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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七十九章 善堂帳
「先從阿鹿開始。」

我話剛落,棚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差役掀開簾子,氣還沒喘勻便道:

「陸文書,善堂後院冒煙!」

陸映白立刻起身。

「哪裡起火?」

「舊灶房。」

「不像走水,有人在燒東西。」

郭叔也站了起來。

「燒帳?」

差役點頭。

「有人抱著簿子往灶裡塞。」

棚裡眾人全都變了臉色。

陸映白合上案冊,轉頭吩咐另一名差役:

「封住善堂前後門。」

「任何人不得帶紙出去。」

她又看向郭叔。

「你跟我去認人。」

郭叔一愣。

「我?」

「你認得善堂的人。」

「這倒是。」

郭叔捲起袖子,跟著往外走。

我撐著桌面想起身。

陸映白回頭看了我一眼。

「妳留下。」

「我能走。」

「我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我纏滿布條的手上。

「所以更該留下。」

郭叔也道:

「妳別去了。」

「那邊最多就是人燒帳。」

「我對付人,比妳對付井有用。」

我看著他。

「你確定?」

郭叔噎了一下。

「至少我手是好的。」

這句我沒法反駁。

陸映白已經出了棚。

郭叔趕緊追上去。

差役跟在後頭,腳步聲很快遠了。

棚裡重新安靜下來。

桌上那頁餘九殘名還開著。

鹿。

妹。

春。

永。

紅。

另外幾處,只剩被水泡爛的黑痕。

念生拿著筆,低聲問:

「還認嗎?」

我看向吳老頭、梁婆婆和何老頭。

幾人也盯著那些殘字。

我點頭。

「認。」

「善堂的帳要查。」

「這邊的名字也不能停。」

第一個是鹿。

姚阿鹿已經有人認出。

我讓念生把知道的先寫下來。

姚阿鹿。

姚家人。

腿跛。

永晦水後失蹤。

船上曾說自己能走。

疑為餘九之一。

寫到「腿跛」時,何老頭忽然開口:

「別只寫腿跛。」

念生停筆。

何老頭盯著那張紙,聲音有些發顫。

「他會修竹籃。」

「編得很快。」

「我小時候家裡漏米,拿破籃子找過他。」

「他沒收錢。」

「只讓我幫他搬兩捆竹子。」

念生看向我。

我說:

「寫。」

他在旁邊補下:

會修竹籃。

何老頭看著那幾個字,慢慢點頭。

「這才是他。」

阿鹿不只是一條跛腿。

不是船上的一個「鹿」字。

也不是黑帳裡留給井的一口。

他會修竹籃。

替人補過漏米的洞。

這才是一個人。

念生又去看下一個字。

妹。

七姑低聲道:

「陳三妹。」

「舊祠旁那戶人家的小女兒。」

梁婆婆搖頭。

「只知道三妹,不一定姓陳。」

七姑皺眉。

「我娘說過是陳家。」

「妳娘那時也才幾歲。」

「總比妳記得清楚。」

兩人眼看就要爭起來。

我敲了敲桌面。

「不確定,就寫不確定。」

念生立刻寫下:

三妹。

疑為舊祠旁陳家小女。

姓氏待認。

七姑還有些不服。

梁婆婆卻點了點頭。

「這樣好。」

「不能為了湊名字,亂替她姓。」

水尾名冊沒有動。

火盆裡的火穩穩燒著。

我們繼續往下認。

春。

有人說劉春梅。

也有人說可能是春枝。

永。

可能是永春米鋪的小徒弟。

紅。

沒人認得。

羅半舵只記得餘九裡有個孩子,手腕繫著紅繩。

名字不知道。

家住哪裡,也不知道。

念生把能確定的寫下。

不能確定的全部留白。

少一個名字,還能繼續找。

名字寫錯了,卻可能把另一個人推進去。

快到中午時,棚外終於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只兩三個人。

簾子掀開,郭叔先走進來。

他臉上沾了煙灰,懷裡抱著一只濕布包。

陸映白跟在後面。

她身後兩名差役押著秦順。

秦順雙手被綁在身前,頭髮亂了,衣袖也燒破一角。

一進棚,他便嚷道:

「不是我燒的!」

「我只是去救火!」

郭叔把濕布包放到桌上。

「抱著帳往灶裡塞,也叫救火?」

秦順臉色一變。

「那是廢帳!」

陸映白抬了抬手。

兩名差役往他身邊一站。

秦順看了一眼他們腰間的刀,終於閉嘴。

陸映白拆開濕布。

裡頭是一冊被燒黑半邊的帳本。

封皮上寫著:

水尾善堂賑濟出入。

帳本外頭普通。

內頁也像尋常善款帳。

米多少。

藥多少。

油多少。

施粥幾日。

安置幾戶。

前十幾頁,全是這些。

郭叔低聲道:

「我翻過了。」

「乾淨得很。」

七姑冷笑。

「越乾淨越髒。」

陸映白把帳翻到中間。

其中一頁比別處厚。

她用小刀挑開紙角。

兩層紙中間,夾著一張薄薄的灰紙。

灰紙被火燎過,邊緣發黑,中間的字卻還看得清。

回燈三盞。

青料兩罐。

白封六斤。

西堤轉。

井息二兩。

最下方有一個小小的沉沙記號。

和木牌背面的水線很像。

羅半舵只看一眼,臉色就變了。

「沉沙線的內帳。」

秦順立刻喊道:

「我不知道!」

「帳不是我寫的!」

陸映白沒有理他。

她繼續往後拆。

幾乎每隔幾頁,就夾著一張灰紙。

明面上是一筆施粥。

夾層裡卻是另一筆。

賑米十石。

暗帳:

回燈兩盞,補口一。

安置孤戶六家。

暗帳:

可換名二。

水後無主屍十一。

暗帳:

可入義莊七,餘四待井。

藥材二箱。

暗帳:

青料一小,白封三斤,不歸會收。

不歸會。

這三個字第一次真正落在帳上。

不是羅半舵的傳聞。

不是陳老頭的推斷。

是水尾善堂自己的暗帳。

陸映白把灰紙壓平。

「這本帳入案。」

秦順臉色發白。

「這是秦二河留下的!」

「跟我沒關係!」

陸映白翻到最後一頁。

「墨還沒乾透。」

秦順嘴唇一抖。

陸映白又翻開他按過手印的貨冊。

「西堤五口黑陶罐,由你收貨。」

再翻證人冊。

「沈水生見罐裂、聞青氣、聽見有人喊回去。」

她看向七姑。

「五口罐都驗過?」

七姑道:

「驗過。」

「白蠟封。」

「罐底全有倒燈印。」

陸映白又取出西堤核驗單。

「三口罐側有字。」

「井。」

「九。」

「歸。」

最後,她把秦順第一次按下的手印推到他面前。

「這是你的手印嗎?」

秦順沒有說話。

陸映白道:

「你可以說不是。」

「我會讓你再按一次。」

秦順盯著那枚手印,額頭慢慢冒出汗。

過了好一會,他才咬牙道:

「是。」

陸映白點頭。

「很好。」

「你承認收貨。」

「其餘的慢慢查。」

秦順急道:

「那些罐子真是燈油!」

「善堂拿來救災的!」

阿水坐在火邊。

聽見這句,臉色又白了一下。

七姑立刻站到他前面。

我看著秦順。

「救誰?」

秦順一愣。

我指向桌上的暗帳。

「活口件?」

「餘九?」

「還是不歸會?」

秦順嘴唇動了動。

沒有答出來。

陸映白把帳合上。

「我不以鬼神定你的罪。」

「毀帳。」

「災後物資去向不明。」

「收受無官牒貨物。」

「前後供詞不一。」

「這些已經夠你留下。」

秦順的臉一下灰了。

郭叔在旁邊低聲道:

「早說了。」

「官話聽起來比罵人狠。」

陸映白沒有理他。

她取出一張封存單,當著眾人的面寫下:

西堤五口黑陶罐,封存入案。

罐身、罐底、封蠟、貨冊一併核驗。

不入鎮。

不入善堂。

不再作救災燈油。

寫完,她按下小印。

又讓七姑、阿水和一名差役按手印。

從這一刻起,誰再敢把那五口罐當救災物資送進鎮,就得先撕掉陸映白的封單,也得抹掉證人冊上的手印。

秦順被押往棚外。

臨走前,他忽然回頭。

「善堂不是我一個人。」

陸映白看著他。

「所以我要查帳。」

秦順咬牙。

「妳查不完。」

「那就查到我不能查為止。」

秦順沒再說話。

差役把他帶走。

棚裡只剩那本燒過的善堂帳。

郭叔看著帳本,低聲道:

「善堂平時也真的施粥。」

「也救過人。」

七姑道:

「救過人,不代表沒害人。」

陸映白翻著明帳。

「米是真的。」

「藥也是真的。」

「但有些賑米,被拿去換青料、白蠟和井息。」

她停在其中一頁。

「還有一些失蹤者的名字,被拿來重複領糧。」

周阿婆抬頭。

「什麼意思?」

陸映白把帳推過來。

永晦水後第九日。

周福一戶。

領粥三日。

周阿婆盯著那行字,整張臉慢慢白了。

「我哥那時已經不見了。」

羅半舵啞聲道:

「那時他已經在沉沙船上。」

郭叔握緊拳頭。

「人都被送走了,還拿他的名字領粥?」

陸映白往下翻。

姚鹿一戶。

領米二斗。

陳三妹一戶。

領藥一包。

永春米鋪小徒。

領安置席一張。

一個又一個失蹤者的殘名,被寫進賑濟帳。

像他們還在鎮上。

還領過糧。

還接受過安置。

往後若有人追問,善堂便能說:

人來過。

糧領過。

後來自己走了。

周阿婆氣得整個人發抖。

「我哥沒領!」

「他沒有回來!」

我把那頁帳推到證人冊旁。

「那就寫。」

念生立刻拿起筆。

周長福。

永晦水後已被送上沉沙船。

未領善堂粥。

賑濟帳所記「周福一戶」不實。

周阿婆按證。

周阿婆伸出拇指。

這一次,她沒有沾泥水。

她直接咬破指尖,把血按在紙上。

我想攔,卻沒攔住。

紅色指印落下時,善堂帳上的「周福一戶」慢慢暈開。

墨跡沒有消失。

只是邊緣散了。

像這筆假帳,終於有人站出來說不認。

何老頭也走過來。

「姚阿鹿那筆,我作證。」

七姑道:

「三妹那筆,先寫疑。」

梁婆婆點頭。

「不能亂認。」

念生一筆一筆補。

善堂帳裡那些被拿來領糧、遮住失蹤的名字,慢慢被挑了出來。

有證的寫證。

不確定的留白。

沒有人再讓它們安安靜靜藏在賑濟帳裡。

陸映白把每一處都記下。

記到最後,她翻開帳本最裡層的夾頁。

那張灰紙很新。

邊緣沒有發黃。

墨跡甚至還帶著一點潮亮。

上面只寫了三行。

舊祠開冊。

餘九待補。

家中一名,可抵父名。

我看著最後一行,心口驟然一縮。

郭叔皺眉。

「哪一家?」

陸映白把紙往火邊移了一點。

火光照過去。

最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幾個更淡的字。

溪北。

守年戶。

我整個人僵住。

念生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啪。

我媽站在火盆另一邊。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退得乾乾淨淨。

小滿不懂。

她只覺得所有人都在看我們,伸手抓住我媽的衣角。

「娘?」

我媽沒有答。

她死死盯著那幾個字。

守年。

那是我爹的名字。

林守年。

水尾名冊忽然自行翻開。

紙頁一路翻到家冊旁邊。

家冊裡,我爹那一頁慢慢滲出水痕。

水痕從他的名字往下爬。

爬向念生。

我一把按住家冊。

掌心立刻傳來刺骨的冷。

棚外也在這時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隔著風。

隔著水。

像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青禾。」

我媽全身一顫。

那聲音停了一下。

又輕輕喊:

「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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