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青羊宮。
這座千年古觀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幽冷,後殿的八卦亭沒入濃重的陰影。遠松子與雲岫子負手而立,兩名少年緊隨其後。琴心與劍膽已將今日在墨香齋的遭遇如實稟報,兩位長輩心知這是誘敵之計,卻不得不來。
「既然在此設局,又何必藏頭露尾?」遠松子朗聲道,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背後的長弓「繞指柔」微微顫動。
「遠松道長,何必動怒。在下不過是想請各位看一場『道』的辯論。」
慕容俊緩步從大殿暗處走出。他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青色儒服,手執一柄墨玉判官筆,神態依舊從容。在他身後,十餘名天元道眾手持火把,將後院照得通明。
「慕容俊,你身為大派子弟,卻甘為魔道走狗。」遠松子冷冷看著他。
「魔道?哈哈哈哈!」慕容俊大笑,眼中閃過一絲壓抑多年的癲狂,「遠松子,你出生便在沖虛派,受真人指點,享靈山地脈。你可曾想過,我慕容俊苦練二十載,論天賦、論勤勉,哪一點不如你們?只因我出身微末,各大門派便只讓我當個迎來送往的知客僧、看門犬!」
他指向那群天元道眾,語氣激昂:「這些人,有的是被滅門的遺孤,有的是被師門嫌棄的庸才。嘉陵君給了我們尊嚴,而如今的『教主』給了我們力量!真空無極,不論出身,這難道不比你們那腐朽的門戶之見更接近真道?」
「以殺戮換取的尊嚴,不過是空中樓閣。」雲岫子平靜地踏出一步,琥珀色的雙眸直視慕容俊,「你口中的力量,是以透支生命為代價的『飛灰湮滅』。慕容俊,你的氣息浮躁,脈門處隱有紫氣,你……也練了那種武功?」
慕容俊臉色微變,隨即冷哼一聲:「多說無益。今日請各位來,除了辯道,還要借兩位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沖虛派的『太清神鑒』。教主說了,唯有此物,能助他突破最後一層障礙。」
遠松子怒極反笑:「想要神鑒?先問過我的箭!」
「錚——!」
弓弦驚起,三支短箭呈品字形疾射而出。這三箭封死了慕容俊所有退路,力道之大,竟帶著破空的尖嘯。
慕容俊不閃不避,判官筆在空中疾劃。他的武學雖然混雜,卻極其紮實,每一筆都點在箭頭最薄弱的側翼。
「叮、叮、叮!」
三聲脆響,箭頭偏移,斜插入地。
「攔住他們!」慕容俊一聲令下,身後的道眾如潮水般湧上。這些人所使的武功果然如傳聞中般駁雜:有人使的是五毒教的軟鞭,有人使的是少林的擒拿,甚至還有人使出幾分沖虛派的掌法殘影。
「琴心、劍膽,護住後路!」雲岫子清喝一聲,雪白拂塵再度出手。
這是一場極其混亂的戰鬥。遠松子與雲岫子被迫分開應戰。遠松子的弓箭在近戰中受到了極大限制,他不得不拔出腰間長劍,以「松風劍法」禦敵。每一劍刺出都沈重如山,與天元道徒那種速成、狠辣的招式形成鮮明對比。
「師兄,這些人的勁力不對勁!」遠松子一劍挑開一名道徒,發現對方臉色紅得不正常,雙目充血,招式完全是不計後果的拚命。
「是藥物激發了潛能。」雲岫子拂塵一揮,震開三名道眾,眉頭緊鎖,「他們在求死!」
慕容俊看準時機,判官筆化作一道銀芒,直取雲岫子的檀中大穴。雲岫子側身避過,拂塵如蛇般纏繞上去。兩人在八卦亭內激戰,慕容俊招招狠辣,甚至不惜以傷換傷。
「為了那個躲在畫裡的潑墨仙,值得嗎?」雲岫子一掌印在慕容俊肩頭。
慕容俊噴出一口鮮血,卻笑得更狂:「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強大……他能給我們永生!」
就在此時,一股極其強大、霸道至極的氣息從青羊宮的高處壓下。
原本激鬥的人群竟被這股氣息震得紛紛倒退。
遠松子猛地抬頭,只見大殿瓦壠之上,一名男子負手而立。他穿著一件華貴的紫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手中一柄道扇輕輕搖動,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君臨天下的威壓。
慕容俊見狀,神色複雜地低下了頭:「大公子……」
遠松子的瞳孔劇烈收縮,握劍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嘉陵君……」
十六年了,那張令沖虛派蒙羞、令無數弟子喪命的面孔,終於再度出現在這成都府的月色之下。嘉陵君居高臨下地看著遠松子與雲岫子,那眼神中沒有仇恨,只有一種俯瞰蒼生的冷漠。
「遠松師叔,雲岫師伯。久違了。」
嘉陵君緩緩合上道扇,這一瞬間,整座青羊宮的空氣彷彿被抽乾,壓抑得令人窒息。
※
月色陡然一暗,青羊宮的飛簷在夜幕下如巨獸張牙。
嘉陵君從瓦壠上一躍而下。他落地無聲,紫衣卻在空氣中帶出一道凝而不散的殘影。這份輕功造詣,已非「登堂入室」所能形容,而是到了一種與天地氣流合一的玄妙境界。
「大公子,這兩人冥頑不靈,毀我壇址……」慕容俊捂著胸口,語氣中帶著三分畏懼與五分慇懃。
嘉陵君並未理會他,道扇輕輕一收,深邃的目光落在遠松子身上:「遠松師叔,你的手在抖。十六年前在蒼龍嶺,你那一箭偏了三寸,今日重逢,你的準頭長進了嗎?」
「嘉陵……逆徒!」遠松子暴喝一聲,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右手自箭筒中抹過,三支特製的「破甲箭」已搭上弓弦。
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錚——!」
三箭齊發,去勢如電,且在半空中竟隱隱有風雷之聲相隨。這是遠松子苦修十六年的絕學「三松奪魂」,箭簇在空中旋轉摩擦,產生了一股微小的氣旋,尋常高手莫說格擋,連看都看不清。
然而,嘉陵君只是冷笑一聲。
他踏出一步,右手不疾不徐地探出,竟棄扇不用,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彈撥。
「叮、叮、叮!」
三聲清脆的撞擊聲後,那足以射穿重鎧的破甲箭,竟被他徒手接住。更令人心驚的是,嘉陵君手掌微微發力,三支精鋼打造的箭矢竟在他指間如朽木般寸寸斷裂,化作鐵屑灑落在地。
「力道有餘,變化不足。遠松,你太執著於『中』,卻忘了『道』本無常。」嘉陵君語氣淡然,彷彿只是在點撥一名初入門的弟子。
「妖孽!」雲岫子神色大變,琥珀色的雙眸中溫柔盡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冰雪般的冷冽。
他身形幻化,手中雪白拂塵化作一道白龍,內藏沖虛派最高深的劍勢「岫雲劍意」。這一招綿密無聲,拂塵的每一根絲線都灌注了足以碎石的內勁,鋪天蓋地朝嘉陵君席捲而去。
嘉陵君眼神微凝,這才緩緩展開手中的紫色道扇。
「大師伯,您的慈悲,擋不住這世間的殺孽。」
道扇一旋,一股紫色的真氣如潮汐般噴湧而出。嘉陵君的動作看似優雅緩慢,實則快若奔雷。他以扇骨切入拂塵的勁力空隙,那原本如鋼絲般堅韌的拂塵絲,在接觸到紫氣的一瞬間,竟發出了尖銳的割裂聲。
「啪——!」
雲岫子悶哼一聲,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留下深達寸許的腳印。他看著手中僅存一截木柄的拂塵,臉色煞白。
這柄隨他征戰多年的兵刃,竟被嘉陵君以純粹的內勁震斷。
「這不是沖虛派的內功……你到底練了什麼?」雲岫子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氣血,驚駭地問道。
「是『天元』。你們守著那本殘缺的《太清神鑒》當寶,卻不知真理在於融合,在於真空無極。」嘉陵君負手而立,紫衣在夜風中翻飛,氣度森嚴,「今日我不殺你們。回去告訴那三個老傢伙,天元道,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雛鳥。」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一旁的琴心與劍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還有,小心那個『潑墨仙』。他雖然頂著天元道的名頭,卻不是我的部屬。這江湖比你們想像中更骯髒,莫要折在了畫裡。」
說罷,嘉陵君身形一閃,竟憑空消失在原地。
「大公子等等我!」慕容俊見狀,也連忙帶領殘部撤入黑暗。
青羊宮恢復了死寂。
遠松子無力地放下長弓,看著地上斷裂的箭矢,那張清雋的臉孔在月光下顯得無比頹唐。雲岫子則看著殘破的拂塵柄,久久不語。
「爹爹,師叔……」劍膽怯生生地走上前,她從未見過兩位長輩如此狼狽。
「師兄,他太強了。」遠松子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嘲,「強到……讓我們覺得這十六年的修練像場笑話。」
「不。」雲岫子深吸一口氣,將斷柄收入袖中,目光看向遠方,「他強在雄心,也強在狠戾。但他剛才的提醒並非出於好心,而是他在警告我們——天元道內部的權力,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雲岫子看向遠松子,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更有力量:「松弟,嘉陵君重現江湖,未必是壞事。若他與那潑墨仙不是一路人,這盤棋,我們還有生機。」
遠松子看著師兄那依舊冷靜的眼眸,心中的憂鬱雖未散去,卻燃起了一絲不甘。
「天元非故,道本無極……」遠松子低聲重複著嘉陵君的話,「我會再開弓的。下一次,我的箭不為仇恨,只為真相。」
夜色漸深,兩代人的心頭,都籠罩上了一層比夜色更濃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