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步再不踩進去,就真要爛死在這裡了。
我咬著牙,朝床板那頭又走近一步。
腳底黑泥一陷,冷水立刻從鞋底滲上來。
床板底下那團黑也跟著鼓了一下。
沒有出聲。
可焦紙味一下更重,像鍋裡那口爛東西正被人從底下慢慢攪開。
陳老頭往前半步,竹杖一橫,剛好壓在我和那團黑中間。
「記住。」
他聲音很沉。
「妳等下碰的,不只是木頭。」
「木頭上還掛著妳爸那口氣。」
我喉嚨發緊,點了下頭。
他又道:
「真氣會認舊物、認人、認家裡留下的勁。」
「邪東西只會學。」
「它學得再像,也只是往妳心裡鑽。」
我把黃銅鑰匙死死扣在掌心裡。
那點涼意還在。
可涼裡頭,確實帶著一絲極淡的熟。
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透過來的一點人勁。
我深吸一口氣,在床板前蹲下。
那截帶血木條就卡在爛棉絮和黑絲一樣的東西中間。
血早發暗了。
木頭也泡得發脹。
可上頭那一點人留下來的急勁,還沒散乾淨。
我越靠近,胸口就越發悶。
像有什麼正順著木條、順著那點血,把昨晚留下來的一幕幕往我身上壓。
床板底下那團黑忽然又動了。
它沒有往前撲,只是很慢地再鼓起一點。
像有誰蹲在裡頭,隔著一層濕爛棉絮,把臉慢慢貼近我。
郭叔在後頭聲都啞了。
「青禾,小心……」
陳老頭立刻喝了一句。
「別吵她。」
我把那口亂氣硬壓下去,伸出手。
指尖剛碰到木條邊角,一股冰意就猛地扎進骨頭裡。
我整條手臂當場一麻。
眼前也跟著一黑,像有人忽然把昨晚那口濕夜,整個兜頭罩到我臉上。
我聽見急促的喘息。
聽見泥水被翻開的聲音。
也聽見木頭倒下來時,沉悶的一下撞響。
有人在翻。
翻得很急。
手上全是泥。
膝蓋也跪進去了。
那人像根本顧不上疼,只拚命把箱子、木板、棉被一樣樣扒開。
我心口狠狠一震。
那不是別人。
是我爸。
我沒看見正臉。
可我就是知道。
因為那股勁我太熟了。
他找東西時就是那樣,急起來一句話不說,只悶著頭把眼前能翻的全翻開。
緊接著,我聽見一道很低的聲音。
「念生……」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它像直接從我胸口裡震出來,帶著啞,也帶著一點快撐不住的喘。
我手指一下掐進木條裡。
下一瞬,眼前那片濕黑忽然一晃。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
灰的。
濕的。
不像活人的手。
五指細長,關節發白,貼著泥和黑絲一樣的東西,一點一點往那截木條上爬。
它不是要抓我爸。
它是要沿著這截木條,把他留在上頭那口真氣整個裹走。
我心口一炸,幾乎是本能地把木條往外一扯。
外頭陳老頭的聲音像一道雷,硬生生劈進來。
「往回帶!」
我猛地回神。
眼前那片濕黑還在。
那截木條也還在我手裡。
可木條另一頭,真的有東西在扯。
那股力道不重,卻黏得厲害。
像一鍋熬爛的膠,正死死黏著不肯放。
我咬住牙,把黃銅鑰匙一下按在木條那點發暗的血上。
鑰匙一碰上去,床板底下那團黑猛地顫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極輕的聲音從我耳邊擦過。
「……後門。」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剛才那種學出來哄人的聲。
沒有故意。
沒有套心。
就只是很低、很啞、快散掉的一句。
後門。
我胸口一縮,幾乎立刻明白了。
他不是在叫我救他。
是在提醒我。
後門那條路,還有東西。
我才一分神,床板底下那團黑忽然整個往上一拱。
這次它終於不裝了。
蚊帳被頂得往外一鼓。
底下那團黑絲一樣的東西全炸開,像一大把泡爛的頭髮猛地甩了出來。
它們不往陳老頭去。
不往郭叔去。
全衝著我手上那截木條纏過來。
郭叔當場叫出聲。
「來了!」
陳老頭早一步動手。
竹杖往下一壓,重重點在床板前那灘黑泥上。
「伏!」
這一聲不大。
可地上那灘泥水卻像被什麼狠狠按住,連同那一大把黑絲一樣的東西,一起往下沉了半寸。
就這半寸。
可夠了。
我借著這半寸空檔,猛地把那截木條整個往外拔。
木條離開那團爛棉絮的一瞬,裡頭忽然帶出一小截東西。
輕飄飄的。
濕答答的。
直接黏在木條後頭,一起被我扯了出來。
我低頭一看,呼吸都停了一下。
那是一小縷頭髮。
顏色發黃發灰,是被泡過很久的那種。
髮尾還纏著一枚小小的藍色塑膠髮夾。
我整顆心像被誰狠狠捏住。
那是我妹的。
她以前最愛夾那種便宜的小夾子,夾一會就掉,掉了又哭著找。
我腦子嗡地一下。
這鍋東西不只熬了我爸和念生。
它連我妹那條線也沾上了。
難怪味道會亂。
難怪它學誰都學得出一點。
這根本不是單單一口怨。
是整個家被水衝散後,那些沒落定的念、沒收乾淨的氣、沒說完的話,全被它拖到這裡,混成一鍋。
我手心一冷,差點連木條都握不住。
陳老頭卻一眼掃到那枚小夾子,聲音立刻更沉。
「別鬆手!」
我猛地回神,把木條抓得更緊。
床板底下那團黑這時候徹底急了。
它不再纏著木條。
整片往外翻。
像有人把一鍋熬到見底的爛湯,連鍋一起掀了出來。
黑泥、濕棉絮、爛木板全被頂得動了一下。
那股焦紙味幾乎衝得我發暈。
裡頭還夾著孩子衣服的皂味、男人鞋底帶回來的泥味,和一種很淡很淡、快要散掉的血腥。
這不是一團東西。
這是一堆東西纏在一起,誰都不肯先散。
郭叔已經退到斷牆邊了,聲音發飄。
「這還怎麼砸?」
「現在能砸了。」
陳老頭盯著我手裡那截木條,眼神一下定住。
「真的那口氣已經被妳帶出來了。」
我一震。
「真的出來了?」
「出來一半。」
他語速很快。
「夠用了。」
說完,他竹杖往我這邊一遞。
「鑰匙扣在木條上,別離手。」
「那是妳爸最後認得住的東西。」
我立刻照做。
黃銅鑰匙的紅繩纏上木條後,那點極淡的熟勁果然又穩了一點。
像有人剛被我從水裡拉出半個頭,還在喘,還沒能完全說話。
床板底下那團黑忽然裂開了一道口。
那不像嘴,更像一層層濕布和黑絲被從中間扯開,露出裡頭一塊更深的黑。
那黑裡隱隱有東西反著光。
一角透明。
一角白邊。
還有一點發藍的字。
我眼睛一下縮緊。
「學生證!」
那東西就夾在黑裡。
像被一層層濕線和頭髮纏著,卡在最深處。
學生證還在。
它竟還沒來得及完全吃進去。
陳老頭顯然也看見了。
他當機立斷。
「郭老三!」
「在!」
「等下我壓它,妳去把證扯出來!」
郭叔整個人都懵了。
「我?」
「不然妳要她兩隻手長四隻?」
郭叔被這一句堵得一縮脖子,臉都白了,卻還是咬著牙往前挪了兩步。
陳老頭沒再理他。
他手裡竹杖猛地一翻,杖尾重重砸進黑泥裡。
「散!」
這一聲一落,床板底下那團黑像真被當頭劈了一下。
整片往兩邊一震。
裡頭那些亂纏的黑絲、濕髮、爛紙屑一下全散開半瞬。
就是這半瞬。
郭叔硬著頭皮撲上去,一把抓住那張卡片往外扯。
那東西扯出來時,黑裡立刻傳出一聲又尖又悶的怪響。
不像人叫。
更像鍋底最後那口焦糊,終於被人整塊鏟了下來。
郭叔手一抖,差點把學生證又甩回去。
我咬牙吼了一句。
「抓緊!」
也不知道是我這聲有用,還是郭叔自己也急紅眼了。
他兩手死死一扯,總算把那張學生證整個扯了出來,一屁股跌坐在泥裡。
卡片一離開那團黑,裡頭那股亂熬的氣像當場失了半根骨。
床板狠狠一沉。
那團黑也跟著往裡塌了半截。
焦紙味一下散了大半。
剩下的,只是爛棉絮、污泥和舊衣泡久了的腐味。
我胸口猛地一鬆,腿卻差點軟下去。
陳老頭這時候才低喝一聲。
「退!」
我抱著木條,郭叔抓著學生證,兩個人一起往外退。
剛退到斷牆邊,那片床板後頭的黑忽然整個往下一陷。
沒有炸開。
也沒有再撲出來。
就像鍋底那口火,終於被人一盆水澆熄了。
只剩最後一縷很淡很淡的灰氣,從塌牆底下慢慢升起。
那灰氣裡,有一絲孩子衣服上的皂味。
也有一點我爸鞋底帶回家的泥味。
還有很輕很輕的一聲。
像誰隔著很遠很遠的水,吐出了一口終於能吐出來的氣。
我整個人都僵在那裡。
手裡那截木條忽然輕了一點。
剛才那股死死掛在上頭、不肯散的勁,確實退下去一層。
我低頭看那枚藍色小髮夾。
又看了看郭叔手裡那張濕透的學生證。
心口酸得發脹。
這一場總算不是白來。
至少三條線裡,我們先扯回來一條半。
念生的學生證搶回來了。
我爸那口真氣也先撥出來了。
至於我妹那一點掛在髮夾上的氣,還得後面再慢慢找。
陳老頭喘了口氣,這時候才真正把竹杖收回來。
他看著那片塌下去的黑,眼神還是沉的。
「這裡先算收了。」
我啞著聲音問。
「那我爸呢?」
陳老頭看向我手裡那截木條。
「還沒救回來。」
「只是先把他最後那點真氣,從鍋裡撈出來了。」
我胸口一縮。
「那要去哪找他?」
陳老頭沒立刻答。
他先看了看我手裡那把鑰匙,又看了看木條上那點早已發暗的血。
過了兩息,才低低道:
「後門那條溝。」
我一下抬頭。
他眼神發沉。
「他剛才只來得及提醒妳這三個字。」
「後門。」
「人最後惦記哪裡,魂就最容易卡在哪裡。」
夜風從斷牆外頭吹進來。
我只覺得背上那層冷汗還沒乾,胸口那股悶卻又重新壓了上來。
這裡這鍋剛砸開。
下一個地方,卻已經等在後頭了。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今晚不再往下追。」
「再追,妳手上這點真氣也得散。」
我低頭看著那截木條。
上頭的血。
木頭裂開的紋。
還有那把扣在紅繩上的舊黃銅鑰匙。
全都靜了些。
可也正因為靜,我更清楚——
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先把真假分開。
真正要找人,還得去後門那條溝,把剩下那一口撈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