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水第三次把那張紙弄濕時,念生終於生氣了。
那天下午剛下過雨。
安置點外頭全是泥。
李望水踩著一雙快散掉的草鞋跑進來,胸口濕了一大片,手裡捏著一團皺巴巴的紙。
人還沒站穩,念生就看見了。
「你又怎麼了?」
李望水把紙攤開。
「濕了。」
念生盯著他。
「我看得出來。」
紙上的字已經糊了。
原本寫得很大的「李望水」,如今只剩幾團黑墨。
十五歲還勉強看得出來。
活人兩個字,只剩一個活字的半邊。
至於在此,早就散進水痕裡。
念生的臉慢慢沉下來。
「上次怎麼跟你說的?」
「放衣襟裡。」
「那你放哪裡?」
李望水指了指胸口。
「衣襟裡。」
「怎麼還會濕?」
「我掉進溝裡。」
「走路不看路?」
「有看。」
「那怎麼掉的?」
李望水想了想。
「溝太寬。」
念生閉上眼。
像是在忍。
我坐在旁邊磨墨,沒有插嘴。
小滿蹲在門口撿豆子,聽見後抬頭。
「你為什麼要帶著名字走路?」
李望水看向她。
「怕弄丟。」
「你帶著才一直弄丟啊。」
「不帶,別人問我怎麼辦?」
小滿眨了眨眼。
「你不是會說嗎?」
李望水被問住了。
過了一會,才低聲道:
「紙上的比較像真的。」
念生睜開眼。
「你本人站在這裡,還不夠真?」
李望水低頭看著那張濕紙。
「以前沒人寫。」
屋裡安靜了一下。
念生原本要罵的話,也停住了。
李望水十四歲以前,沒有正式名字。
安置點的人叫他小水。
義莊的人叫他搬屍的。
也有人乾脆喊一聲喂,讓他過去。
後來進了活人冊,他才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紙上。
李望水。
十五歲。
活人。
在此。
念生嫌他天天翻冊子麻煩,另外替他抄了一張。
字還特意寫得很大。
第一張被風吹進水盆。
第二張洗衣時忘在衣服裡。
如今是第三張。
掉進溝裡。
念生把濕紙拿過來,攤在桌上。
「這張不能用了。」
李望水立刻道:
「還看得見一點。」
「看得見什麼?」
「李字那一撇。」
「剩一撇有什麼用?」
「我知道是我的。」
念生被噎了一下。
我沒忍住,笑出聲。
他立刻轉頭看我。
「姊,妳別笑。」
「我沒笑你。」
「那妳笑誰?」
「笑剩一撇,也有人認。」
李望水點頭。
「我認。」
念生瞪了他一眼。
最後還是拿出新紙。
「這次不能再弄濕。」
李望水立刻站直。
「不會。」
「你上次也是這樣說。」
「這次我放高一點。」
「你身上哪裡比較高?」
李望水真的低頭找了找。
小滿在旁邊道:
「頭上。」
念生抬眼。
「妳別出主意。」
我把磨好的墨推過去。
「重寫吧。」
念生握起筆。
先在紙上寫:
李望水。
字很大。
比前兩次還大。
李望水站在桌邊看,忍不住道:
「再大一點。」
念生停筆。
「已經很大了。」
「第一張比較大。」
「第一張哪有?」
「有。」
「第一張是我寫的,我會不知道?」
李望水想了想。
「那第二張比較大。」
「第二張也沒有。」
「反正這張看起來小。」
念生把筆往桌上一放。
「你自己寫。」
李望水立刻閉嘴。
過了一會,又小聲道:
「其實這樣也可以。」
念生重新拿起筆。
寫下:
十五歲。
活人。
在此。
李望水看完,眉頭還是皺著。
「又怎麼了?」
「在此太小。」
「哪裡小?」
「怕人看不見。」
念生吸了一口氣。
在此兩個字旁邊,又重重補了一筆。
「現在呢?」
李望水點頭。
「可以。」
念生提起紙吹乾。
小滿湊過去看。
「這次能放多久?」
李望水道:
「很久。」
「幾天?」
「不知道。」
「那就是不久。」
李望水不服。
「我會收好。」
小滿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
用舊衣角縫的。
針腳歪歪扭扭。
袋口還少了一邊。
「給你。」
李望水接過來。
「裝什麼?」
「裝名字。」
「會不會漏?」
「不會。」
念生看了一眼。
「下面根本沒縫緊。」
小滿低頭。
果然有一道口子。
她立刻把布袋搶回去。
「等一下。」
說完便跑去找我媽。
沒多久,她又跑回來。
布袋底下多了一排新針腳。
我媽縫得很密。
還在袋口加了一根細繩。
小滿把布袋重新交給李望水。
「這次不會掉。」
李望水把紙折了兩次。
念生立刻道:
「別折那麼小,墨會裂。」
他只好重新攤開。
「那怎麼放?」
念生接過來,替他折成方方正正一塊。
再塞進布袋。
小滿幫忙把繩子繫緊。
李望水把布袋掛到脖子上,收進衣服裡。
走了兩步,又不放心地摸了摸。
「還在。」
念生道:
「你天天這樣摸,繩子早晚被你磨斷。」
李望水立刻把手放下。
可不到一會,又偷偷摸了一次。
我看見了。
沒有說。
傍晚時,安置點有人來叫李望水搬木頭。
他跑出去前,站在門口回頭。
「念生。」
「幹嘛?」
「要是又濕了呢?」
念生正在收筆,頭也沒抬。
「再寫。」
「又弄丟呢?」
「再寫。」
「布袋也不見呢?」
念生終於抬頭。
「李望水。」
「嗯?」
「你叫什麼?」
李望水愣了一下。
「李望水。」
「幾歲?」
「十五。」
「死人還是活人?」
「活人。」
「在哪裡?」
李望水站在門口。
背後是安置點剛補好的木牆。
遠處有人在喊他。
夕陽落在他濕了一半的肩膀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抬起頭。
「在這裡。」
念生點頭。
「那紙沒了,也能再寫。」
李望水摸了摸胸前的布袋。
像是明白了。
又像沒有全明白。
最後咧嘴笑了一下。
「那還是要寫大一點。」
念生抓起桌上的抹布朝他扔過去。
李望水笑著躲開,轉身跑了。
布袋在胸前一下一下晃。
沒有掉。
念生站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下次不寫那麼大了。」
小滿在旁邊問:
「真的?」
他沉默了一會。
「看紙夠不夠。」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糊掉的舊紙。
墨散得厲害。
李望水三個字,只剩模糊的影子。
可方才他站在門口,自己說得很清楚。
李望水。
十五歲。
活人。
在這裡。
紙會濕。
也會弄丟。
幸好名字還能再寫。
再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