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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六十四章 守冊
天亮以後,安置點反而更忙。

雨小了。

人聲也慢慢多了起來。

可棚裡沒有人真正放鬆。

水尾主燈碎了。

昨夜沒有再被叫走的人。

這聽起來像好消息。

可桌上那兩本冊子還擺著。

一本水尾名冊。

一本活人冊。

誰看一眼,都知道事情還沒完。

郭叔帶著幾個人坐在火盆邊,一筆一筆核名字。

「王阿南,昨夜回棚,王嫂認。」

「周小豆,退燒,腳踝水痕淡。」

「劉春枝,能應聲,老伴守著。」

他的字寫得歪。

可每一筆都很用力。

像怕手一鬆,這些名字又會被水尾那邊偷回去。

王嫂抱著阿南,一聽見孩子名字,立刻接一句。

「人在。」

小豆娘也跟著說:

「人在。」

劉春枝的老伴握著拐杖,聲音啞啞的。

「人在。」

一開始,大家還覺得這樣喊很怪。

喊到後來,沒人笑了。

每一聲「人在」,都像往棚裡釘下一根樁。

釘得越多,這裡越像活人待的地方。

我靠在桌邊,右手包著布條。

掌心還在痛。

一陣一陣往手臂上竄。

陳老頭說得沒錯。

昨晚硬壓主燈,水氣倒灌得太狠。

我現在連握筷子都費勁。

更別說再動那塊木令。

木令被我收在衣襟裡。

很沉。

也很安靜。

像昨夜那一下之後,它也沉進了更深的地方。

不能再靠它硬壓。

至少今天不能。

陳老頭坐在火盆旁,慢慢喝著熱水。

他看起來比昨夜還老。

眼皮垂著,竹杖橫在膝上,像隨時都能睡過去。

可我知道,他沒有睡。

棚門外一有人停腳,他的手指就會很輕地敲一下竹杖。

一下。

又一下。

像在聽水底下的動靜。

我媽坐在我爸身邊。

我爸醒過一次,又沉沉睡回去。

呼吸比之前穩。

念生抱著小滿坐在一旁,兩個人都裹著毯子。

小滿那隻紅鞋還穿在腳上。

另一隻腳套著大人的舊襪,顯得很不合腳。

她一直盯著我包起來的手看。

看一會,又抬頭看我。

像想問,又怕問了我會疼。

我朝她笑了一下。

「看什麼?」

她小聲說:

「姊姊的手,會不會掉?」

念生原本正喝水,差點嗆到。

「妳在說什麼鬼話?」

小滿縮了縮脖子。

「它包得好大。」

我忍著笑。

「不會掉。」

「那就好。」

她鬆了一口氣,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掉了就不能打壞燈了。」

我心口微微一軟。

還沒開口,火盆裡忽然啪地響了一聲。

棚裡所有人都跟著一靜。

炭火明明燒得好好的,忽然從中間塌下一小塊。

火苗矮了半截。

郭叔手裡的筆跟著一抖。

墨點落在活人冊上,剛好滴在「王阿南」三個字旁邊。

那滴墨沒有散開。

它慢慢變淡。

像被什麼東西從紙底下吸了進去。

我臉色一變。

「郭叔,手別離冊。」

郭叔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按回冊邊。

「怎麼了?」

我盯著那滴墨。

墨色又淡了一點。

連旁邊剛寫好的「人在」兩個字,也像被水氣泡過,邊緣開始發毛。

王嫂抱著阿南,臉刷地白了。

「阿南!」

孩子原本睡著,這時忽然皺起眉,嘴裡發出很輕的哼聲。

像有什麼在夢裡叫他。

小豆娘那邊也傳來一聲驚呼。

「他腳又涼了!」

她懷裡的孩子腳踝上,那圈淡下去的水痕又浮出了一點。

棚裡一下亂起來。

有人站起來。

有人往門口看。

有人下意識抱緊剛找回來的親人。

陳老頭把碗放下。

碗底落在桌上,沉沉一聲。

「別亂。」

兩個字壓下去,棚裡才勉強停住。

我看向他。

「它們在搶名字?」

陳老頭看著活人冊邊上那點發毛的墨。

「不是搶。」

「它們要把字洗掉。」

洗掉活人冊上的字。

洗掉家屬認回來的聲。

洗到最後,這些人又會變成沒有被認住的人。

到時候水尾那邊再點燈,就能重新牽走。

郭叔也聽懂了,臉都青了。

「這東西還能這樣?」

陳老頭沒理他,只看向棚門。

棚門口掛著一塊舊布。

白天的風從外頭吹進來,布角輕輕晃著。

地上有一道細細的水痕。

從門外伸進來。

很細。

像有人用濕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

線頭剛好指向火盆。

火盆的火又矮了一點。

我皺眉。

「從門口進來的。」

陳老頭拿起竹杖,往地上一點。

那道細水痕立刻停住。

可沒多久,水痕旁邊又慢慢滲出第二條。

接著是第三條。

三條水痕像細蛇,繞開竹杖,從不同方向爬向桌下。

郭叔罵了一聲。

「還會繞?」

陳老頭站起身。

「主燈碎了,今天不敢明著點。」

「就用髒水洗冊。」

我看著那三條水痕。

它們爬得不快。

可每爬近一寸,活人冊上的墨就淡一分。

王嫂懷裡的阿南忽然哭了。

哭聲很弱。

像夢裡醒不過來。

王嫂急得眼淚都掉下來。

「青禾,他又冷了!」

我靠近一聽,心裡猛地一沉。

阿南嘴裡一直含糊念著:

「燈亮了。」

王嫂差點崩潰。

「哪裡亮?哪裡有燈?」

我立刻按住她的肩。

「別喊名字。」

她整個人一僵,硬把後頭那聲「阿南」吞了回去。

我轉頭看陳老頭。

他已經用竹杖壓住第一條水痕。

另外兩條正從桌腳後方繞上來。

他能壓。

卻壓不完。

這東西不是一道鬼影。

它是一口水氣。

從外頭滲進來。

從地底鑽進來。

從每個還沒穩住的名字底下往上泡。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火不能滅。」

我立刻懂了。

「郭叔,加柴。」

郭叔手忙腳亂去抓木柴。

可木柴剛丟進火盆,火苗沒有往上竄,反而冒出一股白煙。

那木柴表面明明乾著,裡頭卻像早被水泡透,一燒就吐出濕氣。

白煙往上捲,棚裡的人全被嗆得咳嗽。

活人冊上的字又淡了一點。

我心口一沉。

柴也被動過。

「別燒那批柴。」

我看向旁邊。

「拿衣服。」

所有人都愣住。

我又說了一遍。

「乾衣服、舊布、紙箱都行。」

「要乾的。」

「火先守住。」

王嫂最先反應過來,把身邊一件乾外套扔過來。

「燒這個!」

小豆娘咬牙把墊在孩子身下的紙板抽出來。

「用這個!」

劉春枝的老伴摘下舊圍巾。

「這個乾。」

一件又一件東西被扔到火盆邊。

郭叔看得眼睛都紅了。

「這些都是你們剩下的東西……」

王嫂抱著孩子,聲音發抖。

「東西沒了能再找。」

「人不能再丟一次。」

郭叔不再說話,把乾紙板塞進火盆。

火苗這次終於往上一竄。

紅光照亮桌角。

活人冊上的字,淡下去的速度慢了。

我剛鬆一口氣,棚外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笑。

那笑聲又薄又細。

像有人捏著一張濕紙,貼在嘴邊吹了一口氣。

棚門口那塊舊布慢慢往裡鼓起。

布後沒有風。

卻像有一張臉正貼在外面。

小滿嚇得一下抓住念生。

念生臉色也白了,還是把她往身後擋。

我站起來。

右手一動,掌心立刻痛得發麻。

我忍住,改用左手抓起桌上的活人冊。

陳老頭看見我的動作,眉心一沉。

「青禾。」

「我不動那東西。」

我說。

「我守冊。」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沒有攔。

只是把一枚界錢推到我面前。

「按門檻。」

我拿起界錢。

銅錢冷得刺骨。

我走向棚門。

每一步,地上的水痕都像聞到什麼,朝我腳邊爬過來。

我沒有低頭。

也沒有退。

走到門口時,那塊舊布已經鼓得更厲害。

布面上隱約透出一個模糊印子。

像人臉。

又像一盞小小的紙燈。

它貼在外頭,慢慢往裡頂。

我聽見有人在門外低聲叫:

「王阿南。」

王嫂整個人一抖。

我立刻喝道:

「別應!」

門外那聲音又叫:

「周小豆。」

小豆娘死死捂住孩子耳朵,眼淚直掉,卻沒讓自己出聲。

那聲音停了一下。

接著,它忽然叫:

「青禾。」

我整個人僵了一瞬。

棚裡也安靜下來。

那聲音不是我爸。

不是我媽。

也不是任何一個熟人。

它只是把我的名字叫得很輕,很熟,像早就把那兩個字含在水裡泡過很多遍。

木令在衣襟裡沉了一下。

我沒有碰它。

我把界錢按到門檻上。

「這裡是活人歇腳的地方。」

「冊在裡面。」

「人也在裡面。」

「你叫不走。」

門外那張紙臉貼得更緊。

布面一下壓出濕印。

那印子從額頭到嘴角慢慢裂開。

像在笑。

下一刻,一道濕紙從布縫底下鑽進來。

細細一片。

像紙舌。

它往我腳邊探。

陳老頭竹杖一點,直接把那片濕紙釘在地上。

紙片立刻冒出黑水。

棚裡的水痕猛地亂了一下。

「叫冊!」

陳老頭沉聲道。

我一怔。

「什麼?」

「妳剛才不是要守冊?」

「那就叫冊上的人。」

我低頭看手裡活人冊。

紙頁還在發潮。

上頭幾個名字已經淡得快看不清。

我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水尾那邊洗名字。

我們就把名字重新喊回來。

光我一個人喊不夠。

要讓這裡的人一起認。

我轉身看向棚裡。

「郭叔,照冊念。」

郭叔立刻抓起冊邊,聲音發抖。

「王阿南!」

王嫂抱緊孩子。

「人在我這裡!」

我說:

「不要喊全名,喊關係。」

王嫂哭著改口。

「我兒子在我這裡!」

阿南的哭聲一下重了。

重起來反而好。

他哭得出來,就還在活人這邊。

郭叔接著念。

「周小豆!」

小豆娘死死抱住孩子。

「我家孩子在!」

「劉春枝!」

老伴拄著拐杖站起來。

「我老伴在!」

「林二牛!」

人群裡一個男人舉手,嗓音發啞。

「我弟在!」

一聲接一聲。

剛開始亂。

後來越來越齊。

每喊到一個名字,就有人應。

有人哭著應。

有人咬牙應。

有人扶著剛醒的人,把手按在活人冊旁邊。

「人在。」

「人在。」

「人在。」

棚裡那些原本被水氣壓低的火光,一點一點抬了起來。

活人冊上的字,也一點一點重新黑回來。

門外那張紙臉忽然不笑了。

它開始往後退。

可地上的濕紙還被竹杖釘著,退不乾淨。

陳老頭看向我。

「水線。」

我低頭。

那三條水痕還在。

只是被眾人的聲音壓住,爬得慢了很多。

我把活人冊交給郭叔。

「守住。」

他接過去,雙手死死按著。

我走到桌邊,拿起水尾名冊。

右手不能動。

我用左手翻開。

冊頁冷得像冰。

裡頭那些還沒淡掉的黑字立刻浮出來。

其中一頁正在微微發潮。

上頭不是人名。

是舊地名。

溪北橋。

西堤渡口。

舊祠後井。

溪北橋三個字底下,慢慢多出一道濕痕。

濕痕往外滲,正和門口那三條水線連在一起。

我心口一沉。

這口水不是從水尾廟來的。

是從舊案裡來。

從溪北橋那邊來。

我把水尾名冊往火盆邊一壓。

火光照上去,溪北橋三個字猛地一顫。

門外那張紙臉也跟著抖了一下。

我立刻明白。

「它接的是溪北橋那頁。」

陳老頭眼神一沉。

「找根。」

我看著那頁。

濕痕一路往下,最後停在一行小字旁。

字很淡。

被水泡得發灰。

我只能勉強看出幾個字。

二更。

收名。

橋下。

我剛看清,門外那張紙臉忽然尖叫起來。

那叫聲像一張紙被人活活撕開。

棚裡好幾個孩子嚇哭了。

火盆裡的火也猛地一低。

它急了。

這一頁不能讓我看。

我咬牙,用左手死死壓住水尾名冊。

右手不小心碰到桌沿,疼得眼前一黑。

可我沒鬆。

「火!」

王嫂第一個把最後一截乾布扔進火盆。

小豆娘也扔了一把紙板。

火苗重新竄起。

陳老頭竹杖一抬,釘住地上那片濕紙,用力往下一壓。

「青禾,念出來。」

我喉嚨發緊。

「念什麼?」

「妳看見什麼,就念什麼。」

我盯著那頁水尾名冊。

火光跳得厲害。

字也晃得厲害。

可我還是看清了。

「溪北橋。」

門外的紙臉猛地往後一縮。

我接著念。

「二更收名。」

地上的三條水痕斷了一條。

「橋下留燈。」

第二條水痕斷了。

「活口不歸。」

第三條水痕猛地翻起,像一條小蛇,直往我腳踝撲來。

我退不了。

右手也抬不起來。

就在它要纏上來的瞬間,念生忽然抓起旁邊一只破碗,狠狠砸了過去。

啪!

破碗砸在水痕上。

水花濺開。

念生臉白得嚇人,卻還罵了一句:

「滾開!」

那水痕被砸散一瞬。

陳老頭竹杖跟著落下。

咚。

地上所有水線一起斷開。

門外那張紙臉發出一聲尖叫,被猛地往外扯走。

棚口那塊舊布啪地落回原處。

門檻上的界錢顫了兩下,終於平下來。

火盆裡的火一下竄高。

活人冊上的字重新沉了回去。

黑。

穩。

像一筆一筆都釘住了。

棚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久,才有人喘出第一口氣。

王嫂抱著阿南,哭得整個肩膀都在抖。

小豆娘低頭看孩子腳踝。

那圈剛浮起的水痕退了。

郭叔兩手還按著活人冊,手背青筋全爆出來。

「守住了?」

他聲音抖得厲害。

陳老頭看了一眼火盆,又看了一眼門檻。

「這回守住了。」

這回。

我聽懂了這兩個字。

今天只是擋回去一次。

那邊還會再來。

我低頭看著水尾名冊。

溪北橋那一頁,被火光燙出一圈焦黃。

剛才浮出來的幾個字還在。

二更收名。

橋下留燈。

活口不歸。

我看著最後四個字,胸口那股冷意慢慢沉下去。

活口不歸。

這四個字比「收燈二十七」更狠。

因為它說的不是死人。

是活著的人。

被留在橋下。

被記成不歸。

我抬頭看陳老頭。

他也在看那頁。

臉色比剛才更沉。

「溪北橋。」我說。

「嗯。」

「下一個地方?」

陳老頭沒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看我的手。

布條上又滲出一點血色。

「妳今天不能去。」

我看著他。

「他們剛才都伸到這裡來了。」

「我知道。」

「那就不能等。」

陳老頭皺眉。

我也知道自己現在站著都勉強。

可剛才水線洗冊的那一下,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

水尾主燈碎了。

他們不會停。

他們會從舊案裡找路。

從溪北橋找路。

從那些還沒淡掉的名字底下找路。

今天不去,今晚二更,也許又有人要被收名。

我咬了咬牙。

「我不動那東西。」

「我去看。」

「看完就回。」

陳老頭盯著我。

「妳覺得我會信?」

我還沒答,念生在旁邊忽然開口。

「我也去。」

棚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立刻皺眉。

「你去什麼?」

念生還扶著桌邊,臉色白得很,剛才砸碗那一下已經耗掉他不少力氣。

可他眼神很硬。

「我不靠近。」

「我跟著。」

「妳手不能用。」

「剛才要不是我砸那碗,妳腳都被水纏了。」

我一時竟被他堵住。

小滿也從毯子裡探出頭。

「我也——」

「妳不准。」

我和念生同時開口。

小滿立刻縮回去。

棚裡緊繃的氣,被這一下沖淡了一點。

可沒有人真的笑。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下一個地方已經出現了。

溪北橋。

二更。

收名。

陳老頭終於把竹杖往地上一點。

「先別吵。」

他看向郭叔。

「活人冊留在這裡,三個人守。」

「火不能滅。」

「門檻那枚界錢,不到我回來,誰都不准拿。」

郭叔立刻點頭。

「我守。」

王嫂抱著孩子,也說:

「我也守。」

劉春枝的老伴拄著拐杖站起來。

「算我一個。」

陳老頭又看向我。

「妳先坐下。」

「手重新包。」

「半個時辰後去溪北橋。」

我還想說什麼。

他冷冷補了一句:

「妳要是半路倒下,我就把妳綁回來。」

我只好閉嘴。

坐下時,右手疼得我額頭冒汗。

我低頭看著那本水尾名冊。

火光照著那一頁。

溪北橋三個字像濕透的黑釘,死死釘在紙上。

外頭的雨終於停了。

可遠處水聲還在。

一下一下。

像有人站在橋底,很耐心地等我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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