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去水尾廟。」
我這句話說出口時,排水渠裡那道水聲忽然低了一下。
像有人聽見了。
也像有人笑了一聲。
我手指按在衣襟上,代天令冷得發沉。
那股冷一層一層往心口壓,壓得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水底。
陳老頭走在我旁邊,竹杖落得很輕。
平時他走路,一杖一杖都穩,可這回,他像刻意把聲音壓住。
我知道,他怕驚動水裡那條東西。
臨時排水渠從安置點後面繞出去,沿著一排倒塌的矮牆往老街尾走。
水很淺。
可水裡那道黑痕一直在。
它貼著渠底往前游,細得像一縷泡爛的線。
我每次快要看不清,衣襟裡的令牌就會沉一下。
那道水痕便又浮出來。
像有人拿手指在泥水裡替我畫路。
走出安置點沒多遠,身後的哭聲和喊聲慢慢遠了。
王嫂還在叫阿南。
那聲音被棚子和風隔開,變得又悶又碎。
我心口一陣發緊。
陳老頭忽然開口。
「別回頭。」
我腳步一頓。
「我沒回。」
「心也別回。」
他看著前方,聲音很低。
「現在它能學王嫂的聲,也能學妳媽的聲。」
我背上寒了一下。
剛才王嫂那一聲聲「阿南」已經夠刺耳。
如果等下水裡傳來我媽的聲音,我未必能穩住。
我咬住牙,盯著前頭那條水痕。
「我知道。」
陳老頭嗯了一聲。
我們沿著排水渠往老排水口走。
路邊到處都是大水退後留下來的東西。
破碗、爛鞋、泡腫的木櫃腳,還有一截被水扯爛的門簾。
有些東西看得出是哪戶人家的。
有些早就看不出來了。
走到一處斷牆旁時,我忽然看見泥地上有一隻小碗。
碗口朝下,旁邊灑了一片白粥。
那粥被泥水泡開,已經冷了。
我蹲下身。
碗邊有一道很小的手印。
孩子的。
手掌按得很淺。
像人被什麼聲音叫住,手裡一鬆,碗掉了,自己又往前走。
我抬頭看向排水渠。
那道黑痕正從小碗旁邊慢慢滑過。
「阿南來過這裡。」
陳老頭蹲下看了一眼。
「腳印呢?」
我往前看。
泥地上沒有腳印。
只有一條很細的水路。
像有人把孩子的腳印一個一個擦掉,只留下水能走的地方。
我心裡一沉。
「他的腳可能已經不沾地了。」
陳老頭臉色也沉了。
「那就要快。」
我站起來,繼續往前。
越靠近老排水口,街上的人越少。
這一帶原本就低,大水退得慢,牆角還留著一層發黑的泥。
風從巷底吹來,帶著一股舊香灰味。
不像新燒的香。
更像香灰泡過水,又被太陽曬到半乾,悶在破牆和屋瓦底下,越悶越苦。
陳老頭忽然停了一下。
我也跟著停住。
前方巷口,有一盞燈。
天已經亮了。
那盞燈卻還亮著。
燈光很小。
黃黃的一點,掛在一扇歪斜的木門下。
木門上方有一塊破匾。
匾額被水泡裂,字掉了一半。
可還能勉強看出來。
水尾善堂。
我心口一緊。
「到了?」
陳老頭看著那盞燈。
「到了水尾外頭。」
「廟在後面。」
我盯著那盞燈。
燈芯很細,卻燒得穩。
四周潮成這樣,照理說燈早該滅。
可它偏偏亮著。
燈光下方,還擺著一張長桌。
桌上有幾隻破碗。
碗裡放著冷飯、鹹菜,還有幾張被水泡皺的紙錢。
看起來像供品。
又像施粥剩下的東西。
活人和死人用的東西混在一起,叫人看得心裡發毛。
我剛要往前,陳老頭伸手攔了我一下。
「先別踩門檻。」
我低頭一看。
木門前的地上,有一道很淡的灰線。
灰線泡過水,已經斷得不成樣子。
可還能看出原本是圍著門口畫了一圈。
「這是什麼?」
「擋門灰。」
陳老頭聲音很低。
「拿香灰、紙灰和井泥混出來的。」
「活人踩了沒事,魂弱的人踩了,會被門裡的東西先認一遍。」
我聽得頭皮發麻。
「阿南踩過嗎?」
陳老頭沒答。
他蹲下身,用竹杖尖輕輕挑開灰線旁邊的泥。
泥下露出半個小腳印。
赤腳。
腳趾印很淡。
剛好踩在灰線裡頭。
我呼吸一緊。
「他進去了。」
陳老頭站起來。
「還沒進深。」
「怎麼看?」
「燈還亮著。」
他抬眼看那盞黃燈。
「人要是被拖到底,燈會滅。」
我心口一鬆,又立刻繃緊。
燈亮,代表還有機會。
也代表不能再拖。
就在這時候,門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童音。
「娘?」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是阿南的聲音。
很細。
像隔著很厚的水。
「娘,妳在哪?」
他在找王嫂。
可他喊的方向不對。
聲音從門裡傳出來,人卻像正在往更深處走。
我臉色一變。
「他聽見的是假的。」
陳老頭點頭。
「那東西在裡頭學他娘。」
我不再等,抬腳就要跨過灰線。
陳老頭又攔了一下。
「令牌拿出來。」
我一怔。
以前代天令一直貼在衣襟裡,最多沉、冷、發燙,從沒真正拿出來用過。
可這一次,我伸手摸到它時,令牌竟自己滑進我掌心。
冷。
沉。
像一塊剛從河底撈上來的鐵。
我把它握住。
令面上那道模糊的紋路,在晨光裡微微一閃。
沒有刺眼的光。
只像一枚沉默很久的印,終於重新沾了水,露出一點舊痕。
陳老頭看了一眼,聲音壓低。
「別喊。」
「也別求。」
「妳不是來跟它商量的。」
我心口微微一震。
「那我要做什麼?」
他看著我。
「叫阿南回頭。」
「用妳自己的聲音。」
「令會壓住那個假的。」
我喉嚨發乾。
這是第一次。
不是陳老頭出手,也不是他教我念什麼、做什麼手勢。
他叫我開口。
我握緊代天令,慢慢跨過灰線。
那一瞬間,門裡的燈火猛地晃了一下。
風沒有吹。
可燈火往裡頭彎。
像門內有一張看不見的嘴,正在吸那一點光。
我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衝。
裡頭很暗。
破桌、爛椅、半截倒下來的神龕,全堆在水痕裡。
最裡頭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阿南。
他背對著門,正一步一步往後面那條小廊走。
那小廊通向更深處。
也通向水尾廟的後殿。
他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
腳是赤的。
腳踝上纏著一條細細的黑水痕。
像水長出了手,正拖著他往前。
我心口一下發緊。
「阿南。」
我叫了一聲。
阿南沒有回頭。
廊子裡卻傳來另一道聲音。
溫柔。
急切。
像王嫂。
「阿南,娘在這裡。」
「再往前走兩步。」
我握著令牌的手猛地一緊。
那聲音太像了。
像到我明知道是假的,心裡還是跟著一抽。
如果我沒在這裡,阿南一定會繼續走。
孩子哪分得出真假。
他只知道娘在叫他。
我深吸一口氣。
代天令在掌心裡沉了一下。
我忽然覺得自己胸口那口氣被壓住了。
不是壓到說不出話。
是把慌、怕、急,全壓到一邊。
只剩一股冷硬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
「阿南。」
「停下。」
這一聲不大。
可落下去時,門裡那盞黃燈忽然往外一亮。
阿南的腳步也跟著停住。
他肩膀抖了一下。
「娘?」
廊子裡那道假聲立刻急了。
「別聽她的,娘在這裡。」
我盯著阿南腳踝上那條黑水痕,聲音比剛才更穩。
「阿南,你娘在外面。」
「她哭得快站不住了。」
「你再往前,她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阿南小小的身子顫了一下。
他慢慢回頭。
臉色白得嚇人。
眼神卻還沒完全散。
他看見我,像認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青禾姊姊?」
這四個字一出來,我心口莫名一疼。
他還認得我。
可那聲「姊姊」裡,也有一點很輕的遲疑。
像記憶摸得到,卻抓得不太牢。
我壓下那點疼,朝他伸手。
「對,是我。」
「回來。」
阿南剛要動,腳踝上的黑水痕忽然一緊。
他整個人猛地往後一拽。
「啊!」
我眼神一變,立刻往前衝。
廊子裡那道假王嫂的聲音一下尖了。
「別搶!」
「他進了水尾,就該留下!」
這一句出來,整個善堂裡的空氣都冷了。
我腳步沒有停。
「誰說的?」
我握著代天令,朝那條黑水痕狠狠壓下去。
令牌沒有發光。
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響。
可它一碰到黑水痕,那條水痕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縮。
阿南腳下一鬆,整個人往前摔。
我一把抱住他。
他身上冷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牙齒一直打顫。
「娘……」
「我要娘……」
我抱緊他。
「我帶你回去。」
廊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那笑聲不像王嫂了。
也不像孩子。
更像很多人同時從水底吐出一口氣。
很輕。
卻讓人全身發寒。
「帶回去?」
「妳帶得回幾個?」
我抬頭。
廊子盡頭的黑暗裡,有幾盞小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每一盞都很小。
每一盞底下,都壓著一張濕黃的紙。
紙上有名字。
有的字糊了。
有的只剩半截。
有一張紙被水泡得發白,邊角卻還能看出兩個字。
阿南。
我瞳孔一下縮緊。
原來他們不是剛剛才拖人。
名字早就在裡頭等著了。
陳老頭已經衝到門口,一看見那些燈,臉色也變了。
「生名燈。」
我抱著阿南,回頭問:
「什麼意思?」
「拿活人的名字點燈。」
他聲音冷得厲害。
「燈不滅,人就還能被牽。」
「燈要是滅了呢?」
陳老頭沒有立刻答。
可我看他的臉色,已經明白了。
燈滅,人也就被收走了。
廊子裡那個聲音又笑了一下。
「持令的。」
「妳救得了一個,救不了全部。」
我抱著阿南,一步一步往門口退。
掌心裡的代天令冷得像鐵。
可這一次,我沒有怕到退不動。
我看著廊子深處那些燈。
一盞。
兩盞。
三盞。
更多。
它們排在黑暗裡,像一雙雙沒閉上的眼。
我忽然明白,水尾善堂不是荒了。
它還在用另一種方式開著。
有人在這裡點燈。
有人在這裡記名。
有人把活人的名字,先一步送進了水底。
我抱著阿南退過灰線。
那一瞬間,門口那盞黃燈猛地一暗。
廊子深處的聲音也沉了下去。
「不歸者,借燈續命。」
「壞我燈者,來日償名。」
這句話落下,裡頭那些小燈一下全暗了。
善堂重新陷進黑裡。
只剩門口那盞黃燈,還在一跳一跳地亮著。
阿南在我懷裡發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抱著他,手臂也在抖。
冷。
也怒。
陳老頭站在門邊,半晌沒說話。
我看向他。
「不歸者,是什麼?」
他臉色很難看。
「先回去。」
「這不是現在能在這裡講的。」
我沒再追問。
阿南還在我懷裡,身上冷得不正常。
可我把那三個字死死記住了。
不歸者。
水尾善堂。
生名燈。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代天令。
令牌上那道模糊的紋路,比剛才更清楚了一點。
像剛剛那一壓,把什麼東西真正喚醒了。
我抱著阿南往回走。
身後水尾善堂的黃燈還在亮。
亮得很小。
卻像一隻眼,隔著門縫,一直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