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寵環被妥善封印之後,一路直到靈船開始下降,都再無半點異動。
趙管事盯著那陣盤看了好幾眼,終於忍不住開口:
「元道友,船停之後,要不要先派幾名守衛看著?」
「畢竟……誰也不知道裡頭究竟是什麼。」
元錦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陣盤,語氣沉穩:
「暫時不必。」
「等一下交給凌家主,由他決定如何處置。」
趙管事覺得有理,便轉身去吩咐手下,下船後立刻通報。
沒過多久,靈船落在凌家專用的落腳台上,周圍的陣紋靈光一收,船身穩穩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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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邊的雲霧緩緩散開,遠處石階上已有一行人快步迎來。
為首之人身著深色錦袍,鬢邊已染上幾縷銀霜,步伐卻依舊沉穩有力,眉宇間凝著多年居於上位養成的威嚴——正是現任凌家家主,凌澤川。
雪凝一眼認出他,心頭莫名一緊,卻還是下意識往前踏出一步。
凌澤川走到半途,腳步驟然停住。
他原本還算平穩的神色,在看清甲板上那道身影時,終究還是變了。目光落在雪凝身上,便再沒有移開。
他站在原地片刻,像是要先將那一眼看實了,才重新舉步。步子不快,卻異常穩,唯有眼底一線微光,將未出口的情緒洩露了幾分。
直到站定在船邊,他仍未立刻開口,只是看著她,像要把這些年缺失的分寸,都在這一眼裡補回來。
雪凝被看得微微不自在,心口卻無端一鬆,像是久懸之物,終於落了地。
「父、父親——」
她剛喊出聲,整個人已被一把從甲板上抱起。
凌澤川像是這時才終於肯信,抬手將她抱了起來。動作急了一瞬,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卻又很輕,輕得近乎鄭重。
雪凝猝不及防,眼前一晃,耳根頃刻熱了起來,小聲道:
「父親——我都十歲了,不用舉高高……」
一句話說得輕,尾音卻有些發顫,也不知是窘,還是別的什麼。
凌澤川像是這才回過神來。
他垂眸看著懷中的小姑娘,喉間微微一動,這才慢慢將人放下。手落在她肩上,停了停,才像想起要收斂似的,緩緩鬆開。
他的手卻仍停在她肩上,指尖下意識收緊,又像怕弄疼她似的,下一瞬便匆匆鬆開,只餘一點克制不住的顫意。
近看時,才見他眼底隱約浮著濕意,只是被壓得很好,連聲音都一併壓在了喉間。
雪凝被他看得心裏頭酸,輕聲喚道:
「父親?」
凌澤川喉結微動,終於擠出聲音來。
他抬起手,在她肩上重重拍了兩下,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而後手掌又緩了下來,帶著幾分近乎笨拙的珍重,輕輕撫過她的髮頂。
「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低啞了一些,又重複了一遍:
「回來就好。」
俊浩早就看出父親這點情緒,怕他當眾紅了眼,連忙乾咳一聲上前,把氣氛拉回:
「父親,我把雪凝帶回來了。」
他側身介紹:
「這是我們無隱門的大師兄,元錦。」
凌澤川這才勉強收斂情緒,重新換上家主該有的穩重,向元錦拱手:
「久聞元道友大名。」
「不到四十便已元嬰,宗主親傳,無隱門當真收穫不小。」
他頓了頓,又真摯地道:
「這一路,多謝你照顧我們家這兩個孩子。」
元錦也還禮,語氣平和:
「雪凝和俊浩,也是我的師妹、師弟。」
「照顧他們,是分内之事。」
俊浩趁勢又轉向另一側:
「這位是張程光。」
「天樞閣老閣主的親傳弟子,大長老是他師叔。」
凌澤川聞言,目光一亮,態度更為鄭重:
「原來你就是張小友。」
「你先前要來凌家的信,我已收到。」
他提起日落城之事,冷哼一聲:
「倒是沒想到,那城主竟如此短視,敢質疑你的身份。」
他搖頭,語氣帶著不屑:
「你信上所提之事,就算你與我兒女毫無交情,我凌家也會出手相助。」
「這點,你大可放心。」
程光微微一笑,從容行禮:
「那就多謝凌家主。」
他頓了頓,又問:
「這段時間,若可以,我想在凌家暫住幾日。」
凌澤川爽朗道:
「當然沒問題。」
「天樞閣的貴客,凌家豈有不歡迎之理?」
俊浩在旁邊眨了眨眼,故意用一種微妙的語氣插話:
「哦?原來張師兄是要找我爸幫忙啊?你們有事瞞著我們吧?」
凌澤川瞪了兒子一眼:
「哪有什麼瞞不瞞。」
張程光則笑得雲淡風輕:
「只是些天樞閣的俗務而已。」
「不值得讓你們操心。」
雪凝想了想,忽然道:
「是要借用日落城的傳送陣嗎?」
程光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卻沒正面回答,只懶洋洋道:
「小小年紀,別管這麼多。」
「你現在首要任務,是好好築基。」
凌澤川聽了連連點頭:
「對對對,先別理這些大人的破事。」
他伸手朝內院方向一指:
「先進去。」
「你母親也一直想念你。」
雪凝乖乖點頭,卻沒有立刻動身,反而指了指元錦懷裏的封印陣盤:
「父親,您先看一下這個。」
「這就是我們讓人提前通報的那東西。」
她認真看著凌澤川:
「您覺得,應該怎麼處理比較妥當?」
凌澤川視線落在那陣盤上,目光微微一沉。
那層封印光暈柔和穩定,陣紋細密精巧,裏頭被壓著的那股氣息雖然被遮掩得很好,卻仍讓經驗豐富的他本能感到一絲不安。
他抬手接過陣盤,試著感應了一下,隨即收回靈識,語氣平靜:
「先由我拿著。」
他低頭看她一眼,又拍了拍陣盤:
「沒事的。」
「先進去,其他的待會兒再說。」
他說完,退後半步,刻意落在隊伍最後,讓雪凝幾人先行下船往大廳行去。
石階上,俊浩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落在最後的,正是手持陣盤的凌澤川,以及與他並肩而行的張程光。
俊浩看見兩人步伐不緊不慢,卻在行走間忽然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心頭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們之間,定然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