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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五十章 令先問眾生
晨光還是照不進那條溝。

可這一回,我心裡已經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我抱著那截木條往回走時,手還是冷的。

那冷不是從溝水來的。

是我爸剛才那一眼,還壓在心口。

後門底下有洞口。

念生和小妹不在他那裡。

紅鞋往下飄了。

這三件事像三根釘子,一路釘著我往前走。

郭叔跟在後頭,臉色還白著,嘴巴動了好幾次,最後都沒敢問。

陳老頭走在最前面。

竹杖落地的聲音很穩。

穩得像剛才那條溝裡的一切,他都還壓得住。

可他一路沒說話。

他越安靜,我心裡越沉。

我們回到安置點時,太陽剛從灰雲後頭露出一點。

那點光落在棚頂塑膠布上,薄得像一吹就破。

我媽一直站在棚口。

看見我回來,她先往前一步,又猛地停住。

她的眼睛落在我手裡那截木條上。

她想問。

我看得出來。

可她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

「見到了?」

我喉嚨一下哽住。

「見到了。」

她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沒有哭聲。

眼淚只是自己往外掉。

她抬手想摸那截木條,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他……有沒有說什麼?」

我抱緊木條。

「他說,後門底下不是普通水溝。」

「下面有洞口。」

我媽臉色一白。

我又低聲說:

「念生和小妹沒跟他困在一起。」

她整個人明顯晃了一下。

張嬸連忙扶住她。

我媽卻像沒感覺,只死死盯著我。

「那他們呢?」

這句話問出來時,我才知道什麼叫不敢答。

我能扛鬼。

能扛水聲。

能扛那條溝底下翻上來的陌生人臉。

可我扛不住我媽這樣看我。

我低下頭。

「還要往下找。」

「小妹有線索。」

「爸說,她那雙紅鞋往下飄了。」

我媽一下捂住嘴。

那雙紅鞋,她當然記得。

那是她帶小妹去市場買的。

小妹一路穿回來,走兩步就低頭看一眼,生怕鞋子忽然不見。

我媽哭得更厲害了,卻還是沒出聲。

像一出聲,人就會散。

陳老頭這時候才開口。

「先別問了。」

「她手裡這截木條不能再這樣抱著。」

我媽猛地抬頭。

「他會散?」

陳老頭看了看那截木條,又看了看我。

這次他沒有立刻把話說死。

「還沒到那一步。」

「也還沒全斷。」

我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陳老頭沉默了一下。

他像在斟酌該說多少。

最後還是說了。

「妳爸這口,不像死魂。」

我媽一下抓緊張嬸的手。

我心口也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不像死魂?」

「死魂沉。」

陳老頭說得很慢,也很白。

「妳爸這口還會認舊物,認鑰匙,也還急著往外送話。」

「更像生魂被那個洞口拖住了。」

棚裡一下安靜下來。

我媽眼裡忽然亮了一點。

很微弱。

可它真的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還活著?」

陳老頭沒有立刻點頭。

「我不能保證。」

「要看肉身還在不在,也要看命火斷沒斷。」

「但他這口氣,還沒完全成死氣。」

我媽一下捂住嘴。

這次眼淚掉得更兇。

可那眼淚裡,不再全是絕望。

我抱著木條,手指一點點收緊。

原來不是只能送他安下來。

原來還有一點點可能。

很小。

小得像灰裡一點火星。

可它在。

我聲音啞得厲害。

「那現在要做什麼?」

「先定住他這口命氣。」

陳老頭立刻接上。

「不能燒香送亡人。」

「他還沒到送亡人那一步。」

我媽連忙點頭。

「對,不能送。」

她像抓住了什麼,連聲音都急了。

「不能送,他還要回來。」

陳老頭看她一眼,沒有潑冷水。

只說:

「找個乾淨地方。」

「不燒香,不哭喊。」

「把木條、鑰匙、學生證先放在一起。」

「讓他知道,家裡還有人惦記著他,他就不會再被底下那東西拖回去。」

我媽立刻擦了眼淚。

張嬸也趕緊去收拾棚裡最裡頭那張小桌。

桌子是臨時借來的,桌腿還一高一低。

郭叔蹲下去墊了兩塊磚,手抖得不成樣子,卻比誰都仔細。

我把木條放上去。

又把黃銅鑰匙放在木條旁邊。

郭叔把包著學生證的布也遞過來。

我接過時,指尖忽然頓了一下。

布裡那張學生證很輕。

可落到桌上時,我卻覺得整張桌子都沉了沉。

我爸那截木條安靜了些。

念生那張學生證也安靜了些。

像兩個原本隔著水亂飄的人,總算先被放到同一個地方。

我媽跪在桌邊,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她沒哭出聲。

只是一遍遍摸著桌角,像那裡真能摸到什麼。

「你先待著。」

她聲音啞得不像話。

「別亂跑。」

「孩子還沒找著,你也還沒回來。」

「誰都不准先散。」

我聽得鼻子一酸。

可這一次,胸口那股酸還沒完全湧上來,衣襟裡忽然一沉。

像有一塊冰,貼著我的心口壓了下去。

我整個人一僵。

是代天令。

那面一直貼在我身上的令牌,從昨晚到現在都安安靜靜。

可這一刻,它忽然沉得像一塊石頭。

它沒有疼。

只是壓。

壓得我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我下意識伸手按住衣襟。

令牌隔著布,冷得嚇人。

可冷裡頭,又像有什麼正在慢慢醒。

一下。

一下。

和昨晚那條溝裡的水聲對上了。

我臉色一變。

陳老頭立刻看向我。

「怎麼了?」

我沒立刻答。

因為我聽見了。

不只是我爸的聲音。

也不只是念生或小妹。

是很多聲音。

很遠。

很低。

像水底下壓著一群人,誰都喊不清楚,誰都只剩一口氣泡似的聲。

一層一層。

從後門那條溝那邊湧過來。

又不只從那邊。

像整個大水退後的城,都在某一瞬間往我耳朵裡滲水。

我手指慢慢收緊。

「令牌在動。」

棚裡一下安靜下來。

我媽抬頭看我。

張嬸也停住。

郭叔更是差點從磚上坐下去。

陳老頭臉色沉了沉。

「怎麼動?」

我按著心口,低聲說:

「它在聽水底下那些聲音。」

我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冷。

不是我在聽。

是令牌在聽。

我只是被它帶著,跟著聽見了。

陳老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

「聽見多少?」

「很多。」

我喉嚨發乾。

「不只我爸。」

「也不只那條溝。」

這句話一落,棚裡沒人再說話。

我家這一遭還沒完。

可代天令已經不只看我家了。

它聽見的,不只是死人。

還有那些被水口拖住、生死說不清的人。

我媽像一下明白了什麼,臉色更白。

「青禾。」

她叫我名字時,聲音都在抖。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先找妳爸,先找妳弟,先找妳妹,先管我們家。

她當然會這樣想。

換成我,我也會。

可她最後沒有說出口。

因為桌上那截木條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在提醒她,也像有人在提醒我。

我爸在桌上定住了一點。

可他還記得剛才水底下那些東西。

也記得那個洞口不只吞了我們家。

我媽看著那截木條,眼淚又下來了。

她慢慢閉上嘴。

那一瞬間,我心裡難受得厲害。

因為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就算我想只顧自己家,也不一定能只顧自己家了。

代天令在我身上。

它不是我家的令。

它也不會只問我家的苦。

陳老頭這時候低低說了一句。

「這就是持令。」

我看向他。

他沒有躲我的目光。

只是聲音比剛才更低。

「它讓妳先碰自家事,是因為妳家先撞上。」

「可令既然醒了,就不會只讓妳救自家人。」

「青禾,妳要記住。」

「這東西不認私情。」

我胸口一下發冷。

這話他說得很清楚。

清楚到我連裝聽不懂都不行。

不認私情。

可我偏偏就是人。

我有媽。

有爸。

有弟弟妹妹。

有一整個還沒落地的家。

它不認,我認。

這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還談不上反抗。

可那一下,我心裡確實生出了一點硬意。

很小。

像火星落在濕木頭上。

還沒燒起來。

可已經落下去了。

陳老頭像看見了,卻沒說破。

他只是伸手,在桌邊敲了兩下。

「先把妳爸定住。」

「下一步,不急著下洞口。」

我一怔。

「不下?」

「現在下,妳會被那底下的聲音拖散。」

他說得很白。

「先找活人問。」

「那張爛符不是自己長出來的。」

「有人以前在那裡動過手。」

郭叔立刻抬頭。

「你是說,那個貼符的人還活著?」

「不一定。」

陳老頭看向棚外。

「但總有人知道。」

「這附近水溝、後巷、舊屋底下,誰動過土,誰請過先生,誰家以前出過怪事,活人嘴裡能問出一半。」

我慢慢反應過來。

不能立刻跳進那個洞口。

要先把那裡以前的事翻出來。

誰封過。

誰沒封乾淨。

那裡以前到底拖過什麼人。

代天令還在我衣襟裡發冷。

一下比一下沉。

那些水底下的聲音,我聽得見,卻聽不清楚。

像它只是在告訴我:

不要停。

也不要只看自己家。

我抬頭,看見安置點外頭已經有人排隊領熱粥。

那些人臉色灰白,衣服皺著,腳邊還放著從水裡撈回來的包袱和破盆。

一個小男孩抱著半截木馬,站在他奶奶身邊。

一個女人坐在角落,手裡攥著一件小孩衣服,眼睛空空的。

還有個男人蹲在棚柱旁,盯著自己的鞋,不知道在想什麼。

以前我看見他們,只會覺得大家都苦。

可這一刻,我胸口那面令牌一沉。

那些人身上,像都被水拖著一條看不見的尾巴。

有的短。

有的長。

有的已經快被拉進地底。

我看得頭皮發麻,立刻移開視線。

再看下去,我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一個個去問。

我媽順著我的目光看出去。

她像也察覺到什麼,聲音很輕。

「外頭那些人……也有事?」

我沒答。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答。

陳老頭替我答了。

「大水過後,哪家沒事?」

這句話很白。

白得沒有半點玄乎。

可落下來時,整個棚裡都靜了。

張嬸低下頭。

郭叔也不說話了。

我媽慢慢坐回桌邊,看著我爸那截木條,過了很久,才低聲道:

「那你先把你爸定住。」

「你弟和你妹,也要找。」

「別人的事……」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難。

難得我看得出來,她像是硬生生把後頭那句「先別管」吞了回去。

最後,她只是啞著聲音說:

「你自己也要留一口氣。」

我眼眶一下熱了。

「我知道。」

可我其實不知道。

因為代天令還壓在心口。

水底下那些聲音還在。

我爸的木條剛剛定下。

念生和小妹還在下面。

外頭那些人身上,又有一條條被水拖住的氣。

我好像終於站在了那道門前。

不是我家後門。

是代天令真正打開的那道門。

門裡不是一樁案。

是整場大水之後,還沒被人看見的東西。

陳老頭把那張爛黃符從懷裡取出來,攤在桌上。

黃符泡得發爛,上面的朱砂糊成一片。

可中間還有半個字,勉強能看清。

不是普通鎮煞符上的字。

更像一個地名。

陳老頭盯了半晌,忽然皺眉。

「這不是你們家附近寫的符。」

我抬頭。

「那是哪裡?」

他用指節點了點那半個字。

「像是水尾廟那邊的手法。」

郭叔一聽,臉色立刻變了。

「水尾廟?」

我看向他。

「那是哪裡?」

郭叔嚥了口口水。

「老排水口那邊。」

「以前有間小廟,供的是水邊無主的。」

「大水前幾年就荒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可這次大水退了以後,聽說那邊一直有人半夜點燈。」

棚外的風忽然灌進來。

桌上的黃符邊角輕輕掀了一下。

我衣襟裡的代天令,也在同一瞬間,沉沉一壓。

像有人拿著令,往我心口蓋了一記。

我慢慢低下頭,看著那張爛黃符。

水尾廟。

新的名字,就這樣落在了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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