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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八十七章 被換掉的人
羅半舵把九顆小石子排在桌上。

從左到右。

船頭到船尾。

「這是灰篷灣以前。」

他指向第一顆。

「來福。」

第二顆。

「船頭那個受傷的人。」

再往後,是江春枝、何安、沈三妹、阿春、姚阿鹿。

最後兩顆,一個衣角繡梅,一個他記不清。

九顆石子,歪歪斜斜排成一列。

念生坐在旁邊,把順序一筆一筆記下。

我盯著第二顆。

「就是他被換掉?」

羅半舵點頭。

「小船靠過來時,灰衣人先把他拖走。」

他將第二顆石子推到桌外。

「又從小船抬了一個上來。」

另一顆石子,被放進原來的位置。

「一出一進。」

「船上還是三十七口。」

「餘九也還是九口。」

郭叔皺眉。

「你怎麼知道不是同一個人?」

「重量不一樣。」

羅半舵低聲道:

「撐船的人,看得出吃水深淺。」

「原來那個很瘦。」

「拖走後,船頭輕了一點。」

「後來抬上來的更沉,船頭壓下去半指。」

陸映白把這句記進案冊。

「原來那人有什麼特徵?」

羅半舵閉上眼。

「像男人。」

「身上有傷。」

「醒過一次。」

「想爬起來,被灰衣人按了回去。」

「說過話嗎?」

「沒有。」

他抬起自己的手。

「只抓過船板。」

「抓得很用力,指甲都翻了。」

念生筆尖一停。

「船板還在嗎?」

羅半舵睜開眼。

「那艘船早拆了。」

「船身爛得不能用,一部分燒掉,一部分拿去補善堂後院的棚。」

陸映白立刻起身。

「哪一間?」

「舊柴棚。」

我撐著桌面站起來。

郭叔看了我一眼。

「妳又要去?」

「找痕,不是打架。」

「妳現在連走路都像在跟地面談條件。」

我看著他。

「那你背。」

郭叔噎了一下,最後還是在我面前蹲下。

「上來。」

善堂舊柴棚離安置點不遠。

棚頂早塌了一半。

腐爛木板斜插在泥裡,有的被火燎黑,有的長滿霉斑。

羅半舵蹲下,一塊一塊翻。

「船板硬些。」

「邊上會留接縫。」

阿順和差役幫著搬。

郭叔把我放在石階上。

念生抱著紙筆站在旁邊。

翻到最底下時,羅半舵忽然停住。

泥裡壓著一塊窄長木板。

板面發黑。

一側還留著兩枚生鏽的鐵釘。

他把泥抹開。

「船頭右舷。」

木板正面有五道深痕。

不是刀刻。

也不是木頭自然裂開。

像有人用手指硬生生抓出來的。

其中兩道很深。

邊緣嵌著一點黑褐色的東西。

陸映白蹲下查看。

「可能是血。」

念生問:

「有字嗎?」

羅半舵把木板翻過來。

背面果然有幾道淺痕。

泥塞在刻痕裡。

郭叔用細木片慢慢挑開。

蘇。

梅。

最後一個字只剩半邊。

梁婆婆被人扶著趕來。

她看見那幾道字,臉色立刻變了。

「蘇梅娘。」

七姑皺眉。

「水尾西坡那個?」

梁婆婆點頭。

「她長得高。」

「常穿她哥哥留下的短衣。」

「頭髮也剪得短,遠看像個瘦男人。」

羅半舵愣了一下。

「衣角繡梅。」

「她只會繡梅花。」

梁婆婆道。

「也替人補衣、縫壽衣。」

水尾名冊裡那個「梅」字忽然震了一下。

墨色從紙底慢慢浮出。

蘇梅娘。

念生正要提筆,我抬手攔住。

「先看木板。」

陸映白用指腹擦過背面的刻痕。

刻痕裡沒有舊泥。

邊緣還壓著一層煙黑。

「字是後刻的。」

她說。

「木板拆下、被火燻過後,才有人刻上蘇梅娘。」

郭叔臉色一沉。

「有人故意讓我們以為,抓船板的人是她。」

羅半舵盯著那幾個字。

「知道她在船上的人。」

「秦二河。」

「或者灰衣人。」

梁婆婆握緊拐杖。

「可蘇梅娘確實在船上?」

羅半舵閉眼回想片刻。

「在。」

「船尾有個一直昏著的人。」

「衣角繡梅。」

「應該就是她。」

蘇梅娘不是被換掉的人。

她只是被人拿來遮住抓痕的名字。

陸映白把木板包起來。

「船板入案。」

梁婆婆看著水尾名冊。

「她住西坡。」

「替人補鞋。」

「每年冬至,都到我家吃一碗湯圓。」

七姑也道:

「我娘的壽衣,是她縫的。」

念生這才落筆:

蘇梅娘。

水尾西坡人。

身形高瘦,常著短衣。

會繡梅,替人補衣鞋、縫壽衣。

曾在梁家過冬至。

船上衣角繡梅之人,疑為其本人。

梁氏、七姑旁證。

羅久平認其在原餘九之中。

三人先後按證。

水尾名冊上的名字慢慢穩住。

蘇梅娘那一格乾開一圈。

餘九之六。

可旁邊那個空洞,沒有半點變化。

我看向船板正面的抓痕。

蘇梅娘找回來了。

抓出這些痕的人,仍然沒有名字。

回到安置棚後,羅半舵又拿出石子。

這一次,他在九顆之外,另放了一顆。

他先將原本第二顆推走。

再把第十顆塞進去。

「前後一共牽涉十個人。」

「原本餘九裡的一個被拖走。」

「另一個頂進來。」

念生盯著那顆後放的石子。

「送上來的是誰?」

羅半舵搖頭。

「麻布一直沒掀。」

「可那東西上船後,沒喘過氣。」

郭叔道:

「死人?」

「不像。」

羅半舵的聲音更低了。

「麻布底下一直滲水。」

「是青色的。」

陳老頭的臉色沉了下來。

水尾名冊自行翻開。

那個空洞旁,慢慢浮出一枚青色手印。

五指細長。

指節帶斑。

青斑手。

我盯著那枚手印。

「它把自己塞進餘九?」

「不一定是它現在這副樣子。」

陳老頭道:

「可能是它以前用過的身。」

「也可能是不歸會送來的東西。」

羅半舵像忽然想起什麼,臉色驟白。

「灰衣人叫那包東西——舊身。」

水尾名冊上,青色手印下方慢慢浮出四個字:

舊身入九。

念生低聲念了一遍。

陳老頭道:

「拒歸人不讓自己的舊身入冊。」

「就拿別人的位置頂。」

我看向那顆被推走的石子。

「所以那個人被拖走後,連名字也被舊身壓住了。」

只要找不到他。

帳面上的餘九,就永遠是滿的。

水尾名冊裡的空洞慢慢變黑。

像紙底有一隻手,死死捂住一張嘴。

我問羅半舵:

「那個人被拖走前,在哪裡?」

「船頭第二。」

「來福後面。」

「江春枝和何安前面。」

「還有什麼?」

羅半舵閉上眼。

火盆裡只有細碎的燃燒聲。

沒人催他。

過了很久,他抬手摸向自己頸側。

「繩。」

「他脖子上有一條細繩。」

「繩子斷了一半。」

「下面本來掛著東西。」

陸映白問:

「什麼東西?」

「只剩一個銅環。」

水尾名冊上的空洞忽然往外滲出一點鏽色。

念生睜大眼。

「有反應。」

銅環。

細繩。

右手指甲翻起。

能走。

沒有名字。

七姑看著羅半舵比劃的位置。

「銅環未必是飾物。」

她指向自己腰間。

「可能用來掛鑰匙。」

陸映白立刻翻開善堂與舊祠的舊冊。

水尾有糧倉。

善堂有藥庫。

舊祠也有庫房。

羅半舵卻盯著那點銅鏽。

「他被拖走時,灰衣人撿起銅環,說過一句話。」

我問:

「什麼?」

羅半舵喉嚨發緊。

「守門的,不該上船。」

陸映白翻冊的手猛地停住。

她抽出舊祠香火簿,翻到永晦水前最後一頁。

守門人一欄,墨跡已經被水泡散。

只剩一個模糊的姓。

方。

名字看不清。

念生湊近。

「旁邊有印。」

那個方字旁,有一道很淡的圓痕。

像銅環長年壓在紙上,留下的鏽印。

水尾名冊上的空洞猛地一震。

方字慢慢浮了出來。

只有一個姓。

井底遠遠傳來一道拖得很長的嘶聲。

像有什麼被埋了很多年,終於聽見有人摸到了它。

我盯著那個方字。

「舊祠守門人。」

陸映白點頭。

「找他的全名。」

水尾名冊上的青手印忽然動了。

五根指痕一點一點往方字壓去。

陳老頭抬眼。

「快。」

「它要再抹他一次。」

我把官冊副本壓到方字旁邊。

念生也迅速攤開活人冊。

那枚青手印停了一下。

沒有退。

卻也沒能立刻蓋住方字。

我看向舊祠香火簿上被水泡爛的那一行。

姓還在。

銅環的鏽痕還在。

船板上的血痕也還在。

這個人曾守過舊祠。

上過沉沙船。

被人從餘九裡拖走。

又被一具舊身頂掉。

他沒有消失。

只是名字被人挖走了。

我按住那個方字。

「先守住這個姓。」

「剩下的名字,慢慢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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