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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七十八章 回名井
回名井。

這三個字落下來時,棚外的水聲忽然變得很近。

安置點離舊祠還有一段路。

離沉沙鎮更遠。

可那一下一下的水聲,像就在棚外。

像有人把耳朵貼在水邊,正聽我們說話。

水尾名冊猛地合上後,就一直壓在桌上。

封皮很冷。

火盆裡的火往上竄了一下,又很快壓低。

周阿婆抱著那塊木片,一動不動。

木片上那兩行歪字還在。

周福。

溪北。

她用指腹一點一點摸過那些刻痕,像怕一眨眼,它又會變成船票角落裡那個孤零零的「福」字。

羅半舵說完「回名井」後,就閉了嘴。

臉色比剛進棚時更差。

像那三個字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裡被人掏出來的。

陸映白筆尖停在案冊上。

她沒有催。

只把剛才寫下的幾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沉沙義莊後門。

井。

不在官圖。

回名井。

她抬頭。

「回誰的名?」

羅半舵喉嚨動了動,沒答。

郭叔皺眉。

「你都寫進證人冊了,現在還怕?」

羅半舵看向火邊那本證人冊。

新開的一頁上,羅久平三個字剛寫下沒多久。

旁邊還有一句:

本人怕了一輩子。

願今日作證。

那行字在火光下有些發紅。

羅半舵盯著它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不是回人的名。」

他聲音發啞。

「是把名字改成他們要的樣子。」

棚裡靜了。

我看著他。

「說清楚。」

羅半舵搓了搓手指。

指縫裡還有剛才按手印留下的泥。

「沉沙線上有句話。」

「人走官路,要有路引。」

「貨走商路,要有貨單。」

「死人進義莊,要有屍冊。」

他停了一下。

「可有些人,不想讓你還是人。」

周阿婆的手微微一顫。

羅半舵不敢看她。

「回名井,就是把名字洗成他們能收的樣子。」

郭叔眉頭打結。

「怎麼洗?」

羅半舵低聲道:

「有家的人,洗成無家。」

「有人認的,洗成不歸。」

「還活著的,洗成可補。」

「有名有姓的,洗成口數。」

我胸口慢慢發冷。

活口件。

三十七口。

餘九。

沉沙九人。

李望水。

原來那些字不是隨便寫的。

是被人一筆一筆改成的。

陸映白低頭記下。

有家改作無家。

有人認改作不歸。

活人改作可補。

名姓改作口數。

每寫一句,火盆裡的火便穩一點。

像這些話一旦進了活人的案冊,就沒那麼容易再沉回水底。

我看向水尾名冊。

「舊祠後井呢?」

羅半舵臉色又白了一分。

「我只知道,那口井不是沉沙的井。」

「是水尾這邊接名的井。」

陳老頭一直沒有說話。

這時才開口:

「回名井改名。」

「舊祠後井收名。」

「沉沙線送名。」

三句話很短。

卻把那條線釘得清清楚楚。

郭叔低聲罵了一句。

「分得還真細。」

羅半舵艱難地點頭。

「沉沙線把人送過去。」

「回名井把名字改到能收。」

「再送回該補的地方。」

我慢慢接道:

「舊祠後井補餘九。」

羅半舵嘴唇抖了一下。

「應該是。」

「當年我只聽見一句,餘九不下船,要留給井。」

「那時候不懂。」

他看向水尾名冊。

「現在懂了。」

周阿婆忽然開口:

「那我哥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抱著木片,眼睛紅得厲害。

「我哥下船了。」

「他進了沉沙義莊。」

「回名井有沒有改過他的名?」

羅半舵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他沒有躲。

「可能改過。」

周阿婆的手猛地收緊。

羅半舵趕緊又說:

「但沒改乾淨。」

周阿婆抬頭。

「什麼意思?」

羅半舵指向她懷裡的木片。

「他在船上留下字。」

「妳還記得他。」

「他娘也沒有信他不歸。」

「他下船時還喊過家裡。」

「這些都會掛著。」

他像怕說錯,又補了一句:

「沉沙線上的人說,名字只要還有人記著,就不好洗乾淨。」

周阿婆低頭看著木片。

過了一會,她把木片抱得更緊。

「那我就一直記著。」

這句話很輕。

火光卻像穩了一些。

我在周長福那頁旁邊補下:

家中仍記。

母親未信不歸。

妹妹仍認。

船上留木片。

名未洗盡。

寫到最後一筆時,周長福那張紙又乾了一點。

不多。

但看得見。

羅半舵盯著那片乾痕。

「原來真的能改回來。」

我抬頭看他。

「所以你更要說清楚。」

羅半舵沉默片刻,點頭。

「好。」

陸映白翻過一頁案冊。

「沉沙義莊後門,是誰管?」

羅半舵道:

「明面上是義莊。」

「背地裡不是。」

「那是沉沙線的口子。」

「義莊的人只管死人。」

「後門那批人,管名。」

陸映白問:

「那批人叫什麼?」

羅半舵握住膝蓋,手指慢慢收緊。

他真的不想說。

可證人冊就在火邊。

阿水坐在旁邊看著他。

七姑看著他。

周阿婆也抱著木片看著他。

羅半舵最後閉了閉眼。

「不歸會。」

火盆裡啪地炸了一聲。

水尾名冊封皮鼓了一下。

像底下有什麼東西想翻開,又被火光壓住。

陸映白筆尖一頓。

「不歸會?」

羅半舵點頭。

「我只聽過名字。」

「跑船的人不准問。」

「我師父說,見到沉沙牌就讓路。」

「見到灰衣青線就低頭。」

「聽見不歸會三個字,就當沒聽見。」

郭叔冷笑。

「所以你當了一輩子沒聽見?」

羅半舵低下頭。

「是。」

這一次,他沒有替自己辯。

陸映白繼續問:

「不歸會是船幫?」

「不是。」

「善堂?」

「也不是。」

「義莊的人?」

羅半舵搖頭。

「有義莊的人。」

「也有善堂的人。」

「還有跑船的、收貨的、寫帳的。」

「誰是頭,我不知道。」

「只知道他們不肯歸。」

我皺眉。

「不肯歸什麼?」

回答的人不是羅半舵。

是陳老頭。

「名歸名冊。」

「魂歸魂處。」

「罪歸罪帳。」

他看著水尾名冊。

「人死有歸。」

「罪落有處。」

「可有些人不肯。」

「不肯入冊,不肯歸帳,也不肯讓自己的名字被收。」

郭叔臉色越來越難看。

「所以就拿別人的名字頂?」

陳老頭冷冷道:

「不然怎麼叫拒歸人。」

拒歸人。

這三個字一出,水尾名冊終於翻開了。

一頁一頁。

很慢。

像有人在水底用濕手撥紙。

最後,停在一頁空白上。

空白中央慢慢滲出一行字。

不歸者,借名而存。

眾人看著那行字,沒人說話。

羅半舵臉色慘白。

「就是這句。」

「我師父死前也說過。」

陸映白立刻問:

「你師父怎麼死的?」

羅半舵嘴唇顫了一下。

「不知道。」

「他說完這句,第二天人就不見了。」

「船上只剩舵。」

「舵柄上有青手印。」

郭叔低聲罵道:

「這到底害了多少人?」

沒有人答。

我看著水尾名冊上的那行字。

不歸者,借名而存。

「沉沙九人,是被拿來借名?」

陳老頭道:

「不是借。」

他看向舊祠方向。

「是補。」

羅半舵接著說:

「永晦那年,三十七口裡,二十八口下了沉沙義莊。」

「餘九留船。」

「餘九沒收成,就一直掛著。」

「這次水退,沉沙鎮九個人回家又失蹤,不是巧合。」

我低聲道:

「他們要用現在的九個活人,補當年的餘九。」

水尾名冊上的字慢慢變深。

旁邊又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餘九不滿,活名可補。

小滿被我媽抱在懷裡,本來半睡半醒。

這時像也感覺到冷,往我媽懷裡縮了縮。

我媽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念生盯著那行字,手指握得發白。

「活名可補。」

他聲音很低。

「憑什麼?」

七姑冷笑一聲。

「它說可補就可補?」

郭叔也咬牙。

「昨晚李望水沒被它補走。」

「今天也別想。」

我看著那四個字。

活名可補。

這就是後面真正要壓住的東西。

不是一隻鬼。

也不只是一口井。

是那套爛了很多年的規矩。

災後沒人認的,可以收。

家裡散了的,可以改。

活著卻被寫成貨的,可以送。

舊帳缺了的,可以拿新人補。

它們把人寫成口數,再說這就是規矩。

我慢慢拿起筆。

右手不能用。

左手一抬,念生立刻皺眉。

「我寫。」

我看了他一眼。

「這幾個字我寫。」

他想反對。

我媽也想開口。

最後都忍住了。

我在水尾名冊旁邊攤開一張乾紙。

一筆一筆寫下:

回名井改名。

舊祠後井收名。

沉沙線送名。

不歸會借名。

拒歸人不歸,故取活人補冊。

寫到這裡,手疼得厲害。

我停了一下。

又補下最後一句:

活人不補舊帳。

筆尖落下時,火盆裡的火忽然一亮。

水尾名冊上「活名可補」四個字,邊緣糊了一點。

不多。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郭叔眼睛一亮。

「有用。」

陳老頭看著那張紙。

「現在只是寫下來。」

「真要壓住,得等井開。」

我點頭。

「我知道。」

現在還不是終局。

但至少我們知道要壓的是什麼。

陸映白把那幾行照抄進案冊。

寫完後,拿出小印,壓在旁邊。

郭叔看了一眼。

「這也入案?」

陸映白說:

「入。」

「鬼神我不懂。」

「但有人借災後名冊、義莊、善堂和水路害人,我懂。」

她把案冊合了一半,又補了一句:

「不歸會,也入案。」

羅半舵整個人抖了一下。

像這三個字一旦進了官案,就再也不是水路裡不能說的禁忌。

七姑看著他。

「怕?」

羅半舵啞聲道:

「怕。」

七姑道:

「那就坐近火一點。」

羅半舵看了她一眼。

過了一會,真的往火盆邊挪了挪。

怕了一輩子的人,肯往火邊挪一步,已經不容易了。

我看著水尾名冊。

那一頁還開著。

不歸者,借名而存。

餘九不滿,活名可補。

旁邊那張新紙也在。

活人不補舊帳。

字很歪。

紙也很薄。

可它就在火邊。

我問羅半舵:

「回名井能不能毀?」

羅半舵抬頭,眼裡全是驚恐。

「不能直接毀。」

「為什麼?」

「井不是一個洞。」

他聲音發乾。

「井裡是冊。」

「冊裡是名。」

「直接毀井,名會亂。」

陳老頭點頭。

「這句像真話。」

郭叔聽得頭疼。

「那怎麼辦?」

羅半舵看著桌上的那些冊。

活人冊。

家冊。

貨冊。

證人冊。

官冊。

水尾名冊。

他慢慢說:

「把名字寫回原處。」

「讓它沒得借。」

我看著他。

「餘九呢?」

羅半舵低下頭。

「餘九若能找回原名和歸處,沉沙九人就不用補。」

這句話一落,水尾名冊忽然動了一下。

紙頁嘩啦翻過。

最後停在另一頁。

水痕從四角往中間聚。

一個一個模糊的字浮了出來。

鹿。

妹。

春。

永。

紅。

還有幾團看不清的黑痕。

九個位置。

沒有完整名字。

只有殘字。

餘九。

羅半舵看著那幾個字,嘴唇發白。

「它在等你們認。」

九個殘字下方,又慢慢滲出一句:

回名既動,餘九必補。

棚裡的火猛地一低。

小滿在我媽懷裡哆嗦了一下。

我看著那句話。

這不是提醒。

是催命。

餘九不補完,它就會拿活人補。

沉沙九人還在那邊。

李望水昨夜只是守住一晚。

我把寫著「活人不補舊帳」的紙壓在水尾名冊旁邊。

「那就認。」

我的聲音有點啞。

「它要補餘九。」

「我們就先把餘九找回來。」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回,不能只靠妳寫。」

我點頭。

「要靠記得的人。」

周阿婆抱著木片,慢慢坐直。

七姑把證人冊往火邊推近。

郭叔搓了搓臉。

阿水啞著聲音說:

「我也能問人。」

念生拿起筆。

我媽把小滿交給王嫂,站到桌邊。

陸映白打開案冊。

羅半舵看著那些殘字,手還在抖。

可這一次,他沒有往後退。

火光照著那九個模糊的位置。

像照著九個被水泡爛的洞。

等著有人把名字補回去。

我低頭看著第一個字。

鹿。

姚阿鹿。

他說他能走。

可沒人理他。

我握緊筆。

「先從阿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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