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祁東跟著弟子一路往內堂走去。
還沒靠近房門,就隱隱約約聽見裏頭傳來一陣壓不住的怒聲。
「哪有人——」
「帶給靈寵用的催情丹來比賽的!」
「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
聲音帶著明顯的火氣,隨著走廊回音一路傳出來。
廖祁東推門的手,微微一頓。
……催情丹?
他表情瞬間有點微妙。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屋內所有人的視線幾乎同時轉了過來。
五長老拍桌的手還停在半空,臉紅脖子粗,鬍子都跟著微微發抖,看起來比平常足足怒了三分。
元錦神情如常,只是站得更直了一點;雪凝乖乖站在一側,表情看著挺無辜,衣襬卻被她悄悄揪著一小角。
廖祁東假咳一聲,當作什麼都沒聽見方才那一句。
「五長老,我來了。」
「怎麼回事?」
五長老重重哼了一聲,像是終於找到能接手的人,手一抖,把案上的幾張符紙與記錄玉簡拍成一疊,抓在手裡。
「我就問你一句。」
他指了指雪凝,又指了指案上一小堆東西。
「這小妮子拿出來十幾種丹藥。」
「符籙——」
他舉了舉手上那厚厚一疊紙,語氣裡滿是無奈與暴躁夾雜。
「我還沒數清楚到底多少種。」
「你說,是不是全部都照實記錄?」
「任何種類都可以,還是要挑?」
他的火氣顯然還沒下去。
「我實在想不透,這腦瓜裡在想什麼。」
「你一句話。」
「確認『都可以』,我就照記錄。」
「我就不用再跟他們多說一句。」
廖祁東吞了吞口水。
他是知道自家五長老脾氣不算溫和的。
只是第一次見到他被人氣到臉紅耳赤,而對面——還是個十歲的小姑娘。
他目光在幾人之間轉了轉,強行壓下嘴角那點不合時宜的抽動,正準備開口,卻還是忍不住複誦了一下:
「哦……」
「呃,是可以的。」
他點頭,語氣盡量穩。
「只要不違反大比規則,種類不限。」
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問:
「不過剛剛你說——多少?」
——
——
五長老頭頂彷彿還在冒煙,狠狠瞪了雪凝和元錦一眼。
「你們兩個,坐下!」
「我們現在再確認一次!」
兩人乖乖在矮桌前坐下,他這才轉過頭,又兇巴巴地瞪向廖祁東。
「我現在數。」
「等會兒再跟你說。」
廖祁東默默點頭。
當著外宗弟子的面被自家長老這麼一喝,其實挺沒面子的。
但他此刻注意力根本不在這上頭——
而是牢牢黏在五長老手上那一厚疊符紙上。
他目光落在那疊符紙上,卻一時看不清上面畫的具體樣式,只能本能地在心裡把自己熟悉的那些種類翻出來。
——護身符、燃火符、加速符……這些最常見的總會帶幾張。
爆破符這種,畫的時候靈力控制要極細,能有這個本事的人應該不多。
——定身符、隱身符……要品階高,效用時間才勉強說得過去。
他視線停在那一疊紙上,腦子裡卻開始一路往下列。
——雷符、冰錐、水箭、火彈、閃光符……
這類接近「靈根化形」的攻擊符,在東曉本來就不算常見,能畫出來的,都是符修裡挑出來的好手。
再往後,他乾脆用想的。
——淨心符、破陣符這種,理論上也能帶,可一般人不會為了宗門大比,特地準備到這個程度吧……符籙都很貴啊......
他心裡默默數著,越數越覺得不對勁。
我這裡隨口一算,這裏也才十來種了……
那案上那一整疊——要是真的每張都是不同種類,那得是多長一串?
本來就覺得成玄宗帶十四種符籙已經很誇張,他又看了一眼五長老手裡那厚厚一疊,忽然發現——
照他對符籙的認知,很快就已經數不到別的了。
丹藥那邊也差不多。
剛才五長老火冒三丈,提了一句「連給靈寵用的催情丹也帶進來」。
他們這是有什麼……特別的計劃?
要不要提前提醒一下自家弟子,離無隱門那群人遠一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又猛地搖頭,把自己拍回「宗主模式」。
不行。
我是主辦宗門的宗主,要公平公正。
不能提前把其他宗門的底牌透出去。
沉默了幾息,他又很小聲地在心裡補了一句:
……就、就提醒他們小心點,盡量別跟無隱門杠上,總可以吧……
矮桌前,雪凝正專注地跟五長老逐一確認手上的符籙,說明用途與大致品階,讓他好記錄。
她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站著的萬象門宗主,臉上的表情一會兒疑惑、一會兒猶豫、一會兒震驚、一會兒又像是在暗暗期待什麼,整張臉的肌肉都忙得很。
也不知道廖祁東的腦回路在原地轉了多少圈,終於聽見五長老把靈筆往案上一擱,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了。」
他抬頭,看向廖祁東。
「總共三十種符籙。」
「十九種丹藥。」
屋子裡空氣頓時安靜了一瞬。
說完,他一擺手,像是終於從一場硬仗裡撤出來。
「行了行了。」
「你們快點離開,我要休息!」
說著,整個人直接半站起來,開始往外推人。
元錦還沒來得及再行一禮,就被他半推半「請」地送到了門邊。
門口,廖祁東站在那兒,像是還沒從「三十符十九丹」這幾個字裡回神。
雪凝、元錦和引路弟子三個人,就這麼在他身後停下來。
他站在最前,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後面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雪凝跟元錦看著站著不動的廖宗主面面相覷,引路弟子看到這凝注的氣氛也不敢講話。
最後經過一輪雪凝跟元錦擠眉弄眼的眼神交流後,最後還是雪凝被元錦眼神點名。
她清了清喉嚨,盡量用自己最溫柔、最無害的聲音開口:
「廖宗主……」
「我們,是不是要回比賽場地了?」
廖祁東像是被人從夢裡拍醒。
他猛地一抬頭,整個人回神,聲音下意識抬高了一點。
「回!」
「現在就回去!」
後面三人都被他這一嗓嚇了一跳。
引路弟子立刻挺直了腰,元錦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讓雪凝站得離廖宗主遠一點。
廖祁東一愣,隨即收了收神色。
「走吧。」
他話音一落,率先轉身往外走去,步子不大,卻比剛才明顯快了幾分。
雪凝、元錦和引路弟子對看一眼,只好默默跟上。
萬象門內堂的走廊不長,一行人一前三後,很快便往原本的方向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