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安置點反而更忙。
雨小了。
人聲也慢慢多了起來。
可棚裡沒有人真正放鬆。
水尾主燈碎了。
昨夜沒有再被叫走的人。
這聽起來像好消息。
可桌上那兩本冊子還擺著。
一本水尾名冊。
一本活人冊。
誰看一眼,都知道事情還沒完。
郭叔帶著幾個人坐在火盆邊,一筆一筆核名字。
「王阿南,昨夜回棚,王嫂認。」
「周小豆,退燒,腳踝水痕淡。」
「劉春枝,能應聲,老伴守著。」
他的字寫得歪。
可每一筆都很用力。
像怕手一鬆,這些名字又會被水尾那邊偷回去。
王嫂抱著阿南,一聽見孩子名字,立刻接一句。
「人在。」
小豆娘也跟著說:
「人在。」
劉春枝的老伴握著拐杖,聲音啞啞的。
「人在。」
一開始,大家還覺得這樣喊很怪。
喊到後來,沒人笑了。
每一聲「人在」,都像往棚裡釘下一根樁。
釘得越多,這裡越像活人待的地方。
我靠在桌邊,右手包著布條。
掌心還在痛。
一陣一陣往手臂上竄。
陳老頭說得沒錯。
昨晚硬壓主燈,水氣倒灌得太狠。
我現在連握筷子都費勁。
更別說再動那塊木令。
木令被我收在衣襟裡。
很沉。
也很安靜。
像昨夜那一下之後,它也沉進了更深的地方。
不能再靠它硬壓。
至少今天不能。
陳老頭坐在火盆旁,慢慢喝著熱水。
他看起來比昨夜還老。
眼皮垂著,竹杖橫在膝上,像隨時都能睡過去。
可我知道,他沒有睡。
棚門外一有人停腳,他的手指就會很輕地敲一下竹杖。
一下。
又一下。
像在聽水底下的動靜。
我媽坐在我爸身邊。
我爸醒過一次,又沉沉睡回去。
呼吸比之前穩。
念生抱著小滿坐在一旁,兩個人都裹著毯子。
小滿那隻紅鞋還穿在腳上。
另一隻腳套著大人的舊襪,顯得很不合腳。
她一直盯著我包起來的手看。
看一會,又抬頭看我。
像想問,又怕問了我會疼。
我朝她笑了一下。
「看什麼?」
她小聲說:
「姊姊的手,會不會掉?」
念生原本正喝水,差點嗆到。
「妳在說什麼鬼話?」
小滿縮了縮脖子。
「它包得好大。」
我忍著笑。
「不會掉。」
「那就好。」
她鬆了一口氣,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掉了就不能打壞燈了。」
我心口微微一軟。
還沒開口,火盆裡忽然啪地響了一聲。
棚裡所有人都跟著一靜。
炭火明明燒得好好的,忽然從中間塌下一小塊。
火苗矮了半截。
郭叔手裡的筆跟著一抖。
墨點落在活人冊上,剛好滴在「王阿南」三個字旁邊。
那滴墨沒有散開。
它慢慢變淡。
像被什麼東西從紙底下吸了進去。
我臉色一變。
「郭叔,手別離冊。」
郭叔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按回冊邊。
「怎麼了?」
我盯著那滴墨。
墨色又淡了一點。
連旁邊剛寫好的「人在」兩個字,也像被水氣泡過,邊緣開始發毛。
王嫂抱著阿南,臉刷地白了。
「阿南!」
孩子原本睡著,這時忽然皺起眉,嘴裡發出很輕的哼聲。
像有什麼在夢裡叫他。
小豆娘那邊也傳來一聲驚呼。
「他腳又涼了!」
她懷裡的孩子腳踝上,那圈淡下去的水痕又浮出了一點。
棚裡一下亂起來。
有人站起來。
有人往門口看。
有人下意識抱緊剛找回來的親人。
陳老頭把碗放下。
碗底落在桌上,沉沉一聲。
「別亂。」
兩個字壓下去,棚裡才勉強停住。
我看向他。
「它們在搶名字?」
陳老頭看著活人冊邊上那點發毛的墨。
「不是搶。」
「它們要把字洗掉。」
洗掉活人冊上的字。
洗掉家屬認回來的聲。
洗到最後,這些人又會變成沒有被認住的人。
到時候水尾那邊再點燈,就能重新牽走。
郭叔也聽懂了,臉都青了。
「這東西還能這樣?」
陳老頭沒理他,只看向棚門。
棚門口掛著一塊舊布。
白天的風從外頭吹進來,布角輕輕晃著。
地上有一道細細的水痕。
從門外伸進來。
很細。
像有人用濕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
線頭剛好指向火盆。
火盆的火又矮了一點。
我皺眉。
「從門口進來的。」
陳老頭拿起竹杖,往地上一點。
那道細水痕立刻停住。
可沒多久,水痕旁邊又慢慢滲出第二條。
接著是第三條。
三條水痕像細蛇,繞開竹杖,從不同方向爬向桌下。
郭叔罵了一聲。
「還會繞?」
陳老頭站起身。
「主燈碎了,今天不敢明著點。」
「就用髒水洗冊。」
我看著那三條水痕。
它們爬得不快。
可每爬近一寸,活人冊上的墨就淡一分。
王嫂懷裡的阿南忽然哭了。
哭聲很弱。
像夢裡醒不過來。
王嫂急得眼淚都掉下來。
「青禾,他又冷了!」
我靠近一聽,心裡猛地一沉。
阿南嘴裡一直含糊念著:
「燈亮了。」
王嫂差點崩潰。
「哪裡亮?哪裡有燈?」
我立刻按住她的肩。
「別喊名字。」
她整個人一僵,硬把後頭那聲「阿南」吞了回去。
我轉頭看陳老頭。
他已經用竹杖壓住第一條水痕。
另外兩條正從桌腳後方繞上來。
他能壓。
卻壓不完。
這東西不是一道鬼影。
它是一口水氣。
從外頭滲進來。
從地底鑽進來。
從每個還沒穩住的名字底下往上泡。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火不能滅。」
我立刻懂了。
「郭叔,加柴。」
郭叔手忙腳亂去抓木柴。
可木柴剛丟進火盆,火苗沒有往上竄,反而冒出一股白煙。
那木柴表面明明乾著,裡頭卻像早被水泡透,一燒就吐出濕氣。
白煙往上捲,棚裡的人全被嗆得咳嗽。
活人冊上的字又淡了一點。
我心口一沉。
柴也被動過。
「別燒那批柴。」
我看向旁邊。
「拿衣服。」
所有人都愣住。
我又說了一遍。
「乾衣服、舊布、紙箱都行。」
「要乾的。」
「火先守住。」
王嫂最先反應過來,把身邊一件乾外套扔過來。
「燒這個!」
小豆娘咬牙把墊在孩子身下的紙板抽出來。
「用這個!」
劉春枝的老伴摘下舊圍巾。
「這個乾。」
一件又一件東西被扔到火盆邊。
郭叔看得眼睛都紅了。
「這些都是你們剩下的東西……」
王嫂抱著孩子,聲音發抖。
「東西沒了能再找。」
「人不能再丟一次。」
郭叔不再說話,把乾紙板塞進火盆。
火苗這次終於往上一竄。
紅光照亮桌角。
活人冊上的字,淡下去的速度慢了。
我剛鬆一口氣,棚外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笑。
那笑聲又薄又細。
像有人捏著一張濕紙,貼在嘴邊吹了一口氣。
棚門口那塊舊布慢慢往裡鼓起。
布後沒有風。
卻像有一張臉正貼在外面。
小滿嚇得一下抓住念生。
念生臉色也白了,還是把她往身後擋。
我站起來。
右手一動,掌心立刻痛得發麻。
我忍住,改用左手抓起桌上的活人冊。
陳老頭看見我的動作,眉心一沉。
「青禾。」
「我不動那東西。」
我說。
「我守冊。」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沒有攔。
只是把一枚界錢推到我面前。
「按門檻。」
我拿起界錢。
銅錢冷得刺骨。
我走向棚門。
每一步,地上的水痕都像聞到什麼,朝我腳邊爬過來。
我沒有低頭。
也沒有退。
走到門口時,那塊舊布已經鼓得更厲害。
布面上隱約透出一個模糊印子。
像人臉。
又像一盞小小的紙燈。
它貼在外頭,慢慢往裡頂。
我聽見有人在門外低聲叫:
「王阿南。」
王嫂整個人一抖。
我立刻喝道:
「別應!」
門外那聲音又叫:
「周小豆。」
小豆娘死死捂住孩子耳朵,眼淚直掉,卻沒讓自己出聲。
那聲音停了一下。
接著,它忽然叫:
「青禾。」
我整個人僵了一瞬。
棚裡也安靜下來。
那聲音不是我爸。
不是我媽。
也不是任何一個熟人。
它只是把我的名字叫得很輕,很熟,像早就把那兩個字含在水裡泡過很多遍。
木令在衣襟裡沉了一下。
我沒有碰它。
我把界錢按到門檻上。
「這裡是活人歇腳的地方。」
「冊在裡面。」
「人也在裡面。」
「你叫不走。」
門外那張紙臉貼得更緊。
布面一下壓出濕印。
那印子從額頭到嘴角慢慢裂開。
像在笑。
下一刻,一道濕紙從布縫底下鑽進來。
細細一片。
像紙舌。
它往我腳邊探。
陳老頭竹杖一點,直接把那片濕紙釘在地上。
紙片立刻冒出黑水。
棚裡的水痕猛地亂了一下。
「叫冊!」
陳老頭沉聲道。
我一怔。
「什麼?」
「妳剛才不是要守冊?」
「那就叫冊上的人。」
我低頭看手裡活人冊。
紙頁還在發潮。
上頭幾個名字已經淡得快看不清。
我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水尾那邊洗名字。
我們就把名字重新喊回來。
光我一個人喊不夠。
要讓這裡的人一起認。
我轉身看向棚裡。
「郭叔,照冊念。」
郭叔立刻抓起冊邊,聲音發抖。
「王阿南!」
王嫂抱緊孩子。
「人在我這裡!」
我說:
「不要喊全名,喊關係。」
王嫂哭著改口。
「我兒子在我這裡!」
阿南的哭聲一下重了。
重起來反而好。
他哭得出來,就還在活人這邊。
郭叔接著念。
「周小豆!」
小豆娘死死抱住孩子。
「我家孩子在!」
「劉春枝!」
老伴拄著拐杖站起來。
「我老伴在!」
「林二牛!」
人群裡一個男人舉手,嗓音發啞。
「我弟在!」
一聲接一聲。
剛開始亂。
後來越來越齊。
每喊到一個名字,就有人應。
有人哭著應。
有人咬牙應。
有人扶著剛醒的人,把手按在活人冊旁邊。
「人在。」
「人在。」
「人在。」
棚裡那些原本被水氣壓低的火光,一點一點抬了起來。
活人冊上的字,也一點一點重新黑回來。
門外那張紙臉忽然不笑了。
它開始往後退。
可地上的濕紙還被竹杖釘著,退不乾淨。
陳老頭看向我。
「水線。」
我低頭。
那三條水痕還在。
只是被眾人的聲音壓住,爬得慢了很多。
我把活人冊交給郭叔。
「守住。」
他接過去,雙手死死按著。
我走到桌邊,拿起水尾名冊。
右手不能動。
我用左手翻開。
冊頁冷得像冰。
裡頭那些還沒淡掉的黑字立刻浮出來。
其中一頁正在微微發潮。
上頭不是人名。
是舊地名。
溪北橋。
西堤渡口。
舊祠後井。
溪北橋三個字底下,慢慢多出一道濕痕。
濕痕往外滲,正和門口那三條水線連在一起。
我心口一沉。
這口水不是從水尾廟來的。
是從舊案裡來。
從溪北橋那邊來。
我把水尾名冊往火盆邊一壓。
火光照上去,溪北橋三個字猛地一顫。
門外那張紙臉也跟著抖了一下。
我立刻明白。
「它接的是溪北橋那頁。」
陳老頭眼神一沉。
「找根。」
我看著那頁。
濕痕一路往下,最後停在一行小字旁。
字很淡。
被水泡得發灰。
我只能勉強看出幾個字。
二更。
收名。
橋下。
我剛看清,門外那張紙臉忽然尖叫起來。
那叫聲像一張紙被人活活撕開。
棚裡好幾個孩子嚇哭了。
火盆裡的火也猛地一低。
它急了。
這一頁不能讓我看。
我咬牙,用左手死死壓住水尾名冊。
右手不小心碰到桌沿,疼得眼前一黑。
可我沒鬆。
「火!」
王嫂第一個把最後一截乾布扔進火盆。
小豆娘也扔了一把紙板。
火苗重新竄起。
陳老頭竹杖一抬,釘住地上那片濕紙,用力往下一壓。
「青禾,念出來。」
我喉嚨發緊。
「念什麼?」
「妳看見什麼,就念什麼。」
我盯著那頁水尾名冊。
火光跳得厲害。
字也晃得厲害。
可我還是看清了。
「溪北橋。」
門外的紙臉猛地往後一縮。
我接著念。
「二更收名。」
地上的三條水痕斷了一條。
「橋下留燈。」
第二條水痕斷了。
「活口不歸。」
第三條水痕猛地翻起,像一條小蛇,直往我腳踝撲來。
我退不了。
右手也抬不起來。
就在它要纏上來的瞬間,念生忽然抓起旁邊一只破碗,狠狠砸了過去。
啪!
破碗砸在水痕上。
水花濺開。
念生臉白得嚇人,卻還罵了一句:
「滾開!」
那水痕被砸散一瞬。
陳老頭竹杖跟著落下。
咚。
地上所有水線一起斷開。
門外那張紙臉發出一聲尖叫,被猛地往外扯走。
棚口那塊舊布啪地落回原處。
門檻上的界錢顫了兩下,終於平下來。
火盆裡的火一下竄高。
活人冊上的字重新沉了回去。
黑。
穩。
像一筆一筆都釘住了。
棚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久,才有人喘出第一口氣。
王嫂抱著阿南,哭得整個肩膀都在抖。
小豆娘低頭看孩子腳踝。
那圈剛浮起的水痕退了。
郭叔兩手還按著活人冊,手背青筋全爆出來。
「守住了?」
他聲音抖得厲害。
陳老頭看了一眼火盆,又看了一眼門檻。
「這回守住了。」
這回。
我聽懂了這兩個字。
今天只是擋回去一次。
那邊還會再來。
我低頭看著水尾名冊。
溪北橋那一頁,被火光燙出一圈焦黃。
剛才浮出來的幾個字還在。
二更收名。
橋下留燈。
活口不歸。
我看著最後四個字,胸口那股冷意慢慢沉下去。
活口不歸。
這四個字比「收燈二十七」更狠。
因為它說的不是死人。
是活著的人。
被留在橋下。
被記成不歸。
我抬頭看陳老頭。
他也在看那頁。
臉色比剛才更沉。
「溪北橋。」我說。
「嗯。」
「下一個地方?」
陳老頭沒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看我的手。
布條上又滲出一點血色。
「妳今天不能去。」
我看著他。
「他們剛才都伸到這裡來了。」
「我知道。」
「那就不能等。」
陳老頭皺眉。
我也知道自己現在站著都勉強。
可剛才水線洗冊的那一下,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
水尾主燈碎了。
他們不會停。
他們會從舊案裡找路。
從溪北橋找路。
從那些還沒淡掉的名字底下找路。
今天不去,今晚二更,也許又有人要被收名。
我咬了咬牙。
「我不動那東西。」
「我去看。」
「看完就回。」
陳老頭盯著我。
「妳覺得我會信?」
我還沒答,念生在旁邊忽然開口。
「我也去。」
棚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立刻皺眉。
「你去什麼?」
念生還扶著桌邊,臉色白得很,剛才砸碗那一下已經耗掉他不少力氣。
可他眼神很硬。
「我不靠近。」
「我跟著。」
「妳手不能用。」
「剛才要不是我砸那碗,妳腳都被水纏了。」
我一時竟被他堵住。
小滿也從毯子裡探出頭。
「我也——」
「妳不准。」
我和念生同時開口。
小滿立刻縮回去。
棚裡緊繃的氣,被這一下沖淡了一點。
可沒有人真的笑。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下一個地方已經出現了。
溪北橋。
二更。
收名。
陳老頭終於把竹杖往地上一點。
「先別吵。」
他看向郭叔。
「活人冊留在這裡,三個人守。」
「火不能滅。」
「門檻那枚界錢,不到我回來,誰都不准拿。」
郭叔立刻點頭。
「我守。」
王嫂抱著孩子,也說:
「我也守。」
劉春枝的老伴拄著拐杖站起來。
「算我一個。」
陳老頭又看向我。
「妳先坐下。」
「手重新包。」
「半個時辰後去溪北橋。」
我還想說什麼。
他冷冷補了一句:
「妳要是半路倒下,我就把妳綁回來。」
我只好閉嘴。
坐下時,右手疼得我額頭冒汗。
我低頭看著那本水尾名冊。
火光照著那一頁。
溪北橋三個字像濕透的黑釘,死死釘在紙上。
外頭的雨終於停了。
可遠處水聲還在。
一下一下。
像有人站在橋底,很耐心地等我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