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溝下面,壓著的遠不只我家這一遭。
晨風從巷口一路灌進來,吹得溝面那團黑水一圈圈發顫。
我盯著水底那半張發白的人臉,後背一點點發冷。
那不是我爸。
可它偏偏壓在我爸那口真氣底下,像把人死死按住,不肯讓路。
我手裡那截木條又沉了一下。
這次沒有往下扯。
更像有人在底下急著碰了我一把,催我快點。
我喉嚨發緊。
「老頭,別繞了。」
「到底怎麼做?」
陳老頭盯著那團水,聲音很穩。
「先把妳爸那口真氣拉上來。」
「把他穩住,下面壓著什麼,才有辦法接著看。」
我咬了咬牙。
「怎麼拉?」
他看了我一眼。
「妳站到台基前。」
「木條抱著,鑰匙別離手。」
「竹竿給我。」
我立刻照做。
郭叔站在旁邊,緊張得一句話都不敢亂說。他一手死死捏著那張學生證,另一手扶著膝蓋,整個人半弓著。
我媽沒跟來。
臨出安置點前,她站在棚口看著我,最後只說了一句。
把人帶回來。
我一路都沒敢回頭想她那時候的表情。
一想,這一步就更難往下踩。
陳老頭接過竹竿,沒急著往水裡探。
他先把我手裡那截木條壓在台基上,又把黃銅鑰匙放到木條裂口那道發暗的血痕上。
鑰匙一落下去,木條像忽然活了一下。
動得很輕。
像裡頭那口氣終於摸到一樣認得的東西。
我胸口一下提起來。
陳老頭沉聲道:
「青禾,等下不管聽見什麼,都先聽清楚。」
「妳爸現在上得來,很難。」
「他要真能說話,每一句都重要。」
我點頭。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不再多說,竹竿往水裡一探。
第一下,探得很輕。
杖尖只碰到那團黑水邊緣,水面立刻顫開一圈細紋。
第二下,他直接把竹竿插進水轉最急的地方。
水底那樣東西像被戳到了,整團黑水忽然往下一陷。
同時,一道很低的吸氣聲,貼著水面冒了出來。
我整個人瞬間繃緊。
第三下,陳老頭竹竿猛地往上一挑。
「起!」
台基前那團黑水像被什麼硬生生拽開。
水裡先浮上來幾縷黑得發黏的濕髮。
接著是爛紙。
再來是兩三截細細的骨色東西,也分不清是木刺,還是別的什麼。
郭叔臉色當場就白了。
「這什麼鬼東西……」
「閉嘴。」
陳老頭一喝,他立刻閉上嘴。
我死死抱著木條,掌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候,木條忽然熱了一下。
不是剛才那種急碰。
這一次更像有人把一口氣慢慢貼了上來。
很輕。
卻很真。
下一瞬,水面中央慢慢浮起一團更淡的影。
那影沒有完整人形。
先是一邊肩。
再是一側臉。
最後才是一雙泡得發白、卻還認得出來的眼。
我鼻子當場一酸。
是我爸。
他不完整。
像被水泡散了一半。
整個人虛得厲害。
可我就是知道,那是我爸。
不是學出來的聲氣。
也不是裝出來的影。
就是他。
我手指發抖,聲音也跟著啞了。
「爸……」
水面上的影晃了一下。
他很吃力地把視線落到我手裡那截木條上。
再慢慢落到那把黃銅鑰匙上。
他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兩息,嘴唇才動了動。
聲音很低。
低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硬擠回來。
「後門……」
我立刻往前半步。
「後門怎麼了?」
他眼神散了一下。
我胸口一緊,急得差點喘不上氣。
陳老頭壓低聲音。
「讓他慢慢說。」
「他現在說一句都很吃力。」
我死死咬住牙,硬把那股急壓下去。
水面那道影又晃了一下。
這一回,他眼神總算勉強聚住了些。
他先看我。
又看我手裡那兩樣東西。
最後嘴唇發著顫,慢慢擠出一句:
「後門底下……不是溝。」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郭叔也愣了。
「不是溝?」
我爸像已經很累了,卻還是硬撐著往下說。
「下面……有洞口。」
這句話一出來,陳老頭的臉色當場沉了。
我心口也跟著一沉。
洞口。
那就不是普通淤堵,也不是人剛好卡在溝裡。
後門底下,真的有個能往下吞東西的地方。
難怪這地方會一直收。
難怪我爸掉下去後,會被困到現在。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我爸那道影忽然又淡了一層。
像隨時要散。
我胸口一炸。
「爸,念生呢?」
「我妹呢?」
他眼裡那點勉強撐住的光顫了一下。
那一下看得我心都揪起來了。
他張了張嘴。
第一下沒出聲。
第二下,才終於吐出來。
「沒跟我困在一起。」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
念生和我妹沒在他這裡。
那兩個人的下落,還在下面。
還在那個洞口裡。
我手一下攥死。
「那他們在哪?」
我爸像想說。
可剛一張口,水面底下那團黑水忽然又重重顫了一下。
這回黑水沒有往下沉。
一股濁氣從底下翻上來,像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陳老頭臉色一變。
「退半步!」
我還沒動,水面上我爸那道影就先散了一下。
像被那股濁氣硬撞到了。
我胸口一擰,差點就要往水邊衝。
陳老頭竹杖往前一壓,聲音又快又沉。
「站住!」
我硬生生把腳釘在原地。
水面那道影明顯又晃了晃。
他快撐不住了。
我爸慢慢轉過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一下把我心口扯得生疼。
裡頭有急。
也有怕。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也怕我一急就亂。
他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他沒有再替我拿主意。
他只是拚命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往外送。
「下面……亂……」
「別急……」
「先記住……」
每個字都斷得厲害。
像一口氣斷了就接不上。
我聽得眼圈發紅。
他沒有教我怎麼做。
他只是怕來不及,怕自己一散,底下那些事就再也沒人知道。
陳老頭這時候才接過話。
「先把妳爸這口穩住。」
「穩住了,再順著念生和妳妹往下找。」
「現在一口氣亂撈,最後誰都撈不住。」
我牙關慢慢咬緊。
我知道這是對的。
可知道歸知道,真要點頭,還是像有人拿刀在心口上慢慢割。
我盯著水面上那道越來越淡的影,嗓子發啞。
「那我妹呢?」
「她還活著嗎?」
這句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在發抖。
我爸那道影像被這句話拽住了。
他沒立刻答。
過了兩息,才很輕地搖了一下頭。
那不是說沒了。
更像是他不知道。
或者,他不敢肯定。
可下一瞬,他眼神忽然落到我手裡那枚藍色小髮夾上。
那髮夾是昨晚從床板底下扯出來的,這會兒還掛在木條邊上。
他盯著那小小一點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鼻子都酸了。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嘴唇又動了一下。
「紅鞋……」
我一愣。
「什麼紅鞋?」
他這次是真的快撐不住了。
整道影一淡再淡。
水面上的輪廓都開始發散。
可他還是硬擠出最後幾個字。
「她那雙……紅鞋……往下飄了……」
我腦子裡轟地一下。
我妹那天被水捲走時,腳上穿的,確實是一雙新買的紅布鞋。
她喜歡得不得了,連睡前都不肯脫,還抱著腿在床上給我看了半天。
我胸口一下擰緊。
所以我妹沒有立刻消失在水裡。
她那隻鞋,至少曾經順著後門底下那個洞口往下飄。
這就是線索。
不夠完整。
可夠用了。
也就在這時候,水底那團濁氣忽然又往上一頂。
這回比剛才更重。
整個水面都跟著亂了。
我爸那道影當場散掉大半。
陳老頭厲聲喝道:
「夠了!」
竹杖往下一壓,直接點在水轉最深的地方。
我只聽見一聲悶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狠狠撞了一下,又被硬按了回去。
水面頓時濁成一片。
我爸那道影也跟著往後退。
退得很快。
像一口氣被人重新拽回深水裡。
我心口一炸,幾乎脫口要喊。
可最後一瞬,他還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像把所有要說卻來不及說的,全壓了進來。
下一瞬,水面一空。
什麼都沒了。
只剩那團黑水還在慢慢打轉。
我僵在原地,手腳都發冷。
安置點那頭沒有聲音。
可我知道,我媽這會兒一定也撐不住了。
我胸口發木,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自己也還沒從剛才那幾句裡喘過來。
後門底下有洞口。
念生和我妹不在他這裡。
紅鞋往下飄了。
這幾句話像釘子,一根一根全釘進我腦子裡。
家裡這一遭,到這裡總算不再是整團亂麻。
我爸這邊,能先穩住。
可念生和我妹,還沒完。
他們順著後門底下那個洞口,直接把路往更深處帶下去了。
陳老頭慢慢把竹杖收回來,聲音比剛才更沉。
「今天夠了。」
我啞著聲音問。
「這樣就算收到了?」
「收到一半。」
他看著那團水。
「至少妳爸這口,已經能認得住了。」
「回頭先把他安下來,後面才有力氣再往下找。」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截木條。
剛才那股時沉時熱的勁,這會兒安靜了些。
沒有散。
是穩了。
像原本一直在亂撞的東西,總算先有了個落腳處。
我吸了一口氣,胸口悶得發疼。
可再疼,路也清了些。
這件事,早就不只我家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那條發黑的溝。
晨光還是照不進去。
可這一回,我心裡已經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