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凝指尖微微蜷緊,又慢慢鬆開。
「師父。」
她深吸一口氣,腳步向前挪了一步,衣襬在玉階上輕輕一拖,聲音平穩中帶著說不退讓的堅定:
「弟子……在凌家的時候,遇到了一位妖族前輩。」
「並且——」
她停了一息,眼神卻沒有避開,乾脆抬頭,把後半句話說完:
「已經與他立下了靈魂契約。」
這句話一落,空氣霎時一緊。
凌母第一個憋不住,低聲驚呼:
「靈魂……契約?」
她猛地轉頭,目光直直掃向凌澤川。那一眼不重,卻看得凌澤川背脊微微一寒。
高座上,秦衍食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玉木接連發出幾聲細響。他看起來仍算冷靜,只是眼底的深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妖族?」
他緩緩開口,「也不是沒有過妖族與人族立契的記錄,不過確實不多。」
他微微偏頭,語氣加重:
「畢竟妖族一向自傲。他什麼來歷?」
雪凝沒有賣關子:
「他叫狐栩陶。」
她抬眼,緩緩地補充:
「好像是……妖界焰日平原的狐王。」
她想了想,又如實道:
「被追殺,所以離開了妖界,也不知道他現在還算不算是妖王了。」
秦衍靜默片刻,眉心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
「……」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要把那一瞬湧上來的頭痛和震動一併壓下去:
「詳細說。」
雪凝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將那幾日的經過,用最精簡卻不失清楚的方式,一一講了出來。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從凌家遇見,到追兵圍堵,再到靈魂契約的締結,說到關鍵處仍會略略停頓,像是在腦中重新過一遍當時畫面。殿中眾人沒有插嘴,只聽得愈發心驚。
一直到她抬手,露出掌心那顆暗色珠子時,秦衍原本還算平靜的神情才終於有了明顯變化。
「混沌珠?」
他低聲重複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像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裡。他眉心的川字紋一點點皺緊,目光死死鎖在那顆珠子上。
雪凝下意識握緊了那顆珠子,指節泛白,又很快鬆開,坦承道:
「是。」
「這本來在他手裡。」
她垂眸看了眼掌心,語氣帶了點不太好意思的老實:
「我們契約之後,他說在他手上已經用不上了,就給我了。」
秦衍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關節微不可察地收緊。
——混沌珠。
——混沌靈根。
他看著殿下那個安安靜靜站著的少女,只覺得有那麼一瞬間,什麼線索在腦中飛快串連起來。
難道,他們真的是冥冥之中注定要相遇、要締結契約的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他便狠狠壓了下去。
現下最關鍵的不是這些玄之又玄的感慨,他垂眸,先問出最要緊的一點:
「所以,你那晚築基,是他以自身妖氣,經由混沌珠,強行將你推上去的?」
雪凝沒有猶豫,乾脆點頭:
「是。」
她又把狐栩陶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提到他們是相互靈魂契合的對象,他需要藉由她這個靈魂錨點,慢慢修復本體。
秦衍靜靜聽完,把所有憂慮收斂成一句話,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現在的境界,能穩得住他?」
殿中又靜了一瞬,所有人的視線不自覺都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給出一個能讓人安心的答案。
她幾乎沒有猶豫,答得實在而篤定:
「嗯,他說我在築基前,精神力就已經接近元嬰水準。」
她頓了一下,像是怕師父仍不放心,又補了一句:
「又有混沌靈根。」
「在妖族的傳承裡,算是他們口中那種『理想契約對象』。」
她抬眼看向秦衍,語氣放得柔和卻不失堅定:
「師父不用擔心,沒問題的。」
秦衍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只是逞強。最後,他若有所思地掃了一圈在場眾人,聲音沉穩:
「雪凝,可以讓我們見一面嗎?」
她還來不及回答,一道氣息已先她一步浮現。
她身側空氣微微一蕩,一道少年身影自虛空中淡淡顯形。
黑髮隨風一晃,雪白狐耳安安穩穩伏在髮間,耳尖微微抖動,像是在適應這忽然刺眼的光線。身後兩條長尾懶懶垂下,雪白的毛在殿內靈燈照映下泛著柔光,尾尖輕輕一晃,看起來既像是早有準備,又透著幾分不太情願被叫出來的無奈。
他朝高座上的宗主拱手行禮,背脊挺直,神情不卑不亢:
「無隱門宗主。」
「初次正式見面。」
殿內幾道視線都不約而同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防備,也有好奇。山風吹過殿外松林,簌簌聲隱約傳進來,更襯得殿中安靜得能聽見衣角摩擦的輕聲。
秦衍沉默了片刻,才終於點了點頭:
「既然雪凝這般相信你,我也同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宗主特有的威嚴分量:
「無隱門不會限制你的行動。」
他話鋒一轉,目光跟著沉了幾分:
「只是,在無隱門境內,切記要謹慎行事,你的一舉一動,都牽扯到整個宗門。」
他視線鎖住狐栩陶,語氣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下:
「只希望你不要干涉她的心神,不得藉契約操控她的意志,也不得在宗門境內任意泄露妖氣。」
這三條一出,等於當場把底線劃得明明白白。
狐栩陶像是早已料到會有這一番交涉,面上沒有太多意外,答得乾脆俐落:
「這自然。」
說完,他抬手一彈指。
一聲輕微的「啪」響在空氣裡響起,像是折斷了一縷光。下一瞬,他頭上的狐耳、身後的長尾便像被水波吞沒一樣,刷地一聲收斂隱去,只留下一個看起來俊秀冷淡的人族少年站在原地。
宗主殿裡安靜了半晌,才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一聲極長的嘆息,尾音都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無奈。
緊接著,是一個頗為熟悉的聲音喃喃道:
「周燿年。」
秦衍轉過頭去,目光落在那聲音的主人身上,很少見地用了一種「你給我好好反省」的眼神,認真開口:
「以後不要再問了。」
他頓了頓,板著臉補刀:
「我心臟好得很。」
「……」
在場眾人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殿內沉默了兩息——誰也沒想到,一宗之主私底下竟也能這麼噎人。
秦衍自己似乎也覺得多說無益,抬手輕輕一擺,將那絲不合時宜的插曲按了下去:
「好了。」
他看向殿中幾個年輕弟子,視線最後落在雪凝身上:
「三天後,宗門大比,我會親自帶隊出發。」
他語氣放緩,像是在交代一件極為重要的正事:
「明日,三十名參加弟子會在主峰集合,統一講解比試安排。」
「你們幾個,都在其列。」
他特地又瞥了雪凝一眼,像是順口提醒,實則早有安排:
「之前請你畫的符,準備好了嗎?」
話音剛落,周燿年就像候在一旁等這句話似的,搶先一步插嘴,眉眼彎彎:
「小師妹畫了好多好多哦,你要不要現場試試效果?」
他那語氣裡寫滿「我已經試過了」幾個大字,讓秦衍心裡無端冒出一股不太妙的預感。
他果斷搖了搖頭,乾脆拒絕:
「你們留著就好了。」
「護身符明天麻煩你分給其他宗門師兄妹了。」
說完,他又看向雪凝和狐栩陶,語氣重新變得冷肅:
「大比之前,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一點妖氣都不可以泄露。」
殿外雲霧翻湧,白霧從山谷升起,透過殿門,只能看見遠處一片朦朧。秦衍收回視線,淡淡道:
「今日殿內之事,從現在起皆為宗門機密。」
「長老和峰主們,我會看情況與他們說明。」
元錦上前一步,拱手應道:
「弟子明白,會看好師妹。」
周燿年在旁邊立刻接上,拍了拍自己胸口,信誓旦旦:
「師父放心。」
「我也會幫忙盯住她們!」
秦衍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顯然對他有所保留,終究只是擺了擺手,作勢趕人:
「下去吧。」
「先帶你們父母去客院安置。」
他最後補了一句:
「明日午時前,到主峰議事殿候著。」
眾人齊聲應是,隨著殿門緩緩打開,一行人從宗主殿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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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宗主殿時,天色已近黃昏。
山腰雲霧被夕陽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遠處鶴鳴迴盪,與近前松濤聲交織。殿外石階一路往下延展,風從山谷穿過廊下,帶著松脂與靈藥混雜的清冽氣息,猛地一撲上來,將殿中那股壓抑的沉重生生吹散了幾分。
眾人沿著半山回廊往前走,腳下是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青石板。直到拐過一處弧形回廊,凌母終於再也憋不住情緒,步子一頓,當場停下。
她轉身,視線筆直鎖定某個人:
「澤川。」
她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重,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往他心口戳:
「這、麼、重、要、的、事。」
「你居然這一個禮拜都沒跟我說?」
回廊上風聲「呼」地灌過,吹得她衣袖獵獵作響,更顯得她此刻氣勢驚人。她越說越上頭,忍不住抬手數起來:
「我們女兒契約了一位妖王。」
「還用妖氣築基,還多了一顆什麼混沌珠。」
她瞪得眼睛都紅了點,語速不自覺加快:
「你知道我在宗主殿裡,差點嚇得魂都飛出去嗎?」
被點名的那位父親心裡一突,覺得今日恐怕是難逃被夫人秋後算帳的命運。
他識相地沒反駁,先試圖安撫這位怒氣沖沖的夫人,聲音放得十分柔和:
「我原本打算一到無隱門,就先讓她跟宗主把事情說清楚。」
「之後再慢慢跟你説。」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瞄了她一眼,發現對方火還是沒怎麼下去,只能硬著頭皮再補充一刀:
「而且現在宗主都說,這件事要當機密。」
「我們之間,也不能在外頭隨便多談。」
凌母聽著這話,雖然心頭那團火還沒完全熄,但終究是理智的人。她深吸一口氣,眼裡的怒意被壓下去一些,換成了更多的擔憂與無奈。
只是這口氣總得有個出口,她眼珠一轉,乾脆把剩下那半桶火氣,倒到了女兒身上:
「雪凝!」
她一喊,前頭那抹瘦小身影立刻乖乖一顫,轉頭,聲音很快地軟了下來:
「到。」
她快步跑回來,伸手挽住她母親的手臂,抬頭叫了一聲:
「娘。」
凌母瞪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其實更多是心疼:
「你還知道叫娘。」
「這麼大的事,你居然一句沒提前跟我說。」
雪凝立馬把嗓音壓得又軟又甜,整個人往她身上輕輕一靠,像只討好的小貓:
「我不是不說。」
「是那天之後就比較忙啊。」
戰火成功轉移,順利燒回原位。
凌澤川只覺得耳根一涼,下一瞬,一隻帶著溫度卻一點也不溫柔的手指,已經精準地捏住了他的耳朵。
「啊——等等等等,輕點輕點!」
他驚愕地看著那只擰著他耳朵的手,又瞥到身後那個躲在美婦人背後,還有空吐舌頭、朝他做鬼臉的可愛女兒,只能無奈地發出幾聲哀哀叫,引得旁邊幾個年輕人忍笑忍得極為辛苦。
站在一旁的凌俊浩看得樂不可支,笑得肩膀直抖,差點彎成一隻蝦米。他拍著大腿,笑聲在回廊裡迴盪開來:
「你真的是我的好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