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凝睜開眼時,只覺得腳下猛地一沉。
細沙硌著鞋底,熱意還未完全升起,頭頂的天色卻已刺目得近乎發白,金黃一片,像是有人將整座沙漠直接推到烈日底下。
她第一反應不是抬頭看天,而是迅速掃過四周——視線才繞了半圈,便定在不遠處那塊半人高的木板上。
那裡整整齊齊擺著六塊令牌,每一塊都刻著不同宗門的標誌,正安靜地嵌在木板凹槽之中。
而他們無隱門的位置,恰好離那塊木板最近。
雪凝心頭一跳,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立刻側身扯住身旁那道最熟悉的背影,抬手指向前方。
「大師兄!」
「令牌!」
元錦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動了。
他身形一晃,像一道貼著沙地掠過的影子,轉瞬便到了木板前。指尖一扣,精準取下屬於無隱門的那塊令牌,旋身退回時,衣角甚至未曾沾上一粒沙。
另一邊,動起來同樣快的,是蘇雅雅。
她腳尖一點,五指一扣。
另外五塊令牌,竟被她一口氣全都攥進掌中。
「雅雅,你幹嘛?!」
蘇天恆下意識出聲。
不只是他。
其他宗門的弟子也都慢了一拍——或者說,根本沒有人料到,會有人剛進塔,第一件事不是找路,而是先把別人的令牌全搶了。
萬象塔外,看臺上的觀眾們也看得一愣。
「她這是什麼意思?」
「搶了別人的令牌,是不想讓人繼續嗎?」
「不會剛進來就開打吧?」
連成玄宗看臺上的謝海都皺起了眉,不確定這位得意門生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
——
沙地上,六宗弟子之間的氣氛倏然繃緊。
原本投向沙漠四方的戒備視線,瞬間全數收回,齊齊落在站在木板旁、手握五宗令牌的蘇雅雅身上。
有人手已搭上劍柄,有人將靈力暗暗運到指尖,稍一不對就準備出手。
只是各宗帶隊的大師兄、大師姐幾乎同時抬手,或是一眼壓下,或是輕輕一揮,硬是把那股劍拔弩張的衝撞摁住了。
蘇雅雅站在六宗中間的空地上,握著令牌,抬眼掃了一圈。
「諸位,先別急。」
她語氣不急不緩,似乎早就預備好了。
「我拿走令牌,不是想與各宗為敵,只是想讓大家先聽我把話說完。」
她話音微微一頓,目光卻偏偏越過眾人,準確落在雪凝身上。
「當然,無隱門除外。」
——
雪凝微微側頭,尚未開口,腦海中便先響起一聲懶洋洋的狐鳴。
「她這是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狐栩陶的聲音滿是嫌棄。
白虎也插了句嘴,語氣冷冷的:
「主人又沒做什麼。」
「莫名其妙。」
雪凝眨了眨眼,沒回嘴,只是把目光平靜地留在場中。
——
——
「你是蘇雅雅吧。」
人群中,一個長得濃眉虎眼的青年走了出來。
背脊筆挺,身上帶著萬象門一貫的那種正氣。
「我聽說過你。」
他微微拱手,自報家門:
「萬象門宗主親傳,宋辛河。」
「蘇師妹,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另一側,一位身形纖薄、高挑的女子也邁步而出。
她眉眼溫柔,眼尾微微下垂,乍一看像鄰家大姐姐,身上卻帶著烟霞谷才有的那股出塵感。
她看了宋辛河一眼,才笑著開口:
「我是烟霞谷的宗主親傳,慈恩欣。」
「我也想聽聽,你打算怎麼解釋。」
「還有我們蒼梧宗。」
又一道男聲響起。
說話的是個氣質爽朗的青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身邊另一位男子:
「我叫柳澈。」
「這是我們的大師兄,安浩勛。」
話音剛落,一道清脆的女聲很快接了上來:
「我是冥月宗的。」
妙未瑩站在自家隊伍前端,眨巴了一下眼睛,目光在蘇雅雅手裡的令牌上掃了一圈,乾脆利落地拆穿:
「依你方才站位和開場的架勢——」
「你是打算拿著我們的令牌,逼我們一起針對無隱門吧?」
——
蘇雅雅看著前面三個已經自報家門的宗門,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裡帶著一點「既然都開口了,便算願意聽她說話」的篤定。
她點了點頭,才回頭看向妙未瑩。
「想必,你就是最近傳得沸沸揚揚——」
「不到十四歲築基,身法詭異的妙未瑩,妙師姐了。」
妙未瑩「哼」了一聲,眉梢一挑:
「我跟你不熟,少套近乎。」
蘇雅雅仿佛沒聽見這句冷淡,只是順勢接著說下去:
「我剛才說了。」
「我不是威脅大家,更不是私怨針對。」
「只是諸位進來之前也聽見了——無隱門這次準備了多少符籙,又帶了多少丹藥。」
她掃視一圈,音調略略壓低:
「說句實話,我是覺得這樣有點不公平。」
「所以我才想請大家聯手,先把這份不公平壓下去。」
——
妙未瑩聽完,眼裡那點笑意反倒淡了下去。
下一瞬,她腳下一錯,身影竟像被月色一口吞沒,倏然從原地消失。
等眾人反應過來時,她已經繞到蘇雅雅側後方,指尖一挑。
屬於冥月宗的那塊令牌,便這麼乾脆利落地從蘇雅雅指間被勾了出去。
沙粒被帶起一小圈漩渦,她卻已退回自家隊伍前方,彷彿方才那一下只是一個輕微的呼吸。
她把令牌翻了翻,確認無誤後,才抬眼看向蘇雅雅。
「人家無隱門有本事提前準備符籙和丹藥,這叫本事。」
她語氣不急不徐,卻句句帶刺。
「說句公道話,你們成玄宗這次準備的,也比我們另外四宗多不少。」
「難道我們也要說——成玄宗能畫出來的符籙比我們多,這很不公平?」
她抬手晃了晃自家令牌。
「大比規則裡,可沒限定大家只能帶多少、帶什麼。」
「別人有本事準備,你沒準備出來,這能算別人的錯?」
「再說了,符籙和丹藥可以作為輔助。」
「對我們冥月宗來說,就算遇上這種情況,也不會覺得是死局。」
妙未瑩微微歪頭,笑容輕輕的。
「所以,你到底是看不起無隱門,還是看不起你自己?」
——
蘇雅雅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隨即一點點沉了下去。
「你……」
她喉嚨像是被什麼卡住,一時間竟反駁不出一句話。
她狠狠吸了一口氣,強行把怒意壓下去,轉頭看向另外幾宗。
「那我倒想問問你們。」
「宋師兄,慈師姐,還有蒼梧宗的兩位師兄——」
「你們真要眼睜睜看著無隱門一路靠符籙和丹藥壓過所有人?」
三宗一時間都沉默了。這沉默不算長,卻像一把細刀,慢慢把沙地上原本繃緊的氣氛割得更薄、更冷。
蒼梧宗這幾年刻意與成玄宗交好,柳澈很快看向身旁的大師兄安浩勛。兩人對視一眼,短短一瞬,利弊已在眼底轉過一圈,最後還是由柳澈先開了口。
「好。」
柳澈笑了笑,語氣爽快,卻沒有半點玩笑意味,像是當場把籌碼推上了桌面。
「既然蘇師妹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蒼梧宗,可以合作。」
蘇雅雅唇角這才重新揚起,像是終於抓住了一點勝算,抬手便將屬於蒼梧宗的令牌拋了過去。
「那就先謝過蒼梧宗了。」
——
慈恩欣卻沒有立刻表態。她只是略略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像是在衡量蘇雅雅方才那番話,也像是在衡量成玄宗此刻真正的立場。
片刻後,她抬眼,語氣仍是溫柔的,可問出口的話卻像一根細針,直直扎進了最要害的位置。
「蘇小姐,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成玄宗的意思?」
她的目光越過蘇雅雅,落在一直沉默站在後方的蘇天恆身上,聲音依舊輕,壓迫感卻分毫不減。
蘇雅雅幾乎沒有猶豫,像是早就等著有人問出這句話。
「我大師兄也是我哥,他自然會支持我。」
蘇天恆神色一僵。那一瞬間,他像是有話要說,可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只沉默著點了點頭
——不能讓妹妹丟臉。
慈恩欣看著他那一點不自然的停頓,眼底的溫和慢慢淡了些。
「不好意思,蘇小姐。」
她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客氣,態度卻已經清清楚楚。
「烟霞谷,不替旁人做刀。」
「也不會拿自己的路,替別人的私怨鋪橋。」
話音剛落,她手腕一翻,一柄細長如水波的長劍被她抽出。
劍身柔軟似綢,卻在空中勾出一道鋒利得近乎無聲的弧線。
劍光一閃而逝,像一縷難以捕捉的輕煙。
下一瞬,蘇雅雅手中屬於烟霞谷的令牌,已穩穩落入慈恩欣掌心。
——完全沒有傷到人半分。
蘇天恆在劍光掠過的一刻心頭一緊,幾乎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蘇雅雅身側。
確定她沒有受傷,他才暗暗鬆了口氣,可看向慈恩欣時,眼神裡已多了幾分慎重。
「沒想到才剛進第一層,就有幸見到烟霞谷只傳未來宗主的特殊劍法——如烟劍法。」
「劍氣與劍軌都如煙一般,難以預測。」
蘇雅雅聽見慈恩欣的拒絕,胸口那口氣幾乎堵得她眼眶發熱。她怨恨地瞥了慈恩欣一眼,卻又很快把那點情緒壓回去。
她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哥哥道:
「我擋得住,不用你替我出頭。」
。
。
她很快將胸口那股翻湧的不甘壓了下去,重新換回那副乖巧客氣的模樣,轉而望向宋辛河。
「那宋師兄呢?」她語氣放得很輕,尾音卻繃得有些發緊。
宋辛河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刻接話。
腦海裡閃過的是進場前,一名萬象門弟子急匆匆傳來的宗主吩咐:
——盡可能不要與無隱門為敵。
他又看了看已經明確表態拒絕的慈恩欣,再看向臉色隱隱發白、卻仍強撐著笑意的蘇雅雅,終於輕輕呼出一口氣。
「萬象門,和烟霞谷一樣。」
說完,他徑直走上前,掌心攤開,姿態客氣,態度卻不容含糊。
「蘇師妹,令牌。」
蘇雅雅指節瞬間收緊,將那塊令牌攥得幾乎嵌進掌心。她唇角還維持著那點笑,眼底卻已一寸寸冷了下去——目標沒達成,她怎麼可能甘心。
蘇天恆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眉心微微一跳,低聲喚了一句:
「雅雅。」
那一聲不重,卻像是在提醒她——再僵持下去,丟臉的就不只是她一個人。
蘇雅雅眼底的冷意狠狠一顫,終究還是猛地鬆手,幾乎是將令牌摔進宋辛河掌心。
「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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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燿年:呵呵挑撥離間失敗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