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從阿鹿開始。」
我話剛落,棚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差役掀開簾子,氣還沒喘勻便道:
「陸文書,善堂後院冒煙!」
陸映白立刻起身。
「哪裡起火?」
「舊灶房。」
「不像走水,有人在燒東西。」
郭叔也站了起來。
「燒帳?」
差役點頭。
「有人抱著簿子往灶裡塞。」
棚裡眾人全都變了臉色。
陸映白合上案冊,轉頭吩咐另一名差役:
「封住善堂前後門。」
「任何人不得帶紙出去。」
她又看向郭叔。
「你跟我去認人。」
郭叔一愣。
「我?」
「你認得善堂的人。」
「這倒是。」
郭叔捲起袖子,跟著往外走。
我撐著桌面想起身。
陸映白回頭看了我一眼。
「妳留下。」
「我能走。」
「我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我纏滿布條的手上。
「所以更該留下。」
郭叔也道:
「妳別去了。」
「那邊最多就是人燒帳。」
「我對付人,比妳對付井有用。」
我看著他。
「你確定?」
郭叔噎了一下。
「至少我手是好的。」
這句我沒法反駁。
陸映白已經出了棚。
郭叔趕緊追上去。
差役跟在後頭,腳步聲很快遠了。
棚裡重新安靜下來。
桌上那頁餘九殘名還開著。
鹿。
妹。
春。
永。
紅。
另外幾處,只剩被水泡爛的黑痕。
念生拿著筆,低聲問:
「還認嗎?」
我看向吳老頭、梁婆婆和何老頭。
幾人也盯著那些殘字。
我點頭。
「認。」
「善堂的帳要查。」
「這邊的名字也不能停。」
第一個是鹿。
姚阿鹿已經有人認出。
我讓念生把知道的先寫下來。
姚阿鹿。
姚家人。
腿跛。
永晦水後失蹤。
船上曾說自己能走。
疑為餘九之一。
寫到「腿跛」時,何老頭忽然開口:
「別只寫腿跛。」
念生停筆。
何老頭盯著那張紙,聲音有些發顫。
「他會修竹籃。」
「編得很快。」
「我小時候家裡漏米,拿破籃子找過他。」
「他沒收錢。」
「只讓我幫他搬兩捆竹子。」
念生看向我。
我說:
「寫。」
他在旁邊補下:
會修竹籃。
何老頭看著那幾個字,慢慢點頭。
「這才是他。」
阿鹿不只是一條跛腿。
不是船上的一個「鹿」字。
也不是黑帳裡留給井的一口。
他會修竹籃。
替人補過漏米的洞。
這才是一個人。
念生又去看下一個字。
妹。
七姑低聲道:
「陳三妹。」
「舊祠旁那戶人家的小女兒。」
梁婆婆搖頭。
「只知道三妹,不一定姓陳。」
七姑皺眉。
「我娘說過是陳家。」
「妳娘那時也才幾歲。」
「總比妳記得清楚。」
兩人眼看就要爭起來。
我敲了敲桌面。
「不確定,就寫不確定。」
念生立刻寫下:
三妹。
疑為舊祠旁陳家小女。
姓氏待認。
七姑還有些不服。
梁婆婆卻點了點頭。
「這樣好。」
「不能為了湊名字,亂替她姓。」
水尾名冊沒有動。
火盆裡的火穩穩燒著。
我們繼續往下認。
春。
有人說劉春梅。
也有人說可能是春枝。
永。
可能是永春米鋪的小徒弟。
紅。
沒人認得。
羅半舵只記得餘九裡有個孩子,手腕繫著紅繩。
名字不知道。
家住哪裡,也不知道。
念生把能確定的寫下。
不能確定的全部留白。
少一個名字,還能繼續找。
名字寫錯了,卻可能把另一個人推進去。
快到中午時,棚外終於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只兩三個人。
簾子掀開,郭叔先走進來。
他臉上沾了煙灰,懷裡抱著一只濕布包。
陸映白跟在後面。
她身後兩名差役押著秦順。
秦順雙手被綁在身前,頭髮亂了,衣袖也燒破一角。
一進棚,他便嚷道:
「不是我燒的!」
「我只是去救火!」
郭叔把濕布包放到桌上。
「抱著帳往灶裡塞,也叫救火?」
秦順臉色一變。
「那是廢帳!」
陸映白抬了抬手。
兩名差役往他身邊一站。
秦順看了一眼他們腰間的刀,終於閉嘴。
陸映白拆開濕布。
裡頭是一冊被燒黑半邊的帳本。
封皮上寫著:
水尾善堂賑濟出入。
帳本外頭普通。
內頁也像尋常善款帳。
米多少。
藥多少。
油多少。
施粥幾日。
安置幾戶。
前十幾頁,全是這些。
郭叔低聲道:
「我翻過了。」
「乾淨得很。」
七姑冷笑。
「越乾淨越髒。」
陸映白把帳翻到中間。
其中一頁比別處厚。
她用小刀挑開紙角。
兩層紙中間,夾著一張薄薄的灰紙。
灰紙被火燎過,邊緣發黑,中間的字卻還看得清。
回燈三盞。
青料兩罐。
白封六斤。
西堤轉。
井息二兩。
最下方有一個小小的沉沙記號。
和木牌背面的水線很像。
羅半舵只看一眼,臉色就變了。
「沉沙線的內帳。」
秦順立刻喊道:
「我不知道!」
「帳不是我寫的!」
陸映白沒有理他。
她繼續往後拆。
幾乎每隔幾頁,就夾著一張灰紙。
明面上是一筆施粥。
夾層裡卻是另一筆。
賑米十石。
暗帳:
回燈兩盞,補口一。
安置孤戶六家。
暗帳:
可換名二。
水後無主屍十一。
暗帳:
可入義莊七,餘四待井。
藥材二箱。
暗帳:
青料一小,白封三斤,不歸會收。
不歸會。
這三個字第一次真正落在帳上。
不是羅半舵的傳聞。
不是陳老頭的推斷。
是水尾善堂自己的暗帳。
陸映白把灰紙壓平。
「這本帳入案。」
秦順臉色發白。
「這是秦二河留下的!」
「跟我沒關係!」
陸映白翻到最後一頁。
「墨還沒乾透。」
秦順嘴唇一抖。
陸映白又翻開他按過手印的貨冊。
「西堤五口黑陶罐,由你收貨。」
再翻證人冊。
「沈水生見罐裂、聞青氣、聽見有人喊回去。」
她看向七姑。
「五口罐都驗過?」
七姑道:
「驗過。」
「白蠟封。」
「罐底全有倒燈印。」
陸映白又取出西堤核驗單。
「三口罐側有字。」
「井。」
「九。」
「歸。」
最後,她把秦順第一次按下的手印推到他面前。
「這是你的手印嗎?」
秦順沒有說話。
陸映白道:
「你可以說不是。」
「我會讓你再按一次。」
秦順盯著那枚手印,額頭慢慢冒出汗。
過了好一會,他才咬牙道:
「是。」
陸映白點頭。
「很好。」
「你承認收貨。」
「其餘的慢慢查。」
秦順急道:
「那些罐子真是燈油!」
「善堂拿來救災的!」
阿水坐在火邊。
聽見這句,臉色又白了一下。
七姑立刻站到他前面。
我看著秦順。
「救誰?」
秦順一愣。
我指向桌上的暗帳。
「活口件?」
「餘九?」
「還是不歸會?」
秦順嘴唇動了動。
沒有答出來。
陸映白把帳合上。
「我不以鬼神定你的罪。」
「毀帳。」
「災後物資去向不明。」
「收受無官牒貨物。」
「前後供詞不一。」
「這些已經夠你留下。」
秦順的臉一下灰了。
郭叔在旁邊低聲道:
「早說了。」
「官話聽起來比罵人狠。」
陸映白沒有理他。
她取出一張封存單,當著眾人的面寫下:
西堤五口黑陶罐,封存入案。
罐身、罐底、封蠟、貨冊一併核驗。
不入鎮。
不入善堂。
不再作救災燈油。
寫完,她按下小印。
又讓七姑、阿水和一名差役按手印。
從這一刻起,誰再敢把那五口罐當救災物資送進鎮,就得先撕掉陸映白的封單,也得抹掉證人冊上的手印。
秦順被押往棚外。
臨走前,他忽然回頭。
「善堂不是我一個人。」
陸映白看著他。
「所以我要查帳。」
秦順咬牙。
「妳查不完。」
「那就查到我不能查為止。」
秦順沒再說話。
差役把他帶走。
棚裡只剩那本燒過的善堂帳。
郭叔看著帳本,低聲道:
「善堂平時也真的施粥。」
「也救過人。」
七姑道:
「救過人,不代表沒害人。」
陸映白翻著明帳。
「米是真的。」
「藥也是真的。」
「但有些賑米,被拿去換青料、白蠟和井息。」
她停在其中一頁。
「還有一些失蹤者的名字,被拿來重複領糧。」
周阿婆抬頭。
「什麼意思?」
陸映白把帳推過來。
永晦水後第九日。
周福一戶。
領粥三日。
周阿婆盯著那行字,整張臉慢慢白了。
「我哥那時已經不見了。」
羅半舵啞聲道:
「那時他已經在沉沙船上。」
郭叔握緊拳頭。
「人都被送走了,還拿他的名字領粥?」
陸映白往下翻。
姚鹿一戶。
領米二斗。
陳三妹一戶。
領藥一包。
永春米鋪小徒。
領安置席一張。
一個又一個失蹤者的殘名,被寫進賑濟帳。
像他們還在鎮上。
還領過糧。
還接受過安置。
往後若有人追問,善堂便能說:
人來過。
糧領過。
後來自己走了。
周阿婆氣得整個人發抖。
「我哥沒領!」
「他沒有回來!」
我把那頁帳推到證人冊旁。
「那就寫。」
念生立刻拿起筆。
周長福。
永晦水後已被送上沉沙船。
未領善堂粥。
賑濟帳所記「周福一戶」不實。
周阿婆按證。
周阿婆伸出拇指。
這一次,她沒有沾泥水。
她直接咬破指尖,把血按在紙上。
我想攔,卻沒攔住。
紅色指印落下時,善堂帳上的「周福一戶」慢慢暈開。
墨跡沒有消失。
只是邊緣散了。
像這筆假帳,終於有人站出來說不認。
何老頭也走過來。
「姚阿鹿那筆,我作證。」
七姑道:
「三妹那筆,先寫疑。」
梁婆婆點頭。
「不能亂認。」
念生一筆一筆補。
善堂帳裡那些被拿來領糧、遮住失蹤的名字,慢慢被挑了出來。
有證的寫證。
不確定的留白。
沒有人再讓它們安安靜靜藏在賑濟帳裡。
陸映白把每一處都記下。
記到最後,她翻開帳本最裡層的夾頁。
那張灰紙很新。
邊緣沒有發黃。
墨跡甚至還帶著一點潮亮。
上面只寫了三行。
舊祠開冊。
餘九待補。
家中一名,可抵父名。
我看著最後一行,心口驟然一縮。
郭叔皺眉。
「哪一家?」
陸映白把紙往火邊移了一點。
火光照過去。
最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幾個更淡的字。
溪北。
守年戶。
我整個人僵住。
念生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啪。
我媽站在火盆另一邊。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退得乾乾淨淨。
小滿不懂。
她只覺得所有人都在看我們,伸手抓住我媽的衣角。
「娘?」
我媽沒有答。
她死死盯著那幾個字。
守年。
那是我爹的名字。
林守年。
水尾名冊忽然自行翻開。
紙頁一路翻到家冊旁邊。
家冊裡,我爹那一頁慢慢滲出水痕。
水痕從他的名字往下爬。
爬向念生。
我一把按住家冊。
掌心立刻傳來刺骨的冷。
棚外也在這時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隔著風。
隔著水。
像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青禾。」
我媽全身一顫。
那聲音停了一下。
又輕輕喊:
「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