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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六十三章 第一夜無燈
回到安置點時,雨還沒停。

棚裡的人全都沒睡。

有人守著火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靠在柱子邊,一聽見腳步聲就抬頭。

我剛走進去,郭叔第一個站起來。

「回來了!」

這一聲一出,棚裡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王嫂抱緊阿南。

小豆娘捂住孩子的耳朵。

念生扶著柱子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

我媽也抬頭看我。

她懷裡抱著小滿,身邊躺著我爸。

她眼睛紅著,卻沒有哭。

只問了一句。

「燈呢?」

我把水尾名冊放到桌上。

「主燈碎了。」

棚裡安靜了一下。

郭叔先反應過來。

「碎了?」

「真的碎了?」

我點頭。

「今晚點不起來。」

這句話落下,棚裡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到地上。

有人捂著臉哭。

有人把孩子抱得更緊。

哭聲不大。

很壓著。

像怕大聲一點,水尾那邊又聽見。

小滿從我媽懷裡探出頭。

她看著我,眼睛還紅紅的。

「壞燈壞了嗎?」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壞了。」

「今晚它叫不了妳。」

小滿吸了吸鼻子。

「那我可以睡覺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

可我聽得胸口發疼。

我摸了摸她的頭。

「可以。」

「今晚好好睡。」

小滿點點頭,又像不放心,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妳也睡嗎?」

我剛想說睡,喉嚨忽然一陣腥甜。

話卡在嘴邊,變成一聲悶咳。

我立刻偏過頭。

可已經來不及了。

掌心一陣劇痛,整條右臂猛地抽了一下。

我差點跪下去。

陳老頭一把扶住我。

「我剛才就說過,今晚別再動令。」

我咬牙。

「我沒動。」

「妳現在站著都算逞強。」

他把我的右手拉開。

棚裡的人同時倒吸一口氣。

我掌心一片紫紅。

皮肉像被火燙過,又像被水泡爛,指尖還在發抖。

小滿嚇得要哭。

「姊姊的手……」

我立刻把手收回去。

「沒事。」

陳老頭冷冷看我。

「妳再說一次沒事試試。」

我閉嘴。

念生扶著柱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妳都這樣了還說沒事?」

他聲音發抖。

「妳是不是傻?」

我看他一眼。

「你剛醒,少罵人。」

「妳都快站不住了,還管我罵不罵?」

他眼眶紅得厲害。

以前他跟我頂嘴,總帶著一點欠揍。

現在這句話,只有怕。

我心裡一軟。

「我真的還能站。」

陳老頭直接拆穿。

「再站一會,今晚就不用右手了。」

我媽把小滿交給張嬸,快步過來。

她看見我的手,臉色一下白了。

「怎麼弄成這樣?」

我低聲說:

「壓主燈的時候,被水氣撞了一下。」

我媽嘴唇抖了抖。

她想罵我。

也想哭。

最後只是把我的手腕托住,不敢碰掌心。

「疼不疼?」

「疼。」

我這次沒有說不疼。

她眼淚立刻掉下來。

我反而有點想笑。

「媽,疼是好事。」

她瞪我。

「這種時候妳還胡說?」

「真的。」

我看著自己的手。

「疼,至少知道它還是我的。」

我媽怔住。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大概聽懂了。

這一路走下來,太多東西不由人。

名字會被偷。

魂會被牽。

人會醒著往燈下走。

連我的手,有時候都像被那塊令壓著,說出我自己沒想過的話。

現在這隻手疼得清清楚楚。

疼得我知道,它還長在我身上。

這一點,竟然讓我安心。

陳老頭從懷裡摸出一小包灰白色粉末,倒在破碗裡,又讓郭叔端來一點熱水。

粉末一碰水,立刻冒出一股草木苦味。

他把布條泡進去,擰乾後按在我掌心。

我疼得整個肩膀一抖。

小滿在後頭嚇得小聲喊:

「姊姊……」

我咬著牙。

「沒事,這個能治。」

陳老頭哼了一聲。

「治不治得好,看妳今晚老不老實。」

我沒接話。

因為我知道,今晚我可能老實不了太久。

水尾名冊還在桌上。

主燈碎了以後,一部分名字淡了下去。

可還有一部分留著。

那些名字顏色更深。

黑得像墨被水泡透,又沉回紙裡。

我看著那些名字。

「這些為什麼沒淡?」

陳老頭把布條繫好,轉頭看了一眼。

「今晚那盞主燈牽不到它們。」

「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

「更早的。」

我皺眉。

郭叔也湊了過來。

「更早是多早?」

陳老頭翻開其中一頁。

那一頁沒有普通名字。

只有幾個舊地名。

溪北橋。

西堤渡口。

舊祠後井。

還有一行更淡的字。

永晦十三年,水退後,收燈二十七。

郭叔看得頭皮發麻。

「永晦十三年?」

「那已經很久以前了吧?」

陳老頭點頭。

「所以我說,水尾這盞燈早就點過。」

棚裡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行字,手心的疼忽然又重了一點。

原來事情早就開始了。

大水來一次,他們就收一次。

水退了,人忙著找親人,忙著活下去,沒人有力氣追到底。

於是那些名字被留在冊上。

那些燈被藏在廟裡。

下一次水來,他們再拿出來點。

我慢慢抬頭。

「所以那些借燈不歸的人,早就不只一批?」

陳老頭說:

「對。」

「水尾只是露出來的一截。」

我看向他。

「你以前知道?」

陳老頭沒有立刻回答。

棚裡幾個人也看向他。

他垂下眼,手指慢慢摩挲竹杖。

過了好一會,他才說:

「我知道水尾不乾淨。」

「也知道善堂那邊有人借燈。」

「但我不知道他們敢把活人肉身藏起來。」

「更不知道,他們這次收得這麼急。」

他的聲音很沉。

「這次大水,天災是真的。」

「人禍,也是真的。」

我看著名冊上的舊地名。

胸口那股火又往下沉。

剛才在水尾廟,我壓碎主燈時,那股火還很猛。

現在它慢慢沉下來,變成一塊更重的東西。

怒氣能讓人衝出去。

可接下來要查,要追,要一個一個拖出來,光靠怒氣不夠。

我知道。

也開始接受這件事。

我不能每次都靠一口氣硬壓。

我會傷。

會倒。

會被燈裡的水氣反撞。

要真往前走,不能只有火。

還得有規矩。

有證據。

也要有人願意站在活人這邊。

我看向郭叔手裡的活人冊。

「郭叔。」

他立刻挺直背。

「在。」

「把今晚救回來的人再核一次。」

「名字、家屬、在哪裡找到、身上有什麼記號,全寫清楚。」

郭叔一愣。

「現在?」

「現在。」

我看著水尾名冊。

「他們有功冊,我們也要有我們自己的冊。」

「不只寫誰回來。」

「也要寫誰被害、誰藏人、誰守燈。」

「將來要清算,不能只靠我一句話。」

棚裡又安靜了一下。

這一次,沒人覺得我在說大話。

王嫂先開口。

「我來幫忙問。」

小豆娘也點頭。

「我記得幾家人的情況。」

阿順扶著堂弟,聲音還啞著。

「我知道北棚在哪,也知道舊棉廠後頭那兩個守棚人的樣子。」

劉春枝的老伴握著拐杖。

「我老眼沒花,水尾廟門口那幾個灰衣人,我認得兩個。」

人群慢慢動了起來。

有人找紙。

有人找筆。

有人扶著剛醒的人坐好。

有人把孩子抱遠一點,不讓他們聽太多。

這一回,棚裡不再哭亂成一團。

大家開始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我看著他們,心裡那塊重東西終於穩了一點。

陳老頭靠在桌邊,看著我。

「妳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

我說:

「知道。」

「我在留證。」

「不只。」

他看著棚裡那些人。

「妳在替活人把話留下來。」

我沒說話。

他又道:

「人一散,話就散。」

「話一散,名字又會被那些東西拿去點燈。」

「現在有人記,有人認,有人敢說自己看見了。」

「這件事,比妳剛才壓碎那盞燈還重。」

我怔了一下。

「這麼重?」

陳老頭看著桌上的活人冊。

「重。」

「有些事不能掛在嘴邊喊。」

「喊輕了,會折損。」

「妳記著就好。」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還在痛。

可這一次,那痛沒有讓我覺得自己被令牌拖著走。

反而像在提醒我。

我還在這裡。

我還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我媽把小滿哄睡後,走到我身邊。

念生也跟過來。

他身子還虛,卻硬撐著站直。

我爸仍在門板上躺著,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

我媽看著我包起來的右手,眼裡全是心疼。

「妳要查,我不攔。」

我抬頭看她。

她接著說:

「但妳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什麼都自己扛。」

她聲音很啞。

「妳爸還沒醒,念生和小滿也剛回來。」

「我知道妳要去做該做的事。」

「可妳也是我女兒。」

「妳不能把自己當成誰都能拿去擋災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進我心口。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塊木令。

它沉沉躺著。

沒有聲音。

沒有回應。

我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可她看得出來。

我這一路走下去,可能會越來越不像自己。

我握緊木令。

「我答應妳。」

我媽看著我。

「真的?」

「真的。」

「我會回來。」

「也會疼。」

「會怕。」

「會累。」

「撐不住的時候,我會說。」

念生在旁邊小聲道:

「妳最好真的會說。」

我看他。

「你先管好自己。」

「我現在很乖。」

「你最好是。」

小滿在睡夢裡哼了一聲。

我們三個立刻都閉嘴。

這一下太熟。

熟得像家裡還沒被大水沖走前的某個晚上。

我媽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她轉過頭,忍住了。

這一夜,安置點沒有真正睡著。

可也沒有再被燈叫走的人。

有人守著火。

有人守著門。

郭叔帶人一筆一筆記。

活人冊越寫越厚。

水尾名冊被我壓在桌角。

它還冷。

可沒有先前那麼重了。

快天亮時,我爸忽然動了一下。

我媽第一個發現。

她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在。」

念生和小滿都醒了。

小滿揉著眼睛,小聲喊:

「爸爸。」

我爸的眼皮顫了顫。

很久後,他終於睜開一條縫。

眼神混著疲憊和茫然。

他看見我媽。

看見念生。

看見小滿。

最後,他看向我。

我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我很怕。

怕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怕水尾那股怪異感已經先一步伸進我家裡。

可我爸看了我很久,喉嚨動了動。

聲音啞得幾乎碎掉。

「青禾……」

我眼眶一下熱了。

「爸。」

他像想抬手。

我媽立刻按住他。

「別動。」

他喘了幾口氣,才慢慢說:

「家……還在嗎?」

棚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看著他。

家早就被水沖了。

門沒了。

牆沒了。

院子也沒了。

可我媽在。

念生在。

小滿在。

他也回來了。

我握住他的手,忍著眼淚,說:

「人在。」

「家就還在。」

我爸閉了閉眼。

一滴眼淚從眼角滾下來。

木令在我掌心裡很輕地沉了一下。

像聽見了。

也像記下了。

天快亮時,雨終於小了。

水尾方向的青燈全滅。

可遠處的水聲還在。

我知道,那些借燈不歸的人只是退了。

他們還會再來。

可這一夜,安置點守住了。

我家也守住了。

而我手裡,除了那塊令,還多了一本活人冊。

這本冊子會替活人說話。

也會替我記住,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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