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水尾善堂的黃燈還在亮。
亮得很小,卻像一隻眼,隔著門縫一直看著我。
我抱著阿南往回走。
他整個人縮在我懷裡,冷得不正常。
那股冷從衣服裡透出來,像水早就浸進了骨頭。
他牙齒一直打顫,手卻死死抓著我的袖子。
「娘……」
「我要娘……」
我低頭看他。
「快到了。」
「你娘就在前面。」
他聽見這句,像想抬頭,卻又沒力氣,只把臉埋得更深。
陳老頭走在旁邊,一路都沒說話。
他的竹杖落得比來時重。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像壓著什麼。
離水尾善堂遠了一些,他才開口。
「把他手給我。」
我停下腳步,把阿南的小手托出來。
他的手很白。
指尖泡得發皺。
明明才離開安置點沒多久,卻像在水裡浸了半夜。
陳老頭掀開他的袖口,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
阿南手腕內側,有一圈淡淡的水痕。
不深。
像被濕線勒過。
水痕底下,還隱隱透著一點灰。
我心口一緊。
「這是什麼?」
「記名。」
陳老頭聲音很低。
我聽得頭皮發麻。
「什麼叫記名?」
「生名燈點過,他的名字就被那邊沾上了。」
陳老頭把阿南的袖口放回去。
「人雖然被妳抱出來,名還在那盞燈底下留過痕。」
我抱著阿南的手緊了一點。
「會怎樣?」
「今晚之前沒事。」
他看了我一眼。
「可燈沒斷乾淨,那東西還會再找他。」
我臉色一下冷下去。
阿南已經救出來了。
可他還沒真正安全。
我回頭看了一眼。
水尾善堂已經被巷子擋住,看不見那盞黃燈。
可我總覺得,那點光還黏在背後。
它照的不是門口。
是人身上的名字。
陳老頭低聲道:
「先回去。」
「他娘現在不能再亂喊他。」
我一怔。
「為什麼?」
「剛被牽過的人,魂還浮。」
他說得很白。
「親人的聲音最能拉他,也最容易被那邊學走。」
「她越喊,那邊越知道怎麼叫他回去。」
我聽得心裡發冷。
王嫂找兒子,喊兒子的名字,本來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現在,連這都會被拿去用。
這才是真正噁心的地方。
它不是單純害人。
它拿人最軟的地方害人。
我們剛繞回安置點外頭,王嫂就衝了過來。
她被張嬸和兩個婦人拉著,早哭得站不穩。
一看見我懷裡的阿南,她整個人像瘋了一樣往前撲。
「阿南!」
阿南聽見聲音,立刻在我懷裡顫了一下。
「娘……」
王嫂眼淚一下炸開。
「我的兒啊!」
她伸手就要抱。
陳老頭竹杖一橫,攔在她面前。
「先別抱。」
王嫂愣住,下一瞬眼睛都紅了。
「你攔我做什麼?」
「那是我兒子!」
「我兒子都回來了,你還不讓我抱?」
她急得聲音都劈了。
周圍的人也跟著圍上來。
有人說:「讓她抱一下吧,孩子都嚇成這樣了。」
也有人小聲問:「這孩子怎麼冷成這樣?」
王嫂聽見那些話,更急了。
她用力推開旁邊的人,哭著罵:
「誰都別攔我!」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我抱著阿南,心裡也不是滋味。
可陳老頭沒有退。
他聲音沉下去。
「妳想他晚上再被叫走,就現在抱著他喊。」
這一句落下,王嫂整個人僵住了。
她嘴唇抖了兩下。
「什麼意思?」
陳老頭沒有繞。
「他剛被東西記了名。」
「妳現在越喊他,那東西越會學妳。」
「今晚之前,別哭著叫他名字,也別讓他一個人睡。」
王嫂聽得臉色發白。
她眼淚還在掉,卻硬是不敢再喊那兩個字。
我把阿南往前送了一點。
「可以抱。」
「但先別喊。」
王嫂用力點頭,雙手顫得厲害。
她把孩子接過去時,整個人都快跪下了。
阿南一碰到她,終於哭出聲。
「娘……」
王嫂嘴一癟,差點又要喊他名字。
她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聲吞了回去,只抱著孩子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娘在。」
「娘在這。」
「沒事了,沒事了。」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很怪。
不是放心。
更像大家都忽然意識到,阿南這一遭,可能不是小孩亂跑那麼簡單。
王嫂抱著孩子哭了好一會,才抬頭看我。
她眼裡全是感激,也有怕。
「青禾,謝謝妳。」
我剛想說不用,胸口卻忽然一沉。
代天令又壓了一下。
我看見王嫂身後,有幾個人正盯著阿南的手腕看。
其中一個瘦高男人站在人群外頭,衣服半乾,臉色發青。
他看得很專注。
不像看熱鬧。
更像在確認什麼。
我眼神一凝。
那男人察覺到我的視線,立刻低下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
我喊了一聲。
他腳步一頓。
周圍的人也跟著看過去。
男人回頭時,臉上擠出一點笑。
「怎麼了?」
我盯著他。
「你剛才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啊。」
他笑得很勉強。
「大家都在看,我也就看一眼。」
郭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旁邊,皺眉看了他一會。
「你不是水尾善堂那邊的人嗎?」
男人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雖然很快壓住。
可我看見了。
王嫂也抱緊了阿南。
人群裡立刻有人低聲議論。
「水尾善堂?」
「那地方不是荒了嗎?」
「他是那邊的?」
男人乾笑了一聲。
「什麼善堂不善堂的,我就以前住那附近。」
郭叔卻沒讓他混過去。
「你姓林吧?」
「以前幫善堂登記過失蹤的人。」
男人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郭老三,你別亂說。」
「我有沒有亂說,你自己清楚。」
郭叔往前半步。
「大水那天,你是不是還在安置點收過名字?」
這一句落下,人群一下炸開。
有人立刻道:「對,我見過他!」
「他拿本子問過我家幾口人!」
「他還問我女兒叫什麼!」
「不是說要報失蹤名冊嗎?」
我聽到這裡,手心慢慢冷了。
生名燈底下壓的是名字。
阿南的名字早就在燈下等著。
那名字從哪來?
不可能是水裡自己長出來的。
有人在外頭收。
有人在人群裡問。
用救災、登記、施粥的名義,把活人的名字送進水尾善堂。
我胸口的代天令一沉。
這一次,那股冷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怒意。
我看著那個姓林的男人。
「阿南的名字,是你送去的?」
男人臉一下白了。
「妳胡說什麼?」
「我只是幫忙登記。」
「災後那麼多人失蹤,總要有人記名吧?」
他說得很急。
越急,越像心裡有鬼。
陳老頭走到我旁邊,聲音很平。
「本子呢?」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什麼本子?」
「登記失蹤人的本子。」
陳老頭盯著他。
「你不是說幫忙登記?」
男人額頭冒出汗。
「交上去了。」
「交給誰?」
「里、里長那邊。」
人群裡馬上有人喊:
「不對!」
「里長那邊也有登記,沒叫你收!」
「我昨天還看你拿著本子往水尾那邊走!」
男人臉色一下難看到了極點。
他轉身就想跑。
郭叔早有防備,一把從後頭按住他的肩。
男人猛地一掙,力氣大得嚇人。
郭叔差點被他甩開。
我看見他脖子後面,有一道淡淡的灰線。
像燈灰沾上去。
也像某種被燈燻過的印子。
代天令在我掌心一沉。
我幾乎本能地開口。
「按住他!」
兩個男人衝上來,一左一右把姓林的按住。
他還在掙扎,嘴裡不停罵:
「放開我!」
「我只是幫忙!」
「你們這些人懂什麼?」
陳老頭走近一步,伸手按住他後頸那道灰線。
姓林的整個人猛地一抖。
像被火燙到。
下一瞬,他嘴裡發出一聲很低的怪笑。
那笑聲不是他的。
至少不全是他的。
像他喉嚨裡還藏著另一個老得多的聲音。
「登名有功。」
「不歸有位。」
這八個字一出來,周圍的人全都白了臉。
我心口也狠狠一沉。
不歸。
又是不歸。
姓林的眼珠往上一翻,很快又恢復過來。
他像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只是滿臉驚恐地看著我們。
「我……我怎麼了?」
「你們抓我幹什麼?」
陳老頭收回手,臉色沉得厲害。
「被點過燈的人。」
我皺眉。
「他也是受害者?」
「也算。」
陳老頭看著姓林的。
「但他幫人收過名字,害人也是真的。」
這話一出來,人群裡立刻有人罵起來。
「你收我女兒名字做什麼?」
「我兒子前天也不對勁,是不是你害的?」
「水尾善堂到底在搞什麼?」
場面一下亂起來。
王嫂抱著阿南退到張嬸身邊,臉色白得像紙。
阿南卻忽然從她懷裡探出頭,小聲說了一句。
「他拿紙叫我按手印。」
所有人一下安靜。
我立刻看向阿南。
「什麼時候?」
阿南縮在王嫂懷裡,聲音發抖。
「早上喝粥的時候。」
「他說……按了就有糖。」
王嫂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糖?」
阿南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沒拿到。」
「他說先去後面拿。」
我心口冷得厲害。
所以不是阿南自己被叫走。
他先被人按了手印。
名字、手印、聲音。
全都湊齊了。
水尾善堂那邊才有辦法在白天把他牽過去。
我看向姓林的。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光。
「我不知道……」
「他們只是說,登了名,孩子就有粥、有糖。」
「我不知道會這樣……」
沒人信他。
可我看著他後頸那道灰線,忽然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可能真的知道一部分。
也可能被人當成了手。
真正拿燈續命的人,未必在這裡。
陳老頭顯然也想到這點。
他沉聲道:
「先把人綁起來。」
「別讓他再去水邊,也別讓他碰小孩。」
郭叔立刻招呼幾個人,把姓林的拖到棚柱旁綁住。
人群還在罵。
有人哭。
有人翻自己的記憶,想起自己也被問過名字。
整個安置點像被一把刀劃開。
大家原本以為最可怕的是水。
可現在才知道,水退了以後,還有人在水邊等著收名。
我站在人群中間,掌心裡的代天令冷得發疼。
那股冷不是催我去救下一個人。
更像在把一整張看不見的網,慢慢攤到我眼前。
水尾善堂。
生名燈。
收名字的人。
被點燈的人。
還有那句——
登名有功,不歸有位。
這不是一隻鬼在害人。
這是有人在辦事。
有人在用活人的名字,換自己不歸的位置。
我抬頭看向安置點外那條排水渠。
水還在流。
很淺。
很髒。
卻像一直通到水尾善堂那盞黃燈底下。
陳老頭走到我身邊。
「怕了?」
我看著那道水,慢慢搖頭。
「不是怕。」
「是噁心。」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低頭看向代天令。
令牌上的紋路比剛才更清楚了。
像有一筆,正慢慢從霧裡浮出來。
我忽然覺得,這面令不是在叫我去送鬼。
它是在叫我把那些藏在人堆裡、披著善名收生魂的人,一個一個翻出來。
我握緊令牌。
水尾善堂那盞燈,還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