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刻開始,後面的路,已經不只是替家裡找人了。
可天還沒亮,眼前這一遭,還是得先從我家收起。
那一夜後半段,我幾乎沒怎麼睡。
倒不是睡不著。
而是每次剛閉上眼,耳邊就會響起那條溝的水聲。
一下。
一下。
不急,也不重。
像有人蹲在很窄很窄的地方,用手指一下下敲著濕石頭,等我自己找過去。
我把那截木條抱在懷裡,背靠著棚柱,一直坐到天色發白。
中間我媽來看了我三次。
第一次,她想把我手裡那兩樣東西接過去。
被陳老頭攔了。
第二次,她拿了熱水來,叫我多少喝一口。
我接了,喝下去,卻只覺得燙。
第三次,她沒再勸,也沒再問。
只是坐到我旁邊,陪著我一起聽外頭的風。
她整夜沒怎麼合眼。
我也是。
可誰都沒再提昨晚那些話。
不是不敢。
是有些話一旦說破,那點硬撐著的勁就會一下散掉。
天剛泛白,陳老頭就站了起來。
他昨晚只瞇了一會,臉色卻比天色還沉。
竹杖一提,他只說了兩個字。
「走吧。」
我把木條和鑰匙抱穩,跟著站起來。
我媽也立刻起身。
「我也去。」
這回陳老頭沒先開口。
我先看向她。
她眼睛紅得厲害,臉色也白,可那股硬撐了一整夜的勁還在。
我知道她不是逞強。
她是真的坐不住了。
我爸。
念生。
還有我妹。
一個接一個吊在那裡,誰坐得住。
可我還是搖了頭。
「媽,這回妳不能去。」
她一聽,眼圈一下又紅了。
「為什麼不能?」
「因為那地方現在不只認我爸,也在認我。」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頓了一下。
可說完我就知道,這不是亂猜。
昨晚那水聲順著木條上的真氣反過來找上我,這件事是真的。
我如果帶她過去,只會把她一起拖進去。
我媽張了張嘴。
眼裡那點不甘和怕一起翻上來。
可最後,她還是沒再往前。
只伸手替我把鬢邊那點亂髮往耳後撥了撥。
她指尖碰到我臉側那一下,我心裡又是一緊。
像明明碰到了。
可中間還是隔著點什麼。
很薄。
卻一直都在。
我心口一沉,卻什麼都沒說。
我媽也沒說。
她只是把手慢慢放下去,啞著聲音交代一句。
「把人帶回來。」
我點頭。
沒把話說滿。
因為我知道,現在還不到能把話說滿的時候。
郭叔也跟著要去。
他昨晚摔得那一下不輕,走路還有點跛,臉色卻比誰都硬。
「學生證是我扯回來的。」
「那條溝我也得去。」
陳老頭看了他一眼,難得沒趕人。
「去可以。」
「今天不許亂碰。」
郭叔立刻點頭。
我們四個從安置點出去時,天色才剛亮起一層灰。
大水退了這麼些天,城裡還是到處一股泡爛了的潮味。
路邊堆著等人運走的爛木板和濕家具,牆根一層層全是泥痕。
天明明在亮。
可越往後頭那片舊巷走,空氣就越冷。
冷得不像早晨。
更像那條溝還把半夜的水氣死死藏著,不肯吐乾淨。
我手裡那截木條一路都沒怎麼安生。
它不是在抖。
而是偶爾會很輕地沉一下。
像被什麼從很遠的地方隔著水扯了扯。
扯得不重。
卻回回都往同一個方向。
我不用問,也知道它在指哪。
後門那條溝。
走到舊巷盡頭時,天終於又亮了一點。
可那點天光照不進溝裡。
那地方本來就窄,兩邊夾著殘牆和塌下去的地基,底下積著發黑的水,水上浮著碎木片、爛葉子和不知道誰家沖下來的塑膠袋。
這條溝我小時候其實常過。
那時它沒這麼髒。
夏天還能看見蜻蜓貼著水面飛。
我爸有時會從後門那邊繞,順手把爛菜葉和廢水倒進來,再拿竹竿把堵著的地方通一通。
可現在看去,它已經不像條普通的溝了。
倒像誰故意在我家後頭挖出來的一張黑口。
又窄。
又深。
一直往下咽。
我心口才剛一沉,手裡那截木條就忽然往下一墜。
這一下很實。
我差點沒拿穩。
陳老頭立刻停下。
「到了。」
郭叔往溝裡一看,聲音都發虛。
「這地方怎麼比昨晚還邪?」
沒人接他。
因為都看見了。
溝邊靠近我家後門原本的位置,有一塊水泥台基。那地方本來是墊門檻的,現在門沒了,台子也裂了一半。
可就在那半塊台基前頭,黑水裡正慢慢打著一個小小的轉。
轉得很輕。
幾乎不動聲色。
可只要多看兩眼,就能看出來,那團水不是自己在轉。
它是在繞著什麼。
水底像卡著一樣東西。
不大。
卻剛好讓那團水死死繞著不散。
我胸口一下發緊。
「下面有東西。」
「有。」
陳老頭聲音很低。
「先別急著下手。」
他竹杖往前探,杖尖先在水邊點了一下。
黑水立刻顫開一圈波紋。
那圈波紋散到中間時,水底那樣東西忽然露了一角。
發黑。
長條形。
像木頭。
又像被水泡久了的舊東西。
我手裡那截木條猛地一熱。
熱得我掌心都縮了一下。
不是燙。
更像有人隔著木頭,很急地碰了我一下。
我喉嚨一下乾了。
「在底下。」
「我爸那口真氣在底下。」
這句話一出口,我媽整個人明顯晃了一下。
我沒回頭。
因為我不敢。
我怕一回頭,看見她那雙眼睛,我自己先撐不住。
陳老頭卻沒立刻叫我去碰。
他先蹲下身,抓了一把溝邊濕泥,在手裡搓開,又湊近聞了一下。
下一瞬,他臉色更沉。
「不只妳爸。」
我心口一縮。
「什麼意思?」
他把那把泥慢慢撒回去。
「這地方收過別人。」
晨風一下掠過溝面。
那一小團黑水立刻亂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
像底下那東西被人點破了,卻還不肯退。
郭叔倒抽了一口氣。
「別人?」
「嗯。」
陳老頭眼都沒抬。
「妳爸掉進來,不是第一個。」
我整個人一下靜了。
昨晚我就猜到,這地方恐怕不只我家一樁事。
可猜到,和真的聽見,是兩回事。
如果這條溝早就在收。
那我爸只是撞上去的人。
念生、我妹,還有其他沒回來的人,也未必全是被大水單單沖沒的。
這念頭一起,我後背整片發麻。
家裡這一遭,突然就往外裂開了。
裂出來的,不只是我爸掉進去的那一步。
而是大水過後,這地方到底還咽了多少東西。
我盯著那團打轉的黑水,心口一點點發沉。
也就在這時候,我忽然看見水面上浮起了一小片東西。
黃的。
皺的。
邊角黏著泥。
像紙。
又像符。
我眼皮一跳。
「那是什麼?」
陳老頭竹杖一探,把那片東西挑了上來。
果然是紙。
不是新紙。
是泡過水、又爛了一半的黃符紙。
上頭朱砂早糊開了,只剩幾筆扭曲的紅痕。
可即便糊成這樣,我還是一眼看出來了。
那不是救人的符。
更像是封住什麼,或者壓住什麼的。
郭叔看得臉都白了。
「這地方以前有人動過手?」
「不只動過。」
陳老頭把那張爛黃符攤在杖頭,盯了兩眼,聲音冷下去。
「動手的人沒收乾淨。」
這句話一落,溝裡那團水忽然重重顫了一下。
像底下那東西被誰戳中了。
我手裡那截木條也跟著一沉。
這次沉得比剛才更狠。
我差點直接往前栽一步。
幾乎同時,一道很低很低的聲音,從溝底貼著水面浮了上來。
「……青禾。」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這聲音不是昨晚那團東西學出來的。
不黏。
也不往人心口鑽。
就只是啞。
很啞。
像有人泡在很冷很冷的地方太久,連聲帶都快泡爛了,只勉強擠出一點氣。
我手指一下攥死。
因為這一回,我不用陳老頭提醒,也知道那是我爸。
不是完整的。
可是真的。
我媽在後頭當場哭出了聲。
很低。
像怕驚到什麼,又像再忍也忍不住了。
我胸口一擰,差點就要往水邊衝。
陳老頭竹杖一橫,直接攔在我膝前。
「現在下去,妳撈不上來。」
我啞著聲音。
「那要怎麼辦?」
陳老頭盯著那團水,眼神定得厲害。
「先把口開出來。」
「這地方既然收過別人,底下就不只一個死結。」
「妳爸那口真氣現在卡在最上頭,所以妳才先聽得到他。」
「可底下壓著的東西要是不先動,妳一伸手,扯出來的就不一定只有他。」
我聽得後背發冷。
也就是說,這條溝現在像一個亂葬口。
我爸那口氣只是剛好浮在最上面。
底下還壓著什麼,誰都不知道。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截木條,咬了咬牙。
「那要怎麼開?」
陳老頭沒立刻答。
他只是抬頭,往我家原來後門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地方只剩半截破牆,牆腳歪倒著一塊裂開的門板。
門板底下卡著幾塊石頭和沖下來的爛木。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口忽然一跳。
門板後頭,露出半截舊竹竿。
發黑。
泡爛了。
可那長度我認得。
那是我爸以前拿來通溝的。
我腦子裡嗡地一下。
我記得。
每次後門那條溝堵了,他就站在那裡,捲著褲腳,一邊罵水髒,一邊拿竹竿往下捅。
這地方對別人只是條溝。
對他,卻是天天出入、天天收拾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了。
他會卡在這裡,不只是因為掉下去。
還因為這地方認他。
陳老頭顯然也想到了一樣的事。
「把那根竹竿拿過來。」
我立刻走過去,彎身把那半截竹竿從門板底下抽出來。
竿子一離地,溝裡那團黑水忽然亂了。
轉得更急。
像底下有什麼東西掙了一下。
我把竹竿拿回來時,掌心都濕了。
陳老頭接過去,只用手指在上頭一抹,眼神就更沉。
「上頭還留著他的手汗味。」
這話聽著荒唐。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荒唐。
因為那竹竿一離地,我就知道。
我爸碰過它。
而且碰過很多年。
陳老頭把竹竿和我手裡那截木條並在一起,低聲道:
「家門舊物、手上血氣,還有這把後門鑰匙。」
「三樣都在,先能把他那口氣從底下吊出來。」
我心口一下提到喉嚨口。
「然後呢?」
「把他吊出來,再看下面到底壓著什麼。」
晨風又掠過來。
溝底那團黑水裡,像有什麼東西慢慢翻了一下身。
水面底下,隱隱露出半張發白的人臉。
不是我爸。
我從來沒見過。
可也正因為沒見過,我後背的冷意才一下竄了上來。
我盯著那半張臉,只覺得胸口一寸寸往下沉。
我原本以為,這地方最多只是卡住了我爸。
現在才知道,不是。
這條溝下面,壓著的遠不只我家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