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要找人,還得去後門那條溝,把剩下那一口撈回來。
夜風一吹,我手裡那截木條更冷了。
冷得像剛從深水裡撈上來。
我把它抱在懷裡,胸口卻還是悶。
那股冷意正順著木頭一寸寸往我身上爬。
剛才在塌牆後頭撥出來的,不只我爸那口真氣,還有那一鍋亂熬過的陰氣。就算散了大半,也還黏在這截木頭和那把黃銅鑰匙上。
我一路抱著,手心早就麻了。
郭叔摔得一身泥,手裡卻還死死捏著那張學生證,像怕一鬆手,念生的東西又會被搶回去。
陳老頭走在最前頭。
竹杖落地一下一下,聲音比平時更重。
他今晚也累了。
可他沒說。
我也沒問。
三個人一路從斷牆那塊地方退回巷口,再往安置點去。
路不長。
可這一回,我走著走著,忽然覺得周圍安靜得有點怪。
不是沒有聲音。
是那些本來該很近的動靜,像一下都退遠了。
有人咳。
有人在棚裡翻東西。
遠處還有孩子在哭。
可那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濕布。
我聽得見。
卻不太真。
連自己踩水的聲音,都比那些活人的動靜更清楚。
我心口慢慢一沉。
手裡那截木條像也跟著更冷了。
走到安置點外頭時,張嬸先看見我們。
她人還沒跑到近前,眼睛已經先落到郭叔手上那張濕透的學生證上。
她愣了一下,整張臉都變了。
「找回來了?」
郭叔喘著氣,把學生證遞過去,又立刻縮手。
「別碰。」
他這句出口得太快,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張嬸腳步也跟著一頓。
陳老頭接過話。
「先別讓旁人碰。」
「拿塊乾淨布包起來,放我看得見的地方。」
張嬸連忙點頭,趕緊去找布。
我媽本來坐在棚裡,一看見我回來,幾乎是撲過來的。
「青禾!」
她一把抓住我胳膊。
抓得很緊。
很用力。
那一下本該讓我心裡一鬆。
可我卻愣了半拍,才跟著回握住她。
也就那麼一下。
短得像我今晚太累,魂還沒跟上人。
我媽還在急。
「妳有沒有事?」
「傷到沒有?」
「妳手裡抱的是什麼?」
她一句接一句砸過來。
我張了張嘴,竟也慢了一拍,才把聲音找回來。
碰陰、碰鬼會出怪事,我心裡早有準備。
可回到棚裡,連我媽抓住我的那一下,我都先愣了一瞬。
這種不對,反而更叫人心裡發空。
陳老頭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忽然伸手,在我後頸重重一按。
我整個人一顫。
那一下像有根冰針直接扎進脊背,沿著後頸一路刺到頭皮。
我眼前猛地一花,鼻腔裡那股木頭、血和潮泥的味也跟著亂了一下。
下一瞬,我媽手上的熱才慢慢透回來一點。
很淡。
卻有了。
我呼吸一下亂了,抬頭看向陳老頭。
他眼神沉得厲害。
「妳先坐下。」
我喉嚨發乾。
「我怎麼了?」
他沒答,只朝張嬸伸手。
「布拿來。」
張嬸怔了一下,連忙把乾布遞過去。
她動作快,可遞到一半,手腕卻像偏了偏,像一時沒對準。
也就一下。
短得像我看岔了。
陳老頭接過去,把學生證一層一層包好,再壓在木條旁邊。
我媽急得聲音都變了。
「老陳,她到底怎麼了?」
「先別問。」
他聲音不高。
「讓她先坐著,今晚也別再讓人亂碰她手裡這兩樣東西。」
我媽一聽更急。
「為什麼不能碰?」
「放了,這一點剛撥出來的真氣就散。」
棚裡靜得厲害。
張嬸拿著剩下那截布站在旁邊,連呼吸都壓住了。
郭叔一身泥坐在小板凳上,手還因為剛才那一場在發抖。
可誰都沒插嘴。
因為這句話一出來,大家都明白了。
我手裡抱著的,已經不只是木條。
那是我爸最後還能認得家的那一點東西。
我媽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看著我手裡那截木條,像又想碰,又不敢碰。
可她真正怕的,顯然還不只是我。
她盯著那截木條,嘴唇抖了兩下,聲音一下就碎了。
「妳爸呢?」
「念生呢?」
「還有妳妹……」
最後那半句她幾乎沒能說完,整個人像被什麼一下抽空,只能死死抓著椅背,才沒當場滑下去。
她抬頭看著陳老頭,眼裡那股怕不是一樁兩樁,是整個家都還吊在半空。
「那她這樣……會不會出事?」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沉。
可他還是沒把話說下去。
「先把今夜撐過去。」
「別的,等後門那一遭回來再說。」
這句話沒有安慰到誰。
我媽聽完,臉色更白了。
我心口也跟著一沉。
他不肯說。
像是知道什麼,卻偏偏不肯在這時候講破。
我今天一整夜沒正經吃過東西。
可這會兒張嬸遞來一個熱饅頭,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嘴裡先是一燙。
後頭那點麵香卻淡得很。
我怔了一下,下意識又咬了第二口。
還是淡。
像不是沒有味,只是隔了一層。
也許是今晚太累了。
我慢慢把饅頭放回去。
我媽一看我這動作,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青禾……」
她這一聲叫得我胸口發酸。
可那股酸裡,又偏偏帶著一點說不出的鈍。
像情緒到了。
身體卻慢了半拍。
我低著頭,沒再說話。
棚外的風忽然大了一點。
吹得塑膠布啪啪直響。
就在這時候,我耳邊忽然又聽見了水聲。
那不是外頭的風,也不是誰在倒水。
那水聲很近。
近得像是從我自己腦子裡慢慢漫出來。
一下一下,拍著石縫。
拍著爛木。
拍著很窄很窄的一條溝。
我整個人一下繃住。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是後門那條溝在找我。
它順著我手裡這點真氣,反過來認到我身上了。
我猛地抬頭。
陳老頭也正看著我。
他顯然知道我聽見了。
「聽見了?」
我點頭。
喉嚨發乾。
「嗯。」
「像水在叫。」
陳老頭嗯了一聲。
「那就更不能拖。」
「再拖,不只妳爸那口氣要散,連妳手上這點剛撥出來的東西都保不住。」
我媽一聽,立刻往前一步。
「那就明天去。」
「天一亮就去。」
她這兩句幾乎是逼出來的。
「一個是她爸,一個是她弟,還有一個到現在連影都沒有。」
「都拖到這一步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陳老頭沒立刻接。
他先抬眼往外頭那片還沒亮透的天色看了一眼,過了會,才低低道:
「去是要去。」
「可後門那條溝,恐怕已經不只是妳們家這一樁事了。」
我心口一跳。
「什麼意思?」
他目光落回我手裡那把黃銅鑰匙上。
聲音沉得很。
「妳爸能卡在那裡,妳家的東西能被拖到那裡熬,說明那條溝底下,早就有東西在那裡收魂。」
「妳家這一遭,只是先撞上去了。」
我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也就是說,後門那條溝,未必只是我爸被困的地方。
它更可能是這場大水之後,某一口真正開始收魂的地方。
我爸。
念生。
我妹。
甚至還有別人。
都可能只是被那口東西順手捲進去的。
這樣一想,家裡這件事,忽然就不只是家裡這件事了。
它像一根被我死死抓在手裡的線頭。
而線頭另一端,拖著的可能是整片水後沒收乾淨的陰氣。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截木條,心口越來越沉。
我知道。
這件事得收。
不是因為我想逞強。
是我家裡三個人都還吊在那裡。
我爸。
念生。
還有我妹。
到現在,一個都沒真正回來。
可收完以後,後頭等著我的,不會只有我爸。
還有更大的東西。
張嬸還在旁邊抹眼淚。
我媽紅著眼,一直盯著我。
郭叔則抱著膝蓋坐在小凳上,臉色發白,像還沒從剛才那口黑鍋裡緩過來。
棚裡每個人都活著。
也都在看我。
我卻莫名有些恍神。
像一整夜折騰下來,魂還沒完全落回身上。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把木條抱得更穩了些。
然後抬頭看向陳老頭。
「明天天一亮,我跟你去後門那條溝。」
我說完,停了一下。
又把後半句補上。
「家裡這一遭,我先收。」
「我總不能讓他們三個一直這樣吊著。」
「收完,再看那條溝底下,到底還壓著多少東西。」
陳老頭看了我很久。
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很輕。
可我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後面的路,已經不只是替家裡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