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三十符，十九丹

廖祁東帶著剛剛那名引路弟子，一路回到宗主們所在的看臺。

才剛踏上高臺，旁邊便有弟子上前半步，低聲示意：

「宗主，快到正午了。」

廖祁東點了點頭，臉色沉得厲害，卻沒有解釋半句，只自顧自往中央那座揚聲陣走去。

他在陣法前站定，像是先將胸口那口氣壓了壓，這才抬手啟動陣紋。

「各宗此次預備動用的丹藥與符籙數量，已經統計妥當。」

「現在公佈。」

站在他旁邊的弟子立刻恭敬上前，雙手奉上幾枚玉簡。

他接過，隨手打開了第一枚，低頭掃了一眼，朗聲道：

「烟霞谷。」

「符籙——三。」

「丹藥——四。」

話音一落，看臺上便先響起一陣掌聲。

烟霞谷雖不算最頂尖，但準備得也不算寒酸。

廖祁東換下一枚玉簡，自家宗門，他沒多看繼續道：

「萬象門。」

「符籙——四。」

「丹藥——三。」

這次掌聲來得更快一些，便順勢讀下去：

「蒼梧宗。」

「符籙——四。」

「丹藥——四。」

「冥月宗。」

「符籙——五。」

「丹藥——五。」

前四個宗門的數字一一報出，台下掌聲與議論聲此起彼伏，數量始終落在眾人熟悉的範圍內。

有人點頭，有人低聲與身旁同伴比較。

連報四家後，他略略頓了頓，才打開下一枚玉簡，嗓音仍舊平穩，卻讓人無端覺得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成玄宗。」

他垂眼掃過玉簡，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楚：

「符籙——十四。」

「丹藥——九。」

驚呼幾乎是在下一瞬翻湧而起，看臺與休息區內外，許多視線齊齊朝成玄宗掃去。

看臺上、休息區內，許多視線同時朝成玄宗方向掃去。

十四種符籙、九種丹藥——這數量比東曉一般流通和常見的種類多很多。就算是自己宗門弟子畫，若不是專業符修，成符率也不高，導致符籙都很貴。擁有並預備了這麽多，感覺這都是為了拿第一而做的非常扎實的準備。

謝海聽見底下那一片「哇然」，忍不住從席位上站了起來。

他笑得嘴角都壓不下來，還故作謙虛地朝看向自己的人揮了揮手。

成玄宗休息區那邊，蘇雅雅也沉浸在同門的讚歎與羨慕裡，抬起下巴，顯然非常享受這種被簇擁的目光。

只是——

廖祁東沒打算讓這一波驚嘆持續太久。

他視線在玉簡上停了一瞬，才落向最後一枚，像是連自己都需要再確認一次。

「無隱門——」

他在這三個字上刻意停了一下。

喧鬧聲便在這一頓裡，一寸寸矮了下去。

風聲從萬象塔上掠下來，帶走了一部分熱度。
廖祁東輕輕呼出一口氣，先補了一句：

「我已親自核驗過，皆在規則之內，也都能正常使用。」

他頓了一頓，才真正念出那一行數字：

「無隱門。」

「符籙——三十。」

「丹藥——十九。」

——

話音落下，整個場地像是被人按住了聲息。

剛剛還為成玄宗十四符、九丹驚呼的人群，整齊地靜了下來。

謝海還站在原地，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抹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笑意，忽然就顯得有些勉強。

連秦衍都怔了一下，眼底的意外壓都壓不住——顯然這份數字，連他這個宗主也不是全然知情。

十九？

「不可能！」

最先叫出聲的，是蒼梧宗宗主劉楓華。

他這一聲太快，也太急，倒像不是單純不信，而是某種原本還勉強穩著的盤算，忽然在眼前偏了出去。

看臺上的歡呼、質疑與倒抽冷氣聲幾乎同時炸開，層層疊疊地湧向高臺，將方才那一瞬死寂徹底掀碎。

看臺觀眾席那邊炸開了一鍋。

「太狂了吧——三十種符籙？」

「你讓我數，我都未必數得出三十種來啊！」

「這樣行嗎？會不會讓實力差距太離譜了？」

「假的吧，他們哪來這麼多不同種類的符籙？」

「我記得無隱門沒有符修傳承啊？」

各種聲音交錯著砸過來，像浪一層層拍上看臺，誰也分不清，眼下這場騷動到底是震驚更多，還是不服更多。

秦衍聽著耳邊翻湧不休的喧聲，卻只覺得胸口那一下像是被什麼重重撞開了——不是慌，也不是怒，而是一種過於突然的意外之喜，直直砸了下來。

他下意識朝無隱門休息區望去，只見自己門內弟子，無論是席上來觀賽的還是來參加大比的仍舊坐得端正，神色一如平常，彷彿方才被整個會場掀起的，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那一瞬間，那種又驚又有點想笑、又有點想扶額的複雜心情，一時間全塞在胸口。

難怪會這麽有底氣。

周燿年在看臺下方的休息區裡，早就憋不住笑意。

他一把勾住江南枝，又順手把薛青扯過來，壓低聲音笑得肩膀直抖：

「快看快看——」
「師父的表情，哈哈哈，被我們嚇到了吧——啊哈哈哈——」

江南枝忍笑忍得很辛苦，嘴角卻還是微微翹著。

薛青倒是沒給他面子，只淡淡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一點嫌棄：

「又不是你的功勞。」

周燿年被噎了一下，揉了揉鼻尖，還是很識相地收了點聲音，湊近他們小聲道：

「知道了知道了。」
「這兩天辛苦你和南枝師姐了。」

他轉過頭去。
「雪凝，俊浩，還有其他熬夜畫符煉丹的師兄弟妹們，辛苦了！」

無隱門這邊和樂融融。

另一邊，成玄宗休息區。

「符籙——三十。」

「丹藥——十九。」

這兩串數字落下時，蘇雅雅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有那麼一瞬發空。

她不知道自己是震驚、是害怕，還是什麼說不清的情緒夾在一起。

只知道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周圍的同門一開始還沉浸在「十四種符籙、九種丹藥」帶來的得意裡，此刻卻幾乎同時被後續的數字砸得說不出話。

誰也沒想到——

無隱門會誇張到這個地步。

原本投向蘇雅雅的那些讚賞目光，一個個都移開了，帶著震驚與好奇，望向遠處那個一直是東曉最弱宗門的方位。

真正還盯著她看，擔心她的，反而只剩下蘇天恆。

他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是雅雅肩膀輕顫的幅度。

他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聲音壓得很低：

「沒事。」

「我們很強的。」
「不輸他們。」

蘇雅雅卻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她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刻意咬字，每個字都帶著怒意：

「如果不是你太弱——」
「我用得著去研究符道，還有劍道嗎？」

「現在還被人看輕。」

蘇天恆指尖一僵。

那句話像是把什麼東西重重敲在他心上。

他垂下眼，把眼底一瞬掠過的震驚與那點隱忍硬生生壓了回去，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收回了手。

他不再碰她。

——

蘇雅雅一感覺到哥哥放開了自己，心裡那股因為被「對比」壓出的焦躁反而更重了幾分。

她下意識抬頭，緊張地往成玄宗看臺那邊看去。

直到視線與一道人影對上——
賀清年正坐在宗主席後方的位置，目光不算溫柔，卻極穩，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也沒急著開口。

就是這樣一眼，蘇雅雅胸口那股亂到快喘不過氣的情緒，才像被人按住了一角。

她終於有那麼一點被安撫的感覺。

這一小段互動，全部落在蘇天恆眼裡。

他看著妹妹眼裡那種近乎本能的依賴，還有在聽完數字後的失控反應，心底的某個猜測越壓越不住——

自家妹妹這幾個月那股越來越陌生的變化，肯定……都繞不開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