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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五十二章 水尾燈下
「走。」

「去水尾廟。」

我這句話說出口時,排水渠裡那道水聲忽然低了一下。

像有人聽見了。

也像有人笑了一聲。

我手指按在衣襟上,代天令冷得發沉。

那股冷一層一層往心口壓,壓得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水底。

陳老頭走在我旁邊,竹杖落得很輕。

平時他走路,一杖一杖都穩,可這回,他像刻意把聲音壓住。

我知道,他怕驚動水裡那條東西。

臨時排水渠從安置點後面繞出去,沿著一排倒塌的矮牆往老街尾走。

水很淺。

可水裡那道黑痕一直在。

它貼著渠底往前游,細得像一縷泡爛的線。

我每次快要看不清,衣襟裡的令牌就會沉一下。

那道水痕便又浮出來。

像有人拿手指在泥水裡替我畫路。

走出安置點沒多遠,身後的哭聲和喊聲慢慢遠了。

王嫂還在叫阿南。

那聲音被棚子和風隔開,變得又悶又碎。

我心口一陣發緊。

陳老頭忽然開口。

「別回頭。」

我腳步一頓。

「我沒回。」

「心也別回。」

他看著前方,聲音很低。

「現在它能學王嫂的聲,也能學妳媽的聲。」

我背上寒了一下。

剛才王嫂那一聲聲「阿南」已經夠刺耳。

如果等下水裡傳來我媽的聲音,我未必能穩住。

我咬住牙,盯著前頭那條水痕。

「我知道。」

陳老頭嗯了一聲。

我們沿著排水渠往老排水口走。

路邊到處都是大水退後留下來的東西。

破碗、爛鞋、泡腫的木櫃腳,還有一截被水扯爛的門簾。

有些東西看得出是哪戶人家的。

有些早就看不出來了。

走到一處斷牆旁時,我忽然看見泥地上有一隻小碗。

碗口朝下,旁邊灑了一片白粥。

那粥被泥水泡開,已經冷了。

我蹲下身。

碗邊有一道很小的手印。

孩子的。

手掌按得很淺。

像人被什麼聲音叫住,手裡一鬆,碗掉了,自己又往前走。

我抬頭看向排水渠。

那道黑痕正從小碗旁邊慢慢滑過。

「阿南來過這裡。」

陳老頭蹲下看了一眼。

「腳印呢?」

我往前看。

泥地上沒有腳印。

只有一條很細的水路。

像有人把孩子的腳印一個一個擦掉,只留下水能走的地方。

我心裡一沉。

「他的腳可能已經不沾地了。」

陳老頭臉色也沉了。

「那就要快。」

我站起來,繼續往前。

越靠近老排水口,街上的人越少。

這一帶原本就低,大水退得慢,牆角還留著一層發黑的泥。

風從巷底吹來,帶著一股舊香灰味。

不像新燒的香。

更像香灰泡過水,又被太陽曬到半乾,悶在破牆和屋瓦底下,越悶越苦。

陳老頭忽然停了一下。

我也跟著停住。

前方巷口,有一盞燈。

天已經亮了。

那盞燈卻還亮著。

燈光很小。

黃黃的一點,掛在一扇歪斜的木門下。

木門上方有一塊破匾。

匾額被水泡裂,字掉了一半。

可還能勉強看出來。

水尾善堂。

我心口一緊。

「到了?」

陳老頭看著那盞燈。

「到了水尾外頭。」

「廟在後面。」

我盯著那盞燈。

燈芯很細,卻燒得穩。

四周潮成這樣,照理說燈早該滅。

可它偏偏亮著。

燈光下方,還擺著一張長桌。

桌上有幾隻破碗。

碗裡放著冷飯、鹹菜,還有幾張被水泡皺的紙錢。

看起來像供品。

又像施粥剩下的東西。

活人和死人用的東西混在一起,叫人看得心裡發毛。

我剛要往前,陳老頭伸手攔了我一下。

「先別踩門檻。」

我低頭一看。

木門前的地上,有一道很淡的灰線。

灰線泡過水,已經斷得不成樣子。

可還能看出原本是圍著門口畫了一圈。

「這是什麼?」

「擋門灰。」

陳老頭聲音很低。

「拿香灰、紙灰和井泥混出來的。」

「活人踩了沒事,魂弱的人踩了,會被門裡的東西先認一遍。」

我聽得頭皮發麻。

「阿南踩過嗎?」

陳老頭沒答。

他蹲下身,用竹杖尖輕輕挑開灰線旁邊的泥。

泥下露出半個小腳印。

赤腳。

腳趾印很淡。

剛好踩在灰線裡頭。

我呼吸一緊。

「他進去了。」

陳老頭站起來。

「還沒進深。」

「怎麼看?」

「燈還亮著。」

他抬眼看那盞黃燈。

「人要是被拖到底,燈會滅。」

我心口一鬆,又立刻繃緊。

燈亮,代表還有機會。

也代表不能再拖。

就在這時候,門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童音。

「娘?」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是阿南的聲音。

很細。

像隔著很厚的水。

「娘,妳在哪?」

他在找王嫂。

可他喊的方向不對。

聲音從門裡傳出來,人卻像正在往更深處走。

我臉色一變。

「他聽見的是假的。」

陳老頭點頭。

「那東西在裡頭學他娘。」

我不再等,抬腳就要跨過灰線。

陳老頭又攔了一下。

「令牌拿出來。」

我一怔。

以前代天令一直貼在衣襟裡,最多沉、冷、發燙,從沒真正拿出來用過。

可這一次,我伸手摸到它時,令牌竟自己滑進我掌心。

冷。

沉。

像一塊剛從河底撈上來的鐵。

我把它握住。

令面上那道模糊的紋路,在晨光裡微微一閃。

沒有刺眼的光。

只像一枚沉默很久的印,終於重新沾了水,露出一點舊痕。

陳老頭看了一眼,聲音壓低。

「別喊。」

「也別求。」

「妳不是來跟它商量的。」

我心口微微一震。

「那我要做什麼?」

他看著我。

「叫阿南回頭。」

「用妳自己的聲音。」

「令會壓住那個假的。」

我喉嚨發乾。

這是第一次。

不是陳老頭出手,也不是他教我念什麼、做什麼手勢。

他叫我開口。

我握緊代天令,慢慢跨過灰線。

那一瞬間,門裡的燈火猛地晃了一下。

風沒有吹。

可燈火往裡頭彎。

像門內有一張看不見的嘴,正在吸那一點光。

我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衝。

裡頭很暗。

破桌、爛椅、半截倒下來的神龕,全堆在水痕裡。

最裡頭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阿南。

他背對著門,正一步一步往後面那條小廊走。

那小廊通向更深處。

也通向水尾廟的後殿。

他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

腳是赤的。

腳踝上纏著一條細細的黑水痕。

像水長出了手,正拖著他往前。

我心口一下發緊。

「阿南。」

我叫了一聲。

阿南沒有回頭。

廊子裡卻傳來另一道聲音。

溫柔。

急切。

像王嫂。

「阿南,娘在這裡。」

「再往前走兩步。」

我握著令牌的手猛地一緊。

那聲音太像了。

像到我明知道是假的,心裡還是跟著一抽。

如果我沒在這裡,阿南一定會繼續走。

孩子哪分得出真假。

他只知道娘在叫他。

我深吸一口氣。

代天令在掌心裡沉了一下。

我忽然覺得自己胸口那口氣被壓住了。

不是壓到說不出話。

是把慌、怕、急,全壓到一邊。

只剩一股冷硬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

「阿南。」

「停下。」

這一聲不大。

可落下去時,門裡那盞黃燈忽然往外一亮。

阿南的腳步也跟著停住。

他肩膀抖了一下。

「娘?」

廊子裡那道假聲立刻急了。

「別聽她的,娘在這裡。」

我盯著阿南腳踝上那條黑水痕,聲音比剛才更穩。

「阿南,你娘在外面。」

「她哭得快站不住了。」

「你再往前,她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阿南小小的身子顫了一下。

他慢慢回頭。

臉色白得嚇人。

眼神卻還沒完全散。

他看見我,像認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青禾姊姊?」

這四個字一出來,我心口莫名一疼。

他還認得我。

可那聲「姊姊」裡,也有一點很輕的遲疑。

像記憶摸得到,卻抓得不太牢。

我壓下那點疼,朝他伸手。

「對,是我。」

「回來。」

阿南剛要動,腳踝上的黑水痕忽然一緊。

他整個人猛地往後一拽。

「啊!」

我眼神一變,立刻往前衝。

廊子裡那道假王嫂的聲音一下尖了。

「別搶!」

「他進了水尾,就該留下!」

這一句出來,整個善堂裡的空氣都冷了。

我腳步沒有停。

「誰說的?」

我握著代天令,朝那條黑水痕狠狠壓下去。

令牌沒有發光。

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響。

可它一碰到黑水痕,那條水痕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縮。

阿南腳下一鬆,整個人往前摔。

我一把抱住他。

他身上冷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牙齒一直打顫。

「娘……」

「我要娘……」

我抱緊他。

「我帶你回去。」

廊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那笑聲不像王嫂了。

也不像孩子。

更像很多人同時從水底吐出一口氣。

很輕。

卻讓人全身發寒。

「帶回去?」

「妳帶得回幾個?」

我抬頭。

廊子盡頭的黑暗裡,有幾盞小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每一盞都很小。

每一盞底下,都壓著一張濕黃的紙。

紙上有名字。

有的字糊了。

有的只剩半截。

有一張紙被水泡得發白,邊角卻還能看出兩個字。

阿南。

我瞳孔一下縮緊。

原來他們不是剛剛才拖人。

名字早就在裡頭等著了。

陳老頭已經衝到門口,一看見那些燈,臉色也變了。

「生名燈。」

我抱著阿南,回頭問:

「什麼意思?」

「拿活人的名字點燈。」

他聲音冷得厲害。

「燈不滅,人就還能被牽。」

「燈要是滅了呢?」

陳老頭沒有立刻答。

可我看他的臉色,已經明白了。

燈滅,人也就被收走了。

廊子裡那個聲音又笑了一下。

「持令的。」

「妳救得了一個,救不了全部。」

我抱著阿南,一步一步往門口退。

掌心裡的代天令冷得像鐵。

可這一次,我沒有怕到退不動。

我看著廊子深處那些燈。

一盞。

兩盞。

三盞。

更多。

它們排在黑暗裡,像一雙雙沒閉上的眼。

我忽然明白,水尾善堂不是荒了。

它還在用另一種方式開著。

有人在這裡點燈。

有人在這裡記名。

有人把活人的名字,先一步送進了水底。

我抱著阿南退過灰線。

那一瞬間,門口那盞黃燈猛地一暗。

廊子深處的聲音也沉了下去。

「不歸者,借燈續命。」

「壞我燈者,來日償名。」

這句話落下,裡頭那些小燈一下全暗了。

善堂重新陷進黑裡。

只剩門口那盞黃燈,還在一跳一跳地亮著。

阿南在我懷裡發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抱著他,手臂也在抖。

冷。

也怒。

陳老頭站在門邊,半晌沒說話。

我看向他。

「不歸者,是什麼?」

他臉色很難看。

「先回去。」

「這不是現在能在這裡講的。」

我沒再追問。

阿南還在我懷裡,身上冷得不正常。

可我把那三個字死死記住了。

不歸者。

水尾善堂。

生名燈。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代天令。

令牌上那道模糊的紋路,比剛才更清楚了一點。

像剛剛那一壓,把什麼東西真正喚醒了。

我抱著阿南往回走。

身後水尾善堂的黃燈還在亮。

亮得很小。

卻像一隻眼,隔著門縫,一直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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