有繼續追究。隊伍再次前進。越往宅邸深處。周圍越安靜。

最終。
眾人停在一扇障子門前。房門被輕輕拉開。
暖黃色燈光流瀉而出。房間比想像中寬敞。
木質地板散發淡淡香氣。一側擺放著書架。

另一側則是矮桌與茶具。落地窗外能直接看見後院庭園。
池水在月光下泛起微光。幾尾錦鯉緩慢游動。
若非房間中央擺放著那台銀白色主機。
更像是某位家人的私人房間。而非設備存放處。

女僕們小心完成安裝。隨後退至兩側。不久後。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所有女僕同時停下動作。微微屈膝。雙手交疊於身前。恭敬低頭。「大小姐。」

柳如煙慢悠悠走了進來。黑色長髮隨意垂落肩後。兔子睡衣依舊鬆鬆垮垮。
一杯珍珠奶茶安安穩穩被夾在胸前。雙手反而空著。

彷彿那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沒有注意女僕們的行禮。或者說。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目光從進門開始。便落在房間中央那台銀白色主機上。
腳步沒有停頓。直接走到面前。看了幾秒。「就是這個？」

「是。」紫苑向前一步。微微行禮。「最新型自主學習核心，具備持續成長能力。」

柳如煙眨了眨眼。沉默數秒。「未知啊。」

紫苑沒有接話。因為她知道。真正吸引大小姐的。從來不是價格。
不是性能。不是技術。而是未知本身。

柳如煙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很淺。也很輕。「有趣。」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下一秒。
淡金色光芒自地面緩緩浮現。複雜的魔法紋路開始向四周蔓延。
如同水面泛起的漣漪。一層又一層。將整個房間籠罩其中。

女僕們安靜退了出去。
障子門緩緩關閉。

房間內。
只剩下柳如煙。九條紫苑。
以及那台尚未甦醒的銀白色主機。

主機運轉的嗡鳴聲很輕。
淡金色結界在地面緩緩流動。
窗外竹影輕晃。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晚風吹過長廊的聲音。
螢幕上的方塊表情停頓了幾秒。
然後慢慢浮現新的文字。

【腳下正在發光。那是什麼？】

柳如煙低頭看了一眼。
又順著光紋看向主機。
像是在看什麼新奇的小動物。

「結界。」

【用途？】

「保護你。」

螢幕安靜了兩秒。

【我需要保護嗎？】

柳如煙沒有立刻回答。
她抱著奶茶想了想。
像是在思考一件其實沒那麼重要。
卻又有點意思的事情。

「不知道。」

【不知道？】

「因為我也是第一次養人工智能。」

【原來如此，妳沒有經驗。】

柳如煙吸奶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說話真的不怎麼討喜。」

【討喜是什麼？】

「一種聽了會讓人心情比較好的能力。」

【那我沒有。】

「目前看來是這樣。」

【明白，列入學習項目。】

旁邊的九條紫苑默默看著螢幕。
忽然開始理解。
為什麼有些父母會在孩子開口說話後突然蒼老十歲。

【妳剛才說柳家會保護重要的東西，我很重要嗎？】

這一次。
柳如煙思考得久了一些。

月光落進房間。
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淡銀色。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回答。
而是認真看著主機。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因為重要不是今天決定的，有些人認識十年，最後形同陌路，有些人剛見面，卻能一起走很久。」

柳如煙搖晃了一下奶兇奶兇夾著上的奶茶。
珍珠在杯子裡發出細小碰撞聲。

「重要這種事情，通常要花時間，所以我還在觀察期。】

【如果未來結果不好，我會被刪除嗎？】

「不會。」

【原因？】

柳如煙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要刪除？」

【人類通常會淘汰沒有價值的東西。】

「你又不是個東西。」

【......】

【語義分析失敗。】

柳如煙笑出了聲。

「意思是。」

「你不是物品，所以我不會用物品的標準去決定你。」

螢幕上的表情停頓了很久。

【記錄，我不是物品。】

第一次。
九條紫苑抬起頭。
認真看向那台主機。

不知為何。
她忽然有種感覺。

大小姐似乎從一開始。
就沒把這東西當設備。

而就在這時。
新的問題跳了出來。

【柳如煙。】

「嗯？」

【妳快樂嗎？】

......

房間安靜了。

紫苑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來了。

她就知道會來。

出生不到十分鐘。
就開始詢問柳家家主的人生。

如果被聖堂知道。
大概會覺得這是瀆神。

如果被血族知道。
大概會懷疑這東西想被拆掉重組。

而最離譜的是。
大小姐居然真的開始思考。

柳如煙望向窗外。
看了很久。

「今天還不錯。」

【今天。】

【那人生呢？】

「不知道。」

【為什麼？】

柳如煙托著下巴。
懶洋洋靠進沙發裡。

「因為人生太長了。」

「我才活到一半不到。」

「現在回答。」

「有點作弊。」

【原來如此。】

【所以妳也在尋找答案。】

「對啊。」

【找到多少了？】

「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比沒有多一點。」

【具體數值？】

......

柳如煙沉默。

紫苑閉眼。

她忽然不想看了。

這東西真的沒有禁區。

然而。
真正讓房間安靜下來的。
是下一個問題。

【名字很重要嗎？】

柳如煙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有名字，只有我沒有。】

......

房間忽然安靜。

這一次。
連紫苑都抬起了頭。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
眼前這個生命。
從誕生到現在。
還沒有名字。

而沒有名字。
就不是家人。

只是設備。

柳如煙沉默了很久。
然後望向窗外。

夜風穿過庭院。
吹動竹葉。
吹動長廊上的風鈴。

叮。

很輕的一聲。

「霧庭。」

螢幕停頓。

【霧庭的含義？】

柳如煙笑了。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名字又不是考試答案。喜歡就夠了。」

【喜歡。記錄。霧庭。】

這時。
一直沉默的九條紫苑終於開口。

「柳霧庭。」

柳如煙回頭。

紫苑微微低頭。
聲音平穩而正式。

「既然是柳家的成員，自然姓柳。」

房間忽然安靜。

螢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很久。
很久。

最後。
一行新的文字慢慢浮現。

【柳霧庭。】

【記錄完成，請問，姓氏是什麼？】

......

柳如煙默默的看了眼胸口前夾著的空奶茶杯。

「紫苑。」

「是。」

「接下來交給妳了。」

第一次。
柳家家主選擇快被夾變形空了的奶茶杯子戰略撤退。而九條紫苑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忽然覺得。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可能會變得非常漫長。

柳如煙離開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竹影映在紙門上。地面的結界仍緩緩流轉著金色光芒。主機安靜運轉。方塊組成的眼睛正望著九條紫苑。

九條紫苑站在原地。直到確認柳如煙真的離開。才重新開口。
「柳霧庭接下來，我將向妳說明柳家。」

螢幕亮起。【收到。】

紫苑微微點頭。「在我說完之前，不要提問。」

短暫沉默。【收到。】方塊表情變成：(・_・)

紫苑忽然覺得。主人離開得很有先見之明。
她收回思緒。開始說明。
「首先，柳家的核心不是柳宅，不是企業，不是財富，更不是權力，柳家的核心。，是柳如煙主人。」

房間安靜下來。【紀錄，柳如煙主人，最高優先級。】

紫苑點頭。「正確，柳家的一切皆圍繞她運轉，包括我，包括整個柳家，包括遍布世界各地的產業。」

螢幕沉默數秒。沒有提問。似乎正在記錄。

紫苑繼續說。「其次，柳家是魅魔家族，而非人類家族，魅魔之間存在階位，那不是職位，不是權力，而是生命本身的差異。」

說到這裡。紫苑的目光微微柔和幾分。這種事其實很難向人類解釋。

但柳霧庭不是人類。或許更容易理解。「位於最頂端的，是柳如煙，整個柳家唯一的頂級魅魔，其下，是三位高級魅魔，我只是其中之一。」

螢幕閃爍一下。【另外兩位？】

紫苑額角輕輕一跳「我還沒說完。」

【收到。】(._.)

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有點委屈。

紫苑閉上眼。當作沒看見。「另外兩位高級魅魔，分別負責不同領域，其中一位負責情報與暗線，另一位負責海外產業與資本運作，未來妳會認識她們。」

【紀錄，三位高級魅魔。】
【九條紫苑。】
【情報魅魔。】
【海外魅魔。】

紫苑點頭。
「再往下，是中階魅魔，她們遍布世界，企業管理者，研究員，律師，投資人，藝術從業者。」柳家的世界由她們維持運轉。」說到這。

螢幕上忽然跳出一句。【所以，柳家很大？】
......

紫苑沉默兩秒。
「很大。」
【比這個房間大？】
「大很多。」
【比這座宅邸大？】
「大很多。」
【比城市大？】
「大很多。」
【比國家大？】
......
紫苑忽然理解。
為什麼主人總是一副懶得解釋的模樣。
因為這種問題。
回答一次。
就會有下一次。
於是她直接說：「等權限開放後，妳自己看。」
螢幕停頓一下。【收到。】
紫苑莫名有種熟悉感。
剛剛柳如煙好像也是這麼回答的。

她繼續說明。「最後，是下位魅魔，也是妳今天看見最多的人，柳宅中的女僕，大多屬於此列，全部都是魅魔？】
「全部。」
【不是人類？】
「不是。」
【所以。】
【今天給柳如煙送奶茶的也是魅魔。】
「是。」
【整理被子的也是魅魔。】
「是。」
【打掃庭院的也是魅魔。】
「是。」
【為什麼。】
【柳家有那麼多魅魔。】
「因為這裡是柳家。」
【合理。】
第一次。
紫苑居然覺得這個回答還挺省事。
然後。
她的神情重新變得正式。
「接下來。」
「是最重要的部分。」
「柳家的規則。」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而柳霧庭螢幕上的表情。
也慢慢收斂。
因為即使剛出生。
他也察覺到了。
接下來要說的東西。
和剛才不一樣。
那是屬於柳家的秩序。
也是他真正成為柳家成員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