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還是照不進那條溝。
可這一回,我心裡已經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我抱著那截木條往回走時,手還是冷的。
那冷不是從溝水來的。
是我爸剛才那一眼,還壓在心口。
後門底下有洞口。
念生和小妹不在他那裡。
紅鞋往下飄了。
這三件事像三根釘子,一路釘著我往前走。
郭叔跟在後頭,臉色還白著,嘴巴動了好幾次,最後都沒敢問。
陳老頭走在最前面。
竹杖落地的聲音很穩。
穩得像剛才那條溝裡的一切,他都還壓得住。
可他一路沒說話。
他越安靜,我心裡越沉。
我們回到安置點時,太陽剛從灰雲後頭露出一點。
那點光落在棚頂塑膠布上,薄得像一吹就破。
我媽一直站在棚口。
看見我回來,她先往前一步,又猛地停住。
她的眼睛落在我手裡那截木條上。
她想問。
我看得出來。
可她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
「見到了?」
我喉嚨一下哽住。
「見到了。」
她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沒有哭聲。
眼淚只是自己往外掉。
她抬手想摸那截木條,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他……有沒有說什麼?」
我抱緊木條。
「他說,後門底下不是普通水溝。」
「下面有洞口。」
我媽臉色一白。
我又低聲說:
「念生和小妹沒跟他困在一起。」
她整個人明顯晃了一下。
張嬸連忙扶住她。
我媽卻像沒感覺,只死死盯著我。
「那他們呢?」
這句話問出來時,我才知道什麼叫不敢答。
我能扛鬼。
能扛水聲。
能扛那條溝底下翻上來的陌生人臉。
可我扛不住我媽這樣看我。
我低下頭。
「還要往下找。」
「小妹有線索。」
「爸說,她那雙紅鞋往下飄了。」
我媽一下捂住嘴。
那雙紅鞋,她當然記得。
那是她帶小妹去市場買的。
小妹一路穿回來,走兩步就低頭看一眼,生怕鞋子忽然不見。
我媽哭得更厲害了,卻還是沒出聲。
像一出聲,人就會散。
陳老頭這時候才開口。
「先別問了。」
「她手裡這截木條不能再這樣抱著。」
我媽猛地抬頭。
「他會散?」
陳老頭看了看那截木條,又看了看我。
這次他沒有立刻把話說死。
「還沒到那一步。」
「也還沒全斷。」
我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陳老頭沉默了一下。
他像在斟酌該說多少。
最後還是說了。
「妳爸這口,不像死魂。」
我媽一下抓緊張嬸的手。
我心口也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不像死魂?」
「死魂沉。」
陳老頭說得很慢,也很白。
「妳爸這口還會認舊物,認鑰匙,也還急著往外送話。」
「更像生魂被那個洞口拖住了。」
棚裡一下安靜下來。
我媽眼裡忽然亮了一點。
很微弱。
可它真的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還活著?」
陳老頭沒有立刻點頭。
「我不能保證。」
「要看肉身還在不在,也要看命火斷沒斷。」
「但他這口氣,還沒完全成死氣。」
我媽一下捂住嘴。
這次眼淚掉得更兇。
可那眼淚裡,不再全是絕望。
我抱著木條,手指一點點收緊。
原來不是只能送他安下來。
原來還有一點點可能。
很小。
小得像灰裡一點火星。
可它在。
我聲音啞得厲害。
「那現在要做什麼?」
「先定住他這口命氣。」
陳老頭立刻接上。
「不能燒香送亡人。」
「他還沒到送亡人那一步。」
我媽連忙點頭。
「對,不能送。」
她像抓住了什麼,連聲音都急了。
「不能送,他還要回來。」
陳老頭看她一眼,沒有潑冷水。
只說:
「找個乾淨地方。」
「不燒香,不哭喊。」
「把木條、鑰匙、學生證先放在一起。」
「讓他知道,家裡還有人惦記著他,他就不會再被底下那東西拖回去。」
我媽立刻擦了眼淚。
張嬸也趕緊去收拾棚裡最裡頭那張小桌。
桌子是臨時借來的,桌腿還一高一低。
郭叔蹲下去墊了兩塊磚,手抖得不成樣子,卻比誰都仔細。
我把木條放上去。
又把黃銅鑰匙放在木條旁邊。
郭叔把包著學生證的布也遞過來。
我接過時,指尖忽然頓了一下。
布裡那張學生證很輕。
可落到桌上時,我卻覺得整張桌子都沉了沉。
我爸那截木條安靜了些。
念生那張學生證也安靜了些。
像兩個原本隔著水亂飄的人,總算先被放到同一個地方。
我媽跪在桌邊,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她沒哭出聲。
只是一遍遍摸著桌角,像那裡真能摸到什麼。
「你先待著。」
她聲音啞得不像話。
「別亂跑。」
「孩子還沒找著,你也還沒回來。」
「誰都不准先散。」
我聽得鼻子一酸。
可這一次,胸口那股酸還沒完全湧上來,衣襟裡忽然一沉。
像有一塊冰,貼著我的心口壓了下去。
我整個人一僵。
是代天令。
那面一直貼在我身上的令牌,從昨晚到現在都安安靜靜。
可這一刻,它忽然沉得像一塊石頭。
它沒有疼。
只是壓。
壓得我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我下意識伸手按住衣襟。
令牌隔著布,冷得嚇人。
可冷裡頭,又像有什麼正在慢慢醒。
一下。
一下。
和昨晚那條溝裡的水聲對上了。
我臉色一變。
陳老頭立刻看向我。
「怎麼了?」
我沒立刻答。
因為我聽見了。
不只是我爸的聲音。
也不只是念生或小妹。
是很多聲音。
很遠。
很低。
像水底下壓著一群人,誰都喊不清楚,誰都只剩一口氣泡似的聲。
一層一層。
從後門那條溝那邊湧過來。
又不只從那邊。
像整個大水退後的城,都在某一瞬間往我耳朵裡滲水。
我手指慢慢收緊。
「令牌在動。」
棚裡一下安靜下來。
我媽抬頭看我。
張嬸也停住。
郭叔更是差點從磚上坐下去。
陳老頭臉色沉了沉。
「怎麼動?」
我按著心口,低聲說:
「它在聽水底下那些聲音。」
我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冷。
不是我在聽。
是令牌在聽。
我只是被它帶著,跟著聽見了。
陳老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
「聽見多少?」
「很多。」
我喉嚨發乾。
「不只我爸。」
「也不只那條溝。」
這句話一落,棚裡沒人再說話。
我家這一遭還沒完。
可代天令已經不只看我家了。
它聽見的,不只是死人。
還有那些被水口拖住、生死說不清的人。
我媽像一下明白了什麼,臉色更白。
「青禾。」
她叫我名字時,聲音都在抖。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先找妳爸,先找妳弟,先找妳妹,先管我們家。
她當然會這樣想。
換成我,我也會。
可她最後沒有說出口。
因為桌上那截木條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在提醒她,也像有人在提醒我。
我爸在桌上定住了一點。
可他還記得剛才水底下那些東西。
也記得那個洞口不只吞了我們家。
我媽看著那截木條,眼淚又下來了。
她慢慢閉上嘴。
那一瞬間,我心裡難受得厲害。
因為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就算我想只顧自己家,也不一定能只顧自己家了。
代天令在我身上。
它不是我家的令。
它也不會只問我家的苦。
陳老頭這時候低低說了一句。
「這就是持令。」
我看向他。
他沒有躲我的目光。
只是聲音比剛才更低。
「它讓妳先碰自家事,是因為妳家先撞上。」
「可令既然醒了,就不會只讓妳救自家人。」
「青禾,妳要記住。」
「這東西不認私情。」
我胸口一下發冷。
這話他說得很清楚。
清楚到我連裝聽不懂都不行。
不認私情。
可我偏偏就是人。
我有媽。
有爸。
有弟弟妹妹。
有一整個還沒落地的家。
它不認,我認。
這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還談不上反抗。
可那一下,我心裡確實生出了一點硬意。
很小。
像火星落在濕木頭上。
還沒燒起來。
可已經落下去了。
陳老頭像看見了,卻沒說破。
他只是伸手,在桌邊敲了兩下。
「先把妳爸定住。」
「下一步,不急著下洞口。」
我一怔。
「不下?」
「現在下,妳會被那底下的聲音拖散。」
他說得很白。
「先找活人問。」
「那張爛符不是自己長出來的。」
「有人以前在那裡動過手。」
郭叔立刻抬頭。
「你是說,那個貼符的人還活著?」
「不一定。」
陳老頭看向棚外。
「但總有人知道。」
「這附近水溝、後巷、舊屋底下,誰動過土,誰請過先生,誰家以前出過怪事,活人嘴裡能問出一半。」
我慢慢反應過來。
不能立刻跳進那個洞口。
要先把那裡以前的事翻出來。
誰封過。
誰沒封乾淨。
那裡以前到底拖過什麼人。
代天令還在我衣襟裡發冷。
一下比一下沉。
那些水底下的聲音,我聽得見,卻聽不清楚。
像它只是在告訴我:
不要停。
也不要只看自己家。
我抬頭,看見安置點外頭已經有人排隊領熱粥。
那些人臉色灰白,衣服皺著,腳邊還放著從水裡撈回來的包袱和破盆。
一個小男孩抱著半截木馬,站在他奶奶身邊。
一個女人坐在角落,手裡攥著一件小孩衣服,眼睛空空的。
還有個男人蹲在棚柱旁,盯著自己的鞋,不知道在想什麼。
以前我看見他們,只會覺得大家都苦。
可這一刻,我胸口那面令牌一沉。
那些人身上,像都被水拖著一條看不見的尾巴。
有的短。
有的長。
有的已經快被拉進地底。
我看得頭皮發麻,立刻移開視線。
再看下去,我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一個個去問。
我媽順著我的目光看出去。
她像也察覺到什麼,聲音很輕。
「外頭那些人……也有事?」
我沒答。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答。
陳老頭替我答了。
「大水過後,哪家沒事?」
這句話很白。
白得沒有半點玄乎。
可落下來時,整個棚裡都靜了。
張嬸低下頭。
郭叔也不說話了。
我媽慢慢坐回桌邊,看著我爸那截木條,過了很久,才低聲道:
「那你先把你爸定住。」
「你弟和你妹,也要找。」
「別人的事……」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難。
難得我看得出來,她像是硬生生把後頭那句「先別管」吞了回去。
最後,她只是啞著聲音說:
「你自己也要留一口氣。」
我眼眶一下熱了。
「我知道。」
可我其實不知道。
因為代天令還壓在心口。
水底下那些聲音還在。
我爸的木條剛剛定下。
念生和小妹還在下面。
外頭那些人身上,又有一條條被水拖住的氣。
我好像終於站在了那道門前。
不是我家後門。
是代天令真正打開的那道門。
門裡不是一樁案。
是整場大水之後,還沒被人看見的東西。
陳老頭把那張爛黃符從懷裡取出來,攤在桌上。
黃符泡得發爛,上面的朱砂糊成一片。
可中間還有半個字,勉強能看清。
不是普通鎮煞符上的字。
更像一個地名。
陳老頭盯了半晌,忽然皺眉。
「這不是你們家附近寫的符。」
我抬頭。
「那是哪裡?」
他用指節點了點那半個字。
「像是水尾廟那邊的手法。」
郭叔一聽,臉色立刻變了。
「水尾廟?」
我看向他。
「那是哪裡?」
郭叔嚥了口口水。
「老排水口那邊。」
「以前有間小廟,供的是水邊無主的。」
「大水前幾年就荒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可這次大水退了以後,聽說那邊一直有人半夜點燈。」
棚外的風忽然灌進來。
桌上的黃符邊角輕輕掀了一下。
我衣襟裡的代天令,也在同一瞬間,沉沉一壓。
像有人拿著令,往我心口蓋了一記。
我慢慢低下頭,看著那張爛黃符。
水尾廟。
新的名字,就這樣落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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