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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五十三章 名在燈下
身後水尾善堂的黃燈還在亮。

亮得很小,卻像一隻眼,隔著門縫一直看著我。

我抱著阿南往回走。

他整個人縮在我懷裡,冷得不正常。

那股冷從衣服裡透出來,像水早就浸進了骨頭。

他牙齒一直打顫,手卻死死抓著我的袖子。

「娘……」

「我要娘……」

我低頭看他。

「快到了。」

「你娘就在前面。」

他聽見這句,像想抬頭,卻又沒力氣,只把臉埋得更深。

陳老頭走在旁邊,一路都沒說話。

他的竹杖落得比來時重。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像壓著什麼。

離水尾善堂遠了一些,他才開口。

「把他手給我。」

我停下腳步,把阿南的小手托出來。

他的手很白。

指尖泡得發皺。

明明才離開安置點沒多久,卻像在水裡浸了半夜。

陳老頭掀開他的袖口,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

阿南手腕內側,有一圈淡淡的水痕。

不深。

像被濕線勒過。

水痕底下,還隱隱透著一點灰。

我心口一緊。

「這是什麼?」

「記名。」

陳老頭聲音很低。

我聽得頭皮發麻。

「什麼叫記名?」

「生名燈點過,他的名字就被那邊沾上了。」

陳老頭把阿南的袖口放回去。

「人雖然被妳抱出來,名還在那盞燈底下留過痕。」

我抱著阿南的手緊了一點。

「會怎樣?」

「今晚之前沒事。」

他看了我一眼。

「可燈沒斷乾淨,那東西還會再找他。」

我臉色一下冷下去。

阿南已經救出來了。

可他還沒真正安全。

我回頭看了一眼。

水尾善堂已經被巷子擋住,看不見那盞黃燈。

可我總覺得,那點光還黏在背後。

它照的不是門口。

是人身上的名字。

陳老頭低聲道:

「先回去。」

「他娘現在不能再亂喊他。」

我一怔。

「為什麼?」

「剛被牽過的人,魂還浮。」

他說得很白。

「親人的聲音最能拉他,也最容易被那邊學走。」

「她越喊,那邊越知道怎麼叫他回去。」

我聽得心裡發冷。

王嫂找兒子,喊兒子的名字,本來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現在,連這都會被拿去用。

這才是真正噁心的地方。

它不是單純害人。

它拿人最軟的地方害人。

我們剛繞回安置點外頭,王嫂就衝了過來。

她被張嬸和兩個婦人拉著,早哭得站不穩。

一看見我懷裡的阿南,她整個人像瘋了一樣往前撲。

「阿南!」

阿南聽見聲音,立刻在我懷裡顫了一下。

「娘……」

王嫂眼淚一下炸開。

「我的兒啊!」

她伸手就要抱。

陳老頭竹杖一橫,攔在她面前。

「先別抱。」

王嫂愣住,下一瞬眼睛都紅了。

「你攔我做什麼?」

「那是我兒子!」

「我兒子都回來了,你還不讓我抱?」

她急得聲音都劈了。

周圍的人也跟著圍上來。

有人說:「讓她抱一下吧,孩子都嚇成這樣了。」

也有人小聲問:「這孩子怎麼冷成這樣?」

王嫂聽見那些話,更急了。

她用力推開旁邊的人,哭著罵:

「誰都別攔我!」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我抱著阿南,心裡也不是滋味。

可陳老頭沒有退。

他聲音沉下去。

「妳想他晚上再被叫走,就現在抱著他喊。」

這一句落下,王嫂整個人僵住了。

她嘴唇抖了兩下。

「什麼意思?」

陳老頭沒有繞。

「他剛被東西記了名。」

「妳現在越喊他,那東西越會學妳。」

「今晚之前,別哭著叫他名字,也別讓他一個人睡。」

王嫂聽得臉色發白。

她眼淚還在掉,卻硬是不敢再喊那兩個字。

我把阿南往前送了一點。

「可以抱。」

「但先別喊。」

王嫂用力點頭,雙手顫得厲害。

她把孩子接過去時,整個人都快跪下了。

阿南一碰到她,終於哭出聲。

「娘……」

王嫂嘴一癟,差點又要喊他名字。

她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聲吞了回去,只抱著孩子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娘在。」

「娘在這。」

「沒事了,沒事了。」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很怪。

不是放心。

更像大家都忽然意識到,阿南這一遭,可能不是小孩亂跑那麼簡單。

王嫂抱著孩子哭了好一會,才抬頭看我。

她眼裡全是感激,也有怕。

「青禾,謝謝妳。」

我剛想說不用,胸口卻忽然一沉。

代天令又壓了一下。

我看見王嫂身後,有幾個人正盯著阿南的手腕看。

其中一個瘦高男人站在人群外頭,衣服半乾,臉色發青。

他看得很專注。

不像看熱鬧。

更像在確認什麼。

我眼神一凝。

那男人察覺到我的視線,立刻低下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

我喊了一聲。

他腳步一頓。

周圍的人也跟著看過去。

男人回頭時,臉上擠出一點笑。

「怎麼了?」

我盯著他。

「你剛才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啊。」

他笑得很勉強。

「大家都在看,我也就看一眼。」

郭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旁邊,皺眉看了他一會。

「你不是水尾善堂那邊的人嗎?」

男人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雖然很快壓住。

可我看見了。

王嫂也抱緊了阿南。

人群裡立刻有人低聲議論。

「水尾善堂?」

「那地方不是荒了嗎?」

「他是那邊的?」

男人乾笑了一聲。

「什麼善堂不善堂的,我就以前住那附近。」

郭叔卻沒讓他混過去。

「你姓林吧?」

「以前幫善堂登記過失蹤的人。」

男人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郭老三,你別亂說。」

「我有沒有亂說,你自己清楚。」

郭叔往前半步。

「大水那天,你是不是還在安置點收過名字?」

這一句落下,人群一下炸開。

有人立刻道:「對,我見過他!」

「他拿本子問過我家幾口人!」

「他還問我女兒叫什麼!」

「不是說要報失蹤名冊嗎?」

我聽到這裡,手心慢慢冷了。

生名燈底下壓的是名字。

阿南的名字早就在燈下等著。

那名字從哪來?

不可能是水裡自己長出來的。

有人在外頭收。

有人在人群裡問。

用救災、登記、施粥的名義,把活人的名字送進水尾善堂。

我胸口的代天令一沉。

這一次,那股冷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怒意。

我看著那個姓林的男人。

「阿南的名字,是你送去的?」

男人臉一下白了。

「妳胡說什麼?」

「我只是幫忙登記。」

「災後那麼多人失蹤,總要有人記名吧?」

他說得很急。

越急,越像心裡有鬼。

陳老頭走到我旁邊,聲音很平。

「本子呢?」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什麼本子?」

「登記失蹤人的本子。」

陳老頭盯著他。

「你不是說幫忙登記?」

男人額頭冒出汗。

「交上去了。」

「交給誰?」

「里、里長那邊。」

人群裡馬上有人喊:

「不對!」

「里長那邊也有登記,沒叫你收!」

「我昨天還看你拿著本子往水尾那邊走!」

男人臉色一下難看到了極點。

他轉身就想跑。

郭叔早有防備,一把從後頭按住他的肩。

男人猛地一掙,力氣大得嚇人。

郭叔差點被他甩開。

我看見他脖子後面,有一道淡淡的灰線。

像燈灰沾上去。

也像某種被燈燻過的印子。

代天令在我掌心一沉。

我幾乎本能地開口。

「按住他!」

兩個男人衝上來,一左一右把姓林的按住。

他還在掙扎,嘴裡不停罵:

「放開我!」

「我只是幫忙!」

「你們這些人懂什麼?」

陳老頭走近一步,伸手按住他後頸那道灰線。

姓林的整個人猛地一抖。

像被火燙到。

下一瞬,他嘴裡發出一聲很低的怪笑。

那笑聲不是他的。

至少不全是他的。

像他喉嚨裡還藏著另一個老得多的聲音。

「登名有功。」

「不歸有位。」

這八個字一出來,周圍的人全都白了臉。

我心口也狠狠一沉。

不歸。

又是不歸。

姓林的眼珠往上一翻,很快又恢復過來。

他像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只是滿臉驚恐地看著我們。

「我……我怎麼了?」

「你們抓我幹什麼?」

陳老頭收回手,臉色沉得厲害。

「被點過燈的人。」

我皺眉。

「他也是受害者?」

「也算。」

陳老頭看著姓林的。

「但他幫人收過名字,害人也是真的。」

這話一出來,人群裡立刻有人罵起來。

「你收我女兒名字做什麼?」

「我兒子前天也不對勁,是不是你害的?」

「水尾善堂到底在搞什麼?」

場面一下亂起來。

王嫂抱著阿南退到張嬸身邊,臉色白得像紙。

阿南卻忽然從她懷裡探出頭,小聲說了一句。

「他拿紙叫我按手印。」

所有人一下安靜。

我立刻看向阿南。

「什麼時候?」

阿南縮在王嫂懷裡,聲音發抖。

「早上喝粥的時候。」

「他說……按了就有糖。」

王嫂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糖?」

阿南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沒拿到。」

「他說先去後面拿。」

我心口冷得厲害。

所以不是阿南自己被叫走。

他先被人按了手印。

名字、手印、聲音。

全都湊齊了。

水尾善堂那邊才有辦法在白天把他牽過去。

我看向姓林的。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光。

「我不知道……」

「他們只是說,登了名,孩子就有粥、有糖。」

「我不知道會這樣……」

沒人信他。

可我看著他後頸那道灰線,忽然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可能真的知道一部分。

也可能被人當成了手。

真正拿燈續命的人,未必在這裡。

陳老頭顯然也想到這點。

他沉聲道:

「先把人綁起來。」

「別讓他再去水邊,也別讓他碰小孩。」

郭叔立刻招呼幾個人,把姓林的拖到棚柱旁綁住。

人群還在罵。

有人哭。

有人翻自己的記憶,想起自己也被問過名字。

整個安置點像被一把刀劃開。

大家原本以為最可怕的是水。

可現在才知道,水退了以後,還有人在水邊等著收名。

我站在人群中間,掌心裡的代天令冷得發疼。

那股冷不是催我去救下一個人。

更像在把一整張看不見的網,慢慢攤到我眼前。

水尾善堂。

生名燈。

收名字的人。

被點燈的人。

還有那句——

登名有功,不歸有位。

這不是一隻鬼在害人。

這是有人在辦事。

有人在用活人的名字,換自己不歸的位置。

我抬頭看向安置點外那條排水渠。

水還在流。

很淺。

很髒。

卻像一直通到水尾善堂那盞黃燈底下。

陳老頭走到我身邊。

「怕了?」

我看著那道水,慢慢搖頭。

「不是怕。」

「是噁心。」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低頭看向代天令。

令牌上的紋路比剛才更清楚了。

像有一筆,正慢慢從霧裡浮出來。

我忽然覺得,這面令不是在叫我去送鬼。

它是在叫我把那些藏在人堆裡、披著善名收生魂的人,一個一個翻出來。

我握緊令牌。

水尾善堂那盞燈,還沒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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