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脈的深秋,霧氣比往常更重,帶著一股草木腐爛的腥甜。
這原本是「鐵掌幫」偏支——青桐派的地界。青桐派雖非名門大宗,但在這川陝交界處也算安分守己。然而此刻,山門前的石階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最令人心驚的是,這些屍體並無刀傷劍痕,而是通體焦黑,彷彿被雷火從內而外焚燒過,蜷縮成炭狀,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臭。
「師父,這……這不是尋常火藥能造成的。」
少年琴心蹲在一具焦屍旁,修長的雙指夾著一枚銀針,試探性地刺入屍體的氣海穴。銀針方一入肉,竟發出極其輕微的「嘶嘶」聲,隨即針尖發黑。琴心年約十五六歲,生得清秀聰穎,此刻那雙靈動的大眼中滿是驚懼。
在他身後,一名道人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青的舊道袍,洗得極乾淨,連一絲褶皺都沒有。他的皮膚黝黑,那是長年行走山野、風餐露宿的痕跡,但五官輪廓卻透著一種清雋之氣,只是那雙微微下垂的眼眸裡,總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鬱。
這便是沖虛派第三代弟子,遠松子。
「是內勁震盪。」遠松子聲音低沉,像是枯葉掃過石階,「以極高頻率的真氣衝擊五臟六腑,使氣血在一瞬間沸騰燃燒。這叫『飛灰湮滅』,是當年天元道的禁招。」
他望向山門深處,那裡隱約傳來哀嚎聲。遠松子下意識地按住了背後的長弓。那柄弓名為「繞指柔」,弓身鑲嵌著一枚溫潤的古玉,此刻感應到主人的心境,竟隱隱發出沉悶的鳴響。
「天元道……不是十六年前就被師伯們剿滅了嗎?」琴心背起藥箱,緊隨其後。
「野火燒不盡。」遠松子步履極快,卻悄無聲息,「當年我們以為殺了領頭的,切斷了根,這魔樹自然會枯萎。卻忘了,只要世人心中貪慾不滅,那『真空無極』的謬論便永遠有土壤。」
進入青桐派正殿,慘劇更甚。
幾名身著黑白雜色長衫的漢子正圍著一名老者。那老者是青桐派掌門,此時雙腿已被打斷,哀求著:「各位……天元道的英雄,本派每年供奉從未短缺,何故如此……」
「供奉?」為首的漢子生得一臉橫肉,手中提著一桿沈重的宣花斧,嘿嘿冷笑道,「那是以前的規矩。如今教主有令,順我者昌,逆我者……便如這畫中人!」
他指了指懸掛在正殿中央的一幅畫。
那是一幅水墨畫,筆法狂亂,畫中一名仙人指路,但那仙人的面目卻是一團模糊的墨漬,彷彿隨時會從紙上走下來。
「住手。」
清冷的聲音在大殿內盪開。
那橫肉漢子回過頭,看見遠松子師徒,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哪來的窮道士?想學人行俠仗義?哥兒幾個,給他點火瞧瞧!」
三名天元道徒獰笑著衝上,三人招式各異:一人使的是崆峒派的劈石拳,一人使的是嶺南的連環腿,還有一人竟使的是失傳已久的鷹爪功。這正是天元道的恐怖之處——他們不講門戶偏見,只求殺人之速。
遠松子動了。
他並未拔劍,而是身形如松風拂動,優雅而憂鬱。第一人拳風剛至,遠松子側身微避,手指在對方手腕上一拂。
「力生於地,發於腰,傳於梢。」遠松子淡淡開口,「你空有其表,下盤虛浮,這力便斷了。」
那人慘叫一聲,整條手臂竟被自己的拳勁反震折斷。
第二人與第三人合擊而至,遠松子雙手齊出,一拉一旋,竟是以道家「太極圓轉」之理,將兩人的勁力引向彼此。
砰的一聲!兩人撞在一起,口吐鮮血倒飛而出。
「打鬥不是廝殺,是理規。」遠松子看著倒地的三人,眼中並無快意,只有深深的悲哀,「你們學了別人的招式,卻不懂背後的哲理,終究只是武學的傀儡。」
「找死!」橫肉漢子見狀,宣花斧劈山而下。
這一斧沉重異常,帶起一陣惡風。遠松子眼眸一凝,背後長弓已然在手。他並未搭箭,而是以弓身為兵刃,玉石撞擊在斧刃一側。
那漢子只覺得一股黏稠如水的勁力纏住了自己的斧頭,左右不得,正待抽身,遠松子已然拔出一支無羽短箭。
「錚——!」
弓弦如驚雷。
短箭並未射向漢子心窩,而是擦著他的臉頰掠過,釘入後方的柱子,箭尾劇烈顫動。
漢子呆立原地,臉上一道血痕緩緩滲出,他竟被這一箭的殺氣奪了魂魄。
「回去告訴你們背後的人。」遠松子緩緩收弓,那清雋的臉龐在夕陽殘照下顯得愈發憂鬱,「十六年前沒了結的恩怨,遠松子接下了。」
「師父,為什麼不殺了他?」
下山路上,琴心有些不解地問。他一邊幫驚魂未定的青桐派弟子包紮,一邊看著遠松子的背影。
「殺戮解決不了問題。」遠松子看著自己略顯粗糙的手掌,「我殺一人,天元道會再收十人。我要看的,是那幅畫後面的東西。琴心,你剛才注意到那幅『潑墨仙人圖』了嗎?」
「注意到了,雖然畫法粗獷,但墨色濃淡之間,隱隱有一種律動感,看得久了,甚至覺得呼吸不暢。」琴心回憶道。
「沒錯。那不是畫,那是『勢』。」遠松子的腳步忽然停住。
前方的林蔭道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米黃色的道袍,手持柄通體雪白的拂塵,正背對著他們。林間的微風吹動他的袍角,竟給人一種流水般的寧靜感。
遠松子那雙憂鬱的眼眸中,終於浮現出一絲暖意,甚至是一絲如釋重負。
「大師兄。」
那人緩緩轉身,琥珀色的雙眸溫潤如玉,眉宇間盡是儒雅與睿智。他看著遠松子,輕輕嘆了口氣。
「十六年了,遠松子,你這性子還是沒變。總是把天下的憂愁都攬在自己身上,這對你的『沖虛功』修行,可是大忌。」
來者正是沖虛派第三代弟子之首,雲岫子。在他身後,一名背著紅柄長劍、生得嬌俏動人的少女蹦蹦跳跳地探出頭來,對著琴心扮了個鬼臉。
「琴心小弟,聽說你剛才嚇得臉都白了?快叫聲姐姐,我教你幾招救命的!」
少女銀鈴般的笑聲打破了山林間的肅殺。她是雲岫子的養女,劍膽。
遠松子苦笑一聲:「雲岫師兄,連你也下山了。看來武林這場火,終於還是燒到了我們家門口。」
雲岫子看著遠松子青袍上的點點血跡,神色平靜卻深邃:「不是火燒到了門口,而是有人在逼我們入局。遠松子,剛才那人雖然被你驚退,但他體內有一股極其陰鷙的氣息。那不是嘉陵君的氣息。」
遠松子神色一凜:「你是說……」
「天元道,換了主人。」雲岫子撫了撫拂塵,「而這個主人,似乎對我們沖虛派的底細,瞭如指掌。」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十六年前那場慘烈的圍剿戰,那些死去的師兄弟,還有那個消失在烈火中的紫衣身影,都在這一刻重新浮現在腦海中。
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林間歸鳥驚飛,暮色如織。
遠松子與雲岫子併肩走在凋零的楓林徑上,琴心與劍膽兩個少年人在後頭隔著三丈遠。劍膽一會兒折枝逗弄地上的螽斯,一會兒又繞著琴心轉圈,清脆的笑聲與前頭兩位道長凝重的氛圍格格不入。
「師兄,你這養女的性子,倒是一點也不像你。」遠松子看著前方地上的殘影,嘴角牽動了一下,卻依舊沒能化開眉宇間的憂慮。
「道法自然,她本是山野間的一株靈草,強要她修成枯木,反倒是害了她。」雲岫子溫和地笑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殘陽下泛著疏離而慈悲的光,「倒是你,松弟。十六年不見,你這清修功夫都修到了這張黑臉上?銀髮暗生,心火太旺了。」
遠松子沉默半晌,伸手摸了摸耳鬢的白髮。
「當年天元道一役,六位師兄弟戰死,青松子師兄死在我懷裡時,雙眼還盯著南方。那是嘉陵君逃走的方向。」遠松子聲音沙啞,「這十六年,我閉眼便是那場火。如今火又燒起來了,我如何能靜?」
雲岫子停下腳步,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遠松子的脈搏上。
「氣機滯澀,內息在命門穴處隱有衝撞之勢。你還在練那招『追魂箭』?」雲岫子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瑩潤的丹丸,「你的醫理研究只在金創外傷,卻不知內傷最重者,莫過於『執念』。這枚『清心散』你先服下,調養打坐時需記住:水利萬物而不爭,你的箭若太快、太硬,便容易折。」
遠松子接過丹丸,感受到大師兄掌心傳來的溫厚內勁,那是一股如暖流般的沖虛內功,與他自己那種凌厲如風的勁力截然不同。雲岫子擅長調養與內煉,這在沖虛派是出了名的。
「師兄教訓的是。但我今日在青桐派見到的那幅畫……」
「潑墨仙人圖。」雲岫子截斷了他的話,眼神微凝,「我也見到了。那畫上的墨跡,不僅僅是畫,更是一種奇門兵刃留下的殘跡。我方才在那具焦屍旁嗅到了硫磺與龍腦香的味道。」
「龍腦香?那是道家煉丹常用的物事。」遠松子皺眉。
「正是。這便是矛盾之處。」雲岫子轉身看向遠方起伏的山巒,「天元道講究『真空無極』,融合三教九流。但這『飛灰湮滅』的死狀,卻更像是某種極端的道門內功走火入魔後的變相利用。這種以人為爐鼎、焚盡精氣神的打法,絕非嘉陵君當年的路數。」
嘉陵君當年的武功,堂堂正正中帶著三分霸氣,絕不似這般鬼祟。
此時,後頭傳來劍膽的嬌呼聲:「哎呀!琴心你這木頭,我都說了這草能治你的蛇毒,你躲什麼躲?」
「劍膽姊姊,那……那是斷腸草,不是解藥。」琴心一臉無奈,背著藥箱連連後退。
「胡說!我爹爹說過,凡劇毒之物,七步之內必有解藥,這草長在蛇洞邊,肯定就是解藥!」劍膽叉著腰,那一身米黃色的短裝襯得她英氣勃勃,琥珀色的眸子與雲岫子如出一轍,卻多了幾分狡黠。
雲岫子看著兩個孩子,眼中閃過一絲柔情,隨即轉為肅然。
「松弟,此番下山,我除了要尋那潑墨仙的源頭,還有一件私事。」雲岫子壓低了聲音,「我在下山前,曾去禁地祭拜。發現三真人留下的『沖虛遺秘』,似乎被人翻動過。」
遠松子渾身一震:「這不可能!那裡有洞真真人親自布下的氣場……」
「除非,那人本就熟悉沖虛派的內功心法,且修為不在你我之下。」雲岫子看著遠方的黑夜,輕聲道,「天元道號稱在各大派都有內應,若這內應是在我們沖虛內部……」
遠松子握緊了長弓「繞指柔」,玉石冰冷的觸感讓他冷靜了些。他看著雲岫子那冷靜得近乎殘酷的面容,心中暗自感嘆。這位大師兄平時溫柔如水,可一旦涉及門派安危,那水便是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巨浪。
「接下來去哪?」遠松子問。
「去成都府。」雲岫子負手而行,身姿飄逸,「那裡是天元道新勢力的集散地,也是……慕容俊最常出沒的地方。我們要解開這團亂麻,得先找個會說話的人。」
山風微涼,兩代、四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
遠松子看著雲岫子的背影,心中那抹憂鬱並未散去,反而更濃了。他總覺得,這場重逢並非巧合,而大師兄那溫柔的雙眸背後,似乎也藏著一些他還未察覺的沉重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