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錦官城。
這裡曾是天府之國最安逸的所在,但此時的府衙停屍房內,卻瀰漫著一股足以凍結空氣的肅殺。
蜀中名宿「鐵線拳」羅老爺子的屍體停在石床上。他曾是一方豪傑,雙臂鐵環能震碎青石,可如今那雙手臂卻焦黑如燒殘的木炭,五指扭曲抓撓,彷彿在臨死前遭遇了極大的恐怖。
「沒有外傷,甚至沒有掙扎的痕跡。」
雲岫子修長的手指懸在屍體上方三寸,琥珀色的雙眸微凝。他並未觸碰屍體,而是透過指尖透出的微弱氣勁去感應殘留的內息。
「羅老爺子的鐵線拳講究『剛猛守中』,若要讓他連招架都來不及便被焚毀,對方的修為……」遠松子站在陰影處,背後的「繞指柔」長弓在昏暗中泛著冷光,「除非那人的內勁能直接穿透他的鐵環防線。」
「不,不是穿透。」雲岫子收回手,神色愈發凝重,「是共振。對方將真氣化為無形的震盪,藉由羅老爺子自己的鐵環傳導,將他全身的氣血化作了自燃的燃料。這不是武功,這是『刑具』。」
這時,停屍房外傳來一聲驚呼。
「師父!這畫……這畫在動!」
是劍膽的聲音。
遠松子與雲岫子身形如電,瞬間掠出房外。只見衙門照壁上,不知何時被釘上了一幅巨大的水墨卷軸。琴心正護著劍膽連連後退,兩名少年的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如紙。
那是「仙人指路圖」。
畫中的仙人依舊面目模糊,但那抹指向前方的墨跡,在月光的映照下,竟然像是活過來一般,在宣紙上緩緩暈染開來。更詭異的是,墨跡所到之處,宣紙竟然冒出細微的白煙,傳出陣陣焦苦味。
「琴心,退後!」
遠松子暴喝一聲,左手已搭上弓弦。他感知到一股極其陰冷的氣機正從那幅畫中噴湧而出。
「錚——!」
一支無羽短箭破空而出,準確無誤地釘向畫中仙人的頭部。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短箭在觸及畫紙的一瞬間,竟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壁,隨即整支箭矢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發黑、蜷縮,最後化作一截焦炭掉落在地。
「這不是實體,是內勁外放凝結的『域』!」遠松子心中一凜,正欲再發一箭。
「松弟,莫動,看腳下。」雲岫子突然出聲,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遠松子低頭一看,驚出一身冷汗。只見照壁下的石階上,不知何時已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墨跡。那墨跡像是靈蛇,正沿著地面無聲無息地向四人蔓延。
「有趣。」
一聲分不清男女、像是從層層布帛後傳出的重疊聲音,在府衙空曠的院落中激盪。
「沖虛三代,松岫並立。可惜,你們的道……太窄了。」
隨著話音落下,那幅畫竟然自行燃燒起來,黑色的火焰中,一條由濃墨聚成的「手臂」猛地從畫中探出,直取修為較弱的琴心。
「放肆!」
雲岫子終於出手。他右手一揚,米黃色道袍下,那柄雪白的拂塵如銀河倒掛。
這拂塵看似柔軟,實則內藏乾坤。雲岫子揮動間,每一根絲線都灌注了純淨的沖虛內勁,剛柔並濟,宛如在空中織就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雲岫子輕吟道教真言,拂塵與那墨色手臂撞擊在一起。沒有預想中的轟然巨響,只有如滾油入水的「噗嗤」聲。墨氣被拂塵化開,但那股極熱的震盪勁力也讓雲岫子的拂塵絲斷裂了數十根。
墨跡在那一擊後迅速收縮,重新化為一團墨雲,消散在夜色之中。
院落恢復了死寂,唯有那幅被燒毀的畫軸餘燼,還在風中飛舞。
「大師兄,你的拂塵……」遠松子看著雲岫子。
雲岫子看著手中缺了一角的拂塵,眼神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銳利。
「他不是在殺人,他在試探。試探我們沖虛派對『飛灰湮滅』的底線。」雲岫子將殘斷的拂塵絲撚在指尖,琥珀色的眸子倒映著遠處的火光,「松弟,此人的內力與我們同源,卻走向了極端。他將『空』練成了『滅』。」
「你是說……這潑墨仙,真是我派中人?」遠松子臉色鐵青。
「真相就藏在那幅畫裡。」雲岫子看向被嚇壞的琴心與劍膽,溫柔地安撫道,「別怕。劍膽,去把羅老爺子的生前紀錄拿來;琴心,你去查查這成都府城內,哪家鋪子賣這種帶著龍腦香氣的墨錠。」
遠松子握緊了拳頭。他看著那團被燒成焦炭的箭頭,心中的憂鬱轉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警覺。
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殺。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道法試煉」。那個自稱「潑墨仙」的人,正躲在層層水墨之後,冷笑著看著他們這群還在固守「清靜無為」的道士。
「不管你是誰。」遠松子對著虛空低語,弓身上的古玉閃過一道微弱的青芒,「我定會用這一箭,射穿你的畫皮。」
※
成都府的清晨,霧靄中帶著江水的濕氣,並未因昨夜府衙的驚魂而停下腳步。
遠松子與雲岫子正與官府交涉,試圖壓下天元道重現的消息以防民心大亂。而這原本沉重的調查任務,卻因兩名少年的意外發現,綻開了新的缺口。
「琴心,你走快點!那股墨香味快被燒餅鋪的味道蓋過去了。」
劍膽輕盈地跳過水窪,紅柄長劍在她背後跳躍。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像貓兒一樣靈活,在鬧市中不斷逡巡。
琴心背著沉重的藥箱,步履沉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如用尺丈量過一般。他閉著眼,鼻子微動,在駁雜的市井氣息中分辨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龍腦香。
「劍膽姊姊,急則生亂。」琴心睜開眼,指了指街角一家名為「墨香齋」的古樸鋪子,「龍腦香貴重,尋常文人墨客用不起,能將此香融入墨錠且大量供給的,城中只有這一家。」
兩人步入店內,店內櫃檯後坐著一名中年文士。他身著銀灰色長衫,修剪得極整齊的短鬚,手中把玩著一枚色澤溫潤的玉蟬。此人氣質儒雅,但在琴心眼中,他的虎口處長滿了老繭,那是長期握筆,或者……長期使用判官筆一類奇門兵刃留下的痕跡。
「兩位小道友,要買什麼墨?」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語氣和藹,眼神卻如鷹隼般掠過兩人的腰間。
「我們要買『仙人指路』用的墨。」劍膽快人快語,一開口便如石破天驚。
文士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自嘲地笑道:「姑娘說笑了,本店只有寒林墨、松煙墨,哪來的仙人指路?」
「是嗎?」琴心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焦黑的碎木——那是昨夜被焚毀的箭頭殘骸。他將殘骸輕輕放在櫃檯上,「那這上面的墨跡,掌櫃的可認得?這墨中滲了硃砂、雄黃,還有極高純度的龍腦。這種配方,不是為了寫字,是為了『引火』吧?」
中年文士沉默了。片刻後,他發出一聲輕笑,放下了手中的玉蟬。
「沖虛派的弟子,果然名不虛傳。小小年紀,竟有如此眼力。」他站起身,一股不俗的氣場在店內漫開,「在下慕容俊。既然兩位是為了那幅畫而來,想必遠松子與雲岫子兩位道長已在附近了?」
劍膽按住劍柄,英氣逼人:「既然知道我爹爹和師叔的名號,還不快如實招來!那潑墨仙到底是誰?」
「潑墨仙是神,是道,是真空無極的化身。」慕容俊走出櫃檯,負手而行,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優雅,「兩位可曾想過,這世間寒門子弟,即便苦讀十年、苦練二十年,若無名門引薦,終究只能在這斗室之中消磨一生。而天元道,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一個打家劫舍、焚人入炭的機會嗎?」琴心反詰,清澈的雙眼中滿是堅定,「武學之道,在於克己,而非掠奪。」
「克己?那是你們這些有名門庇蔭的天才說的話。」慕容俊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卻又迅速掩去,「回去告訴遠松子,他的箭雖快,卻射不穿人心。至於那幅畫……如果你們真的感興趣,今夜子時,青羊宮後殿,會有人告訴你們真相。」
慕容俊說完,袍袖一拂,一陣白煙騰起。
「不好,是迷煙!」琴心迅速從藥箱取出一瓶醒神液,塞入劍膽手中。
待煙霧散去,墨香齋內已空無一人,只剩下一張寫著「內應」兩字的宣紙,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跑得真快!」劍膽氣得跺腳,「琴心,我們現在就去稟報爹爹嗎?」
琴心看著那張宣紙,眉頭微皺:「劍膽姊姊,你不覺得他走得太容易了嗎?他故意展露身份,又留下地點,這更像是一個……陷阱。」
「陷阱也要跳!」劍膽拔出半截紅劍,劍身映照著她英氣勃勃的臉龐,「若能揪出那個躲在畫後面的縮頭烏鴉,被他算計一回又何妨?」
琴心看著劍膽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眼中也燃起了一絲不遜於師輩的鬥志。他從藥箱底層取出兩枚特製的雷火彈與三根封脈針,低聲道:
「那我們便去看看,這天元道的說客,到底準備了什麼樣的『真相』。」
兩名少年並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墨香齋的那一刻,街角陰影處,一名身穿紫衣、手持道扇的男子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沖虛的後輩,倒是比那兩個老頑固更有趣些。」
嘉陵君搖了搖道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