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主峰雲氣纏繞，朝陽從雲縫間斜斜灑落，將宗主殿前那片白玉石階鍍上一層淡金。遠處鐘聲未散，山風已先一步掠過石階，帶來一點清冷的晨意。

宗主殿內，早已站滿了人。三十名弟子分列兩側，隊形如一，連衣袍垂落的弧度都顯得格外整齊。

身上統一的宗門戰服紅帶襯黑袍，衣襟收得利落，腰間束著暗紋金扣。寬大的袖袍在手腕處微微展開，袖口用細密金線繡出雲霧流轉的紋路，遠看像是一團團靈霧繚繞，近看則是無隱門的宗門標誌——金色雲霧輕卷，若隱若現，既有鋒芒，又不失內斂。

殿門大開，山風從高處穿堂而入，掀起一片衣袍微動的聲響。幾名弟子下意識收緊袖口，神情也跟著端正了幾分。

高座上靈光一閃，秦衍的身影已出現在宗主位上，廣袖輕垂，氣息如山如海。殿內那些細碎的衣袂聲、低低呼吸聲，幾乎在同一瞬間被壓了下去。

三十名弟子齊齊拱手，聲音整齊：
「見過宗主！」

秦衍目光掃過殿中，將每一張年輕的臉都在心中略略記過一遍。靈力在殿內悄然回旋，沒有逼迫，卻讓這一刻顯得格外凝重。

他指尖在扶手上一點，沉聲開口：
「這十年一次的宗門大比，由萬象門主辦。」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落在殿中卻自有分量。幾名原本視線微動的弟子，也不自覺挺直了背脊。

「之前已經在弟子令中，向你們提過大概的規則。」
「今日將由我統一再說一次。」

殿中更靜了幾分，眾弟子屏息聽著。

「大比分為團體賽與個人賽。」

他先從團體賽說起：

「團體賽採用淘汰制，場地設在萬象門的靈器萬象塔之中。」

「屆時，每個參賽弟子與其靈寵身上，都會佩帶留影符，方便場外觀戰之人，清楚看見塔內情況。」

他頓了一下，視線略略掃過幾個腰間帶著靈寵袋、靈寵環的弟子。

「若是在塔內被『殺』——」
「只要留影符尚在，便會立刻被陣法傳送出塔，生死無虞。」

「若是主人被殺，靈寵仍在，靈寵可以由同門弟子帶著繼續前進；」
「同理，若是靈寵被殺，人還在，人也仍可繼續向前。」

殿內有弟子面色微變，顯然是頭一次聽到這種玩法。

秦衍像是早料到他們會有這些反應，神色未變，只將目光收回，繼續道：

「萬象塔內，另有篩選陣法。」
「會確保參賽者皆為六十歲以下，且境界在築基以上、化神以下。」

「不合資格之人，一踏入塔內，便會被直接彈出。」

他指尖在扶手上一頓，聲音放慢了些：

「塔內將佈下三重關卡。」

「通過每一關，按照通關速度和完成度，人與靈寵各自都會獲得一定積分，最終以生存情況與積分綜合排行。」

「能夠堅持到最後者——無論人，還是靈寵，各得十分。」

說到這裡，他略略一頓，目光從眾人面上掃過，像是特意提醒：

「進入萬象塔之前，需於萬象門的執事處登記，報上你們預備使用的符籙與丹藥種類。」

「在塔內，只許使用事先登記過類型的符籙與丹藥。」

「除此之外，一概不得私自攜帶、使用其它類型。」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安靜，只餘風聲遠遠灌入。幾名弟子的神色都比方才更慎重了些。

站在人群裡的雪凝不自覺抬頭，看了眼宗主，又低頭在心中默默盤算。

片刻後，她微微側身，悄悄伸手拉了拉一旁大師兄的袖口，壓低聲音：

「師兄……」

元錦側頭看她一眼。只見她眉頭微蹙，神色認真得像在研究什麼天大的難題，眼底卻壓著一點藏不住的光。他眉梢微挑，沒有出聲，只用眼神示意她說。

「他沒說陣法耶。」
她小聲嘀咕，視線還落在前方宗主身上，像是怕錯過下一句規則：「陣法可以用嗎？也要事先登記嗎？」

她想了想，指尖還輕輕扣著袖口，又補了一句：

「還有，他說可以使用已經登記過的符籙跟丹藥種類，是只限制種類吧？」

「那不夠用的話，可不可以在裡面現場畫符，或者現場煉丹？」

她說得認真，眼睛亮亮的。

元錦被她這一連串的「規則研究」問得一樂，唇角剛要抬起，正準備壓低聲音回她幾句，前方宗主位上已傳來一道淡淡的聲音：
「雪凝，你是有疑惑？」

秦衍垂眸看向她，眼底帶著幾分了然，語氣不重，卻讓人無法裝作沒聽見：「直接說。」

雪凝整個人微微一抖，被當眾點名嚇了一下。她下意識抬眼看了元錦一眼，見他眼底帶著笑意，才把那點心虛壓了下去。

她乖乖出列半步，拱了拱手，指尖在袖口下悄悄收緊，又老老實實把剛才的疑問重複了一遍，只是比方才說得更規矩：

「弟子想問，規則裡沒提到陣法，不知可否使用？」
「若可以，是否也需事先登記？」

「還有，關於符籙與丹藥……登記的是種類，那進入塔內之後，若數量不足，可否現場再畫符，或現場再煉丹？」

她說完，安靜地站好，目光卻下意識地往上瞄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又像是想確認宗主有沒有真的生氣。

殿中幾個本來還有點心不在焉的弟子，聽完這一番問話，精神都為之一振。有人眼神微亮，有人悄悄和身旁同門交換了一個眼神。

秦衍聽得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問得好。」
「確實有幾處，算是……可圈可點。」

他目光略略收回，像是在心裡把萬象門那群人的規則翻過來看了一遍，淡淡道：

「我猜他們沒有提到陣法，是因為東曉境內，本就沒有特別出眾的陣法師。」
「尤其是攻擊、或大型防禦類的陣盤，本身製作不易，又極為昂貴。」

「多數宗門弟子，就算手裡有一兩套，也不會在這種十年一次、看似風光，實則對底層弟子而言並非決生死的大比裡，隨便拿出來使用。」

他頓了頓，淡淡總結：

「他們大概覺得——沒有人會在普通宗門大比中，帶著那種東西上場。」

下方有幾名弟子面露恍然，原本緊繃的神色裡，也漸漸多了幾分思索。

秦衍又接著道：

「至於你提到的符籙與丹藥——」
「道理差不多。」

「在東曉，能夠在實戰中現場畫符，或現場煉丹的人，不多。」

「符修與丹修世家及宗門都不在東曉，就算有也只會最基本的。」

「對大多數宗門弟子來說，符籙與丹藥都是提前備好的，頂多算計數量。規則制定者自然也就沒想到，要專門限制『現場畫符』這一條。」

雪凝聽完，眼睛亮得更明顯了些。她面上仍乖巧地「是」了一聲，指尖卻在袖口下輕輕一扣，心裡已經把「可以現場畫符」「可以現場煉丹」這兩條，牢牢標上了大大的紅圈圈。

她剛退回原位，還沒站穩，就聽到耳邊傳來大師兄壓得極低的聲音：
「那就——」

元錦眉梢微揚，唇角勾起一點不太正經的笑，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能聽見：

「當成是他們規則裡，送給我們的小小漏洞吧。」

雪凝眼睛一彎，忍不住也跟著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卻把方才被點名的那點緊張都壓了下去。

她輕輕點頭，垂下眼，把聲音也壓得很低，像是接下一個只有兩人聽懂的小小暗號：
「遵命，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