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每天都會替爹留一碗飯。
不多。
有時半碗粥。
有時一塊地瓜。
若那日糧少,便只盛兩口。
小滿最初不明白。
「爹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我媽把碗放到灶邊。
「所以每天都留。」
「昨天的不是還在?」
「餿了。」
「那今天的也會餿啊。」
我媽看她一眼。
「飯本來就會餿。」
小滿蹲在灶旁,看著那隻空碗重新被盛滿。
「為什麼不等爹回來再煮?」
「人回來時,總要先有一口吃的。」
「要是半夜回來呢?」
「冷了能熱。」
「明天才回呢?」
「明天再盛新的。」
小滿還想問。
念生已經在旁邊道:
「妳問題怎麼這麼多?」
「我在幫爹問。」
「爹才不會問這些。」
「你又知道。」
兩人很快吵起來。
我媽沒管。
只找了一塊乾淨的布,把碗蓋好。
那隻碗的位置一直沒變。
就在灶邊第二塊木板上。
靠牆。
不擋路。
又看得見。
以前爹在家時,吃飯總是最快。
他做了一整日的活,回來後肚子餓,碗裡有什麼便吃什麼。
若有魚,會先把魚腹那塊夾給小滿。
若有蛋,便分成三份。
我和念生一人一半。
剩下一點碎的,他自己拌飯。
我媽總說他裝大方。
明明自己也饞。
爹便笑。
「我吃尾巴。」
可魚尾刺多。
他吃得慢。
常常等我們都吃完了,才坐在灶邊慢慢挑刺。
大水過後,我媽第一次替他留飯,是在安置棚裡。
那時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她盛了半碗,放在角落。
隔壁有人看見,勸她:
「素娘,先顧活著的人。」
我媽只回了一句:
「這就是顧活著的人。」
那人沒聽懂。
我那時也不懂。
第二日,粥餿了。
我媽把它倒掉。
碗洗乾淨。
晚上又盛新的。
第三日也是。
有一回,小滿餓得厲害。
她坐在灶邊,盯著碗裡那半塊地瓜看了很久。
我媽正在外頭補衣。
沒看見。
小滿伸出手。
快碰到時,又縮了回去。
「姊,爹今天會回來嗎?」
「不知道。」
「要是不回呢?」
「明天再留。」
她盯著地瓜。
「那今天這塊會壞掉。」
「嗯。」
「很浪費。」
「嗯。」
小滿咬著嘴唇。
最後把地瓜拿起來,掰成兩半。
一半放回碗裡。
一半自己吃掉。
「爹吃不了那麼多。」
她說。
我沒有告訴我媽。
晚上收碗時,她看見少了一半,也沒問。
只是把剩下的倒進雞食盆。
那時我們還沒有雞。
第二日,她仍照樣留。
新屋搭好後,那隻碗也跟著搬了進來。
小滿特意替它挑了一隻沒有缺口的。
念生說:
「爹以前那隻早被水沖走了。」
小滿道:
「所以才要新的。」
「他回來會認不出。」
「碗又沒有名字。」
念生想反駁。
最後沒說出什麼。
我媽把新碗洗了三遍。
放到原來的位置。
像爹從前就坐在那裡。
日子久了,水尾有人知道我們家每日留飯。
有人覺得何素娘想不開。
也有人覺得她不肯認命。
周阿婆來補衣時,曾問過一次:
「妳真覺得他會回?」
我媽正在切菜。
刀沒停。
「不知道。」
周阿婆愣了一下。
「那還留?」
「留飯和知道他回不回,是兩回事。」
周阿婆坐在門邊,沉默很久。
「我以前也替長福留。」
「後來呢?」
「後來等太久了。」
「別人都說他死了。」
「我也怕自己像個瘋子,就不留了。」
我媽看她一眼。
「現在呢?」
周阿婆低頭摸著衣角。
「現在不留。」
「為什麼?」
「他若回來,自己會喊餓。」
我媽笑了一下。
「那倒是。」
周阿婆走時,帶走一小包曬乾的菜葉。
隔日送來一塊墊碗的木片。
說灶邊潮。
別讓林守年的碗生霉。
我媽收下了。
沒說謝。
周阿婆也沒等。
有一次,陸映白來水尾補案卷。
正好碰上晚飯。
我媽多擺了一雙筷子。
他看了一眼灶邊。
「那碗是林守年的?」
「嗯。」
「每日都留?」
「每日。」
陸映白沉默片刻。
「官冊上仍是未歸。」
「我知道。」
「若日後……」
他沒有把話說完。
我媽卻明白。
「有證,再改。」
「沒證,就先這樣。」
陸映白點頭。
沒有再勸。
吃完飯,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道:
「林守年若回來,讓人到縣衙報一聲。」
我媽道:
「他要先吃飯。」
陸映白愣了一下。
「吃完再報也行。」
那晚,我媽多留了半碗。
念生看見。
「今日怎麼比較多?」
「有人說了句吉利話。」
「陸大人也沒說爹會回。」
「他說若回來。」
「這也算?」
「算。」
念生看了看那碗飯。
沒有再問。
爹的名字寫在家冊裡。
未見屍。
家中未認其歸。
那幾句是我寫的。
可每日替他留飯的,是我媽。
她不會把那些規矩掛在嘴上。
只是在煮飯時,多舀半勺。
飯餿了便倒。
碗髒了便洗。
日子該怎麼過,仍怎麼過。
她去善堂幫忙點糧。
和七姑一起曬藥。
罵念生寫字太晚。
也把小滿從菜地裡拖回來洗腳。
有時笑得比我們都大聲。
有時夜裡醒來,會獨自坐在灶邊。
不點燈。
也不碰那隻碗。
只坐一會。
第二日照樣最早起身。
我曾問她:
「妳是不是覺得爹還活著?」
她正在洗米。
雙手浸在水裡,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妳在等什麼?」
她低頭搓著米。
水慢慢變白。
「等一個能讓我不必再留飯的答案。」
我沒有說話。
她抬頭看我。
「若他活著,就等他回來。」
「若他不在了,也該有人告訴我,他在哪裡沒的。」
「不能只因為一場水,人不見了,就當這輩子沒了。」
「總要有個說法。」
她說得很平靜。
不是在哭。
也不是在求。
只像在講一件本來就該如此的事。
我低頭看向灶邊那隻碗。
忽然明白,她等的不是奇蹟。
是交代。
那日晚飯,只有青菜和粥。
我媽照樣替爹盛了一碗。
小滿趴在桌邊。
「爹今天會不會回來?」
念生正想嫌她又問。
我媽先道:
「不知道。」
「那要留嗎?」
「留。」
小滿點頭。
像終於習慣了這個答案。
夜裡落了一點雨。
不大。
屋頂沒有漏。
我起來添柴時,看見我媽站在灶邊。
她揭開碗上的布,摸了一下。
飯已經冷了。
她又把布蓋回去。
「怎麼不睡?」
「起來看看。」
「看爹有沒有回來?」
她看我一眼。
「看飯有沒有被老鼠吃。」
我差點笑出來。
她已經轉身往床邊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青禾。」
「嗯?」
「若有一天,真的找到你爹。」
「不管是怎麼找到,都先回來告訴我。」
「好。」
「別在外頭自己扛著。」
我站在灶火旁。
過了片刻,才答:
「好。」
她這才回去睡。
我坐在灶邊,添了一根細柴。
火光亮起來。
照著那隻碗。
飯早已冷透。
爹沒有回來。
那一夜沒有。
第二日也沒有。
可清晨,我媽仍把冷飯倒掉。
將碗洗淨。
倒扣在窗邊曬乾。
傍晚煮飯時,又放回原來的位置。
重新盛上半碗。
等一個人,不代表日子不能往前過。
飯照樣吃。
菜照樣種。
孩子也照樣長大。
只是家裡留了一個位置。
不讓那個還沒有答案的人,太快消失。
林守年。
未見屍。
家中仍等。
而他的碗,明日還會有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