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置點時,雨還沒停。
棚裡的人全都沒睡。
有人守著火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靠在柱子邊,一聽見腳步聲就抬頭。
我剛走進去,郭叔第一個站起來。
「回來了!」
這一聲一出,棚裡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王嫂抱緊阿南。
小豆娘捂住孩子的耳朵。
念生扶著柱子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
我媽也抬頭看我。
她懷裡抱著小滿,身邊躺著我爸。
她眼睛紅著,卻沒有哭。
只問了一句。
「燈呢?」
我把水尾名冊放到桌上。
「主燈碎了。」
棚裡安靜了一下。
郭叔先反應過來。
「碎了?」
「真的碎了?」
我點頭。
「今晚點不起來。」
這句話落下,棚裡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到地上。
有人捂著臉哭。
有人把孩子抱得更緊。
哭聲不大。
很壓著。
像怕大聲一點,水尾那邊又聽見。
小滿從我媽懷裡探出頭。
她看著我,眼睛還紅紅的。
「壞燈壞了嗎?」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壞了。」
「今晚它叫不了妳。」
小滿吸了吸鼻子。
「那我可以睡覺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
可我聽得胸口發疼。
我摸了摸她的頭。
「可以。」
「今晚好好睡。」
小滿點點頭,又像不放心,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妳也睡嗎?」
我剛想說睡,喉嚨忽然一陣腥甜。
話卡在嘴邊,變成一聲悶咳。
我立刻偏過頭。
可已經來不及了。
掌心一陣劇痛,整條右臂猛地抽了一下。
我差點跪下去。
陳老頭一把扶住我。
「我剛才就說過,今晚別再動令。」
我咬牙。
「我沒動。」
「妳現在站著都算逞強。」
他把我的右手拉開。
棚裡的人同時倒吸一口氣。
我掌心一片紫紅。
皮肉像被火燙過,又像被水泡爛,指尖還在發抖。
小滿嚇得要哭。
「姊姊的手……」
我立刻把手收回去。
「沒事。」
陳老頭冷冷看我。
「妳再說一次沒事試試。」
我閉嘴。
念生扶著柱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妳都這樣了還說沒事?」
他聲音發抖。
「妳是不是傻?」
我看他一眼。
「你剛醒,少罵人。」
「妳都快站不住了,還管我罵不罵?」
他眼眶紅得厲害。
以前他跟我頂嘴,總帶著一點欠揍。
現在這句話,只有怕。
我心裡一軟。
「我真的還能站。」
陳老頭直接拆穿。
「再站一會,今晚就不用右手了。」
我媽把小滿交給張嬸,快步過來。
她看見我的手,臉色一下白了。
「怎麼弄成這樣?」
我低聲說:
「壓主燈的時候,被水氣撞了一下。」
我媽嘴唇抖了抖。
她想罵我。
也想哭。
最後只是把我的手腕托住,不敢碰掌心。
「疼不疼?」
「疼。」
我這次沒有說不疼。
她眼淚立刻掉下來。
我反而有點想笑。
「媽,疼是好事。」
她瞪我。
「這種時候妳還胡說?」
「真的。」
我看著自己的手。
「疼,至少知道它還是我的。」
我媽怔住。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大概聽懂了。
這一路走下來,太多東西不由人。
名字會被偷。
魂會被牽。
人會醒著往燈下走。
連我的手,有時候都像被那塊令壓著,說出我自己沒想過的話。
現在這隻手疼得清清楚楚。
疼得我知道,它還長在我身上。
這一點,竟然讓我安心。
陳老頭從懷裡摸出一小包灰白色粉末,倒在破碗裡,又讓郭叔端來一點熱水。
粉末一碰水,立刻冒出一股草木苦味。
他把布條泡進去,擰乾後按在我掌心。
我疼得整個肩膀一抖。
小滿在後頭嚇得小聲喊:
「姊姊……」
我咬著牙。
「沒事,這個能治。」
陳老頭哼了一聲。
「治不治得好,看妳今晚老不老實。」
我沒接話。
因為我知道,今晚我可能老實不了太久。
水尾名冊還在桌上。
主燈碎了以後,一部分名字淡了下去。
可還有一部分留著。
那些名字顏色更深。
黑得像墨被水泡透,又沉回紙裡。
我看著那些名字。
「這些為什麼沒淡?」
陳老頭把布條繫好,轉頭看了一眼。
「今晚那盞主燈牽不到它們。」
「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
「更早的。」
我皺眉。
郭叔也湊了過來。
「更早是多早?」
陳老頭翻開其中一頁。
那一頁沒有普通名字。
只有幾個舊地名。
溪北橋。
西堤渡口。
舊祠後井。
還有一行更淡的字。
永晦十三年,水退後,收燈二十七。
郭叔看得頭皮發麻。
「永晦十三年?」
「那已經很久以前了吧?」
陳老頭點頭。
「所以我說,水尾這盞燈早就點過。」
棚裡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行字,手心的疼忽然又重了一點。
原來事情早就開始了。
大水來一次,他們就收一次。
水退了,人忙著找親人,忙著活下去,沒人有力氣追到底。
於是那些名字被留在冊上。
那些燈被藏在廟裡。
下一次水來,他們再拿出來點。
我慢慢抬頭。
「所以那些借燈不歸的人,早就不只一批?」
陳老頭說:
「對。」
「水尾只是露出來的一截。」
我看向他。
「你以前知道?」
陳老頭沒有立刻回答。
棚裡幾個人也看向他。
他垂下眼,手指慢慢摩挲竹杖。
過了好一會,他才說:
「我知道水尾不乾淨。」
「也知道善堂那邊有人借燈。」
「但我不知道他們敢把活人肉身藏起來。」
「更不知道,他們這次收得這麼急。」
他的聲音很沉。
「這次大水,天災是真的。」
「人禍,也是真的。」
我看著名冊上的舊地名。
胸口那股火又往下沉。
剛才在水尾廟,我壓碎主燈時,那股火還很猛。
現在它慢慢沉下來,變成一塊更重的東西。
怒氣能讓人衝出去。
可接下來要查,要追,要一個一個拖出來,光靠怒氣不夠。
我知道。
也開始接受這件事。
我不能每次都靠一口氣硬壓。
我會傷。
會倒。
會被燈裡的水氣反撞。
要真往前走,不能只有火。
還得有規矩。
有證據。
也要有人願意站在活人這邊。
我看向郭叔手裡的活人冊。
「郭叔。」
他立刻挺直背。
「在。」
「把今晚救回來的人再核一次。」
「名字、家屬、在哪裡找到、身上有什麼記號,全寫清楚。」
郭叔一愣。
「現在?」
「現在。」
我看著水尾名冊。
「他們有功冊,我們也要有我們自己的冊。」
「不只寫誰回來。」
「也要寫誰被害、誰藏人、誰守燈。」
「將來要清算,不能只靠我一句話。」
棚裡又安靜了一下。
這一次,沒人覺得我在說大話。
王嫂先開口。
「我來幫忙問。」
小豆娘也點頭。
「我記得幾家人的情況。」
阿順扶著堂弟,聲音還啞著。
「我知道北棚在哪,也知道舊棉廠後頭那兩個守棚人的樣子。」
劉春枝的老伴握著拐杖。
「我老眼沒花,水尾廟門口那幾個灰衣人,我認得兩個。」
人群慢慢動了起來。
有人找紙。
有人找筆。
有人扶著剛醒的人坐好。
有人把孩子抱遠一點,不讓他們聽太多。
這一回,棚裡不再哭亂成一團。
大家開始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我看著他們,心裡那塊重東西終於穩了一點。
陳老頭靠在桌邊,看著我。
「妳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
我說:
「知道。」
「我在留證。」
「不只。」
他看著棚裡那些人。
「妳在替活人把話留下來。」
我沒說話。
他又道:
「人一散,話就散。」
「話一散,名字又會被那些東西拿去點燈。」
「現在有人記,有人認,有人敢說自己看見了。」
「這件事,比妳剛才壓碎那盞燈還重。」
我怔了一下。
「這麼重?」
陳老頭看著桌上的活人冊。
「重。」
「有些事不能掛在嘴邊喊。」
「喊輕了,會折損。」
「妳記著就好。」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還在痛。
可這一次,那痛沒有讓我覺得自己被令牌拖著走。
反而像在提醒我。
我還在這裡。
我還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我媽把小滿哄睡後,走到我身邊。
念生也跟過來。
他身子還虛,卻硬撐著站直。
我爸仍在門板上躺著,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
我媽看著我包起來的右手,眼裡全是心疼。
「妳要查,我不攔。」
我抬頭看她。
她接著說:
「但妳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什麼都自己扛。」
她聲音很啞。
「妳爸還沒醒,念生和小滿也剛回來。」
「我知道妳要去做該做的事。」
「可妳也是我女兒。」
「妳不能把自己當成誰都能拿去擋災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進我心口。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塊木令。
它沉沉躺著。
沒有聲音。
沒有回應。
我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可她看得出來。
我這一路走下去,可能會越來越不像自己。
我握緊木令。
「我答應妳。」
我媽看著我。
「真的?」
「真的。」
「我會回來。」
「也會疼。」
「會怕。」
「會累。」
「撐不住的時候,我會說。」
念生在旁邊小聲道:
「妳最好真的會說。」
我看他。
「你先管好自己。」
「我現在很乖。」
「你最好是。」
小滿在睡夢裡哼了一聲。
我們三個立刻都閉嘴。
這一下太熟。
熟得像家裡還沒被大水沖走前的某個晚上。
我媽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她轉過頭,忍住了。
這一夜,安置點沒有真正睡著。
可也沒有再被燈叫走的人。
有人守著火。
有人守著門。
郭叔帶人一筆一筆記。
活人冊越寫越厚。
水尾名冊被我壓在桌角。
它還冷。
可沒有先前那麼重了。
快天亮時,我爸忽然動了一下。
我媽第一個發現。
她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在。」
念生和小滿都醒了。
小滿揉著眼睛,小聲喊:
「爸爸。」
我爸的眼皮顫了顫。
很久後,他終於睜開一條縫。
眼神混著疲憊和茫然。
他看見我媽。
看見念生。
看見小滿。
最後,他看向我。
我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我很怕。
怕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怕水尾那股怪異感已經先一步伸進我家裡。
可我爸看了我很久,喉嚨動了動。
聲音啞得幾乎碎掉。
「青禾……」
我眼眶一下熱了。
「爸。」
他像想抬手。
我媽立刻按住他。
「別動。」
他喘了幾口氣,才慢慢說:
「家……還在嗎?」
棚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看著他。
家早就被水沖了。
門沒了。
牆沒了。
院子也沒了。
可我媽在。
念生在。
小滿在。
他也回來了。
我握住他的手,忍著眼淚,說:
「人在。」
「家就還在。」
我爸閉了閉眼。
一滴眼淚從眼角滾下來。
木令在我掌心裡很輕地沉了一下。
像聽見了。
也像記下了。
天快亮時,雨終於小了。
水尾方向的青燈全滅。
可遠處的水聲還在。
我知道,那些借燈不歸的人只是退了。
他們還會再來。
可這一夜,安置點守住了。
我家也守住了。
而我手裡,除了那塊令,還多了一本活人冊。
這本冊子會替活人說話。
也會替我記住,下一步該往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