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半舵把九顆小石子排在桌上。
從左到右。
船頭到船尾。
「這是灰篷灣以前。」
他指向第一顆。
「來福。」
第二顆。
「船頭那個受傷的人。」
再往後,是江春枝、何安、沈三妹、阿春、姚阿鹿。
最後兩顆,一個衣角繡梅,一個他記不清。
九顆石子,歪歪斜斜排成一列。
念生坐在旁邊,把順序一筆一筆記下。
我盯著第二顆。
「就是他被換掉?」
羅半舵點頭。
「小船靠過來時,灰衣人先把他拖走。」
他將第二顆石子推到桌外。
「又從小船抬了一個上來。」
另一顆石子,被放進原來的位置。
「一出一進。」
「船上還是三十七口。」
「餘九也還是九口。」
郭叔皺眉。
「你怎麼知道不是同一個人?」
「重量不一樣。」
羅半舵低聲道:
「撐船的人,看得出吃水深淺。」
「原來那個很瘦。」
「拖走後,船頭輕了一點。」
「後來抬上來的更沉,船頭壓下去半指。」
陸映白把這句記進案冊。
「原來那人有什麼特徵?」
羅半舵閉上眼。
「像男人。」
「身上有傷。」
「醒過一次。」
「想爬起來,被灰衣人按了回去。」
「說過話嗎?」
「沒有。」
他抬起自己的手。
「只抓過船板。」
「抓得很用力,指甲都翻了。」
念生筆尖一停。
「船板還在嗎?」
羅半舵睜開眼。
「那艘船早拆了。」
「船身爛得不能用,一部分燒掉,一部分拿去補善堂後院的棚。」
陸映白立刻起身。
「哪一間?」
「舊柴棚。」
我撐著桌面站起來。
郭叔看了我一眼。
「妳又要去?」
「找痕,不是打架。」
「妳現在連走路都像在跟地面談條件。」
我看著他。
「那你背。」
郭叔噎了一下,最後還是在我面前蹲下。
「上來。」
善堂舊柴棚離安置點不遠。
棚頂早塌了一半。
腐爛木板斜插在泥裡,有的被火燎黑,有的長滿霉斑。
羅半舵蹲下,一塊一塊翻。
「船板硬些。」
「邊上會留接縫。」
阿順和差役幫著搬。
郭叔把我放在石階上。
念生抱著紙筆站在旁邊。
翻到最底下時,羅半舵忽然停住。
泥裡壓著一塊窄長木板。
板面發黑。
一側還留著兩枚生鏽的鐵釘。
他把泥抹開。
「船頭右舷。」
木板正面有五道深痕。
不是刀刻。
也不是木頭自然裂開。
像有人用手指硬生生抓出來的。
其中兩道很深。
邊緣嵌著一點黑褐色的東西。
陸映白蹲下查看。
「可能是血。」
念生問:
「有字嗎?」
羅半舵把木板翻過來。
背面果然有幾道淺痕。
泥塞在刻痕裡。
郭叔用細木片慢慢挑開。
蘇。
梅。
最後一個字只剩半邊。
梁婆婆被人扶著趕來。
她看見那幾道字,臉色立刻變了。
「蘇梅娘。」
七姑皺眉。
「水尾西坡那個?」
梁婆婆點頭。
「她長得高。」
「常穿她哥哥留下的短衣。」
「頭髮也剪得短,遠看像個瘦男人。」
羅半舵愣了一下。
「衣角繡梅。」
「她只會繡梅花。」
梁婆婆道。
「也替人補衣、縫壽衣。」
水尾名冊裡那個「梅」字忽然震了一下。
墨色從紙底慢慢浮出。
蘇梅娘。
念生正要提筆,我抬手攔住。
「先看木板。」
陸映白用指腹擦過背面的刻痕。
刻痕裡沒有舊泥。
邊緣還壓著一層煙黑。
「字是後刻的。」
她說。
「木板拆下、被火燻過後,才有人刻上蘇梅娘。」
郭叔臉色一沉。
「有人故意讓我們以為,抓船板的人是她。」
羅半舵盯著那幾個字。
「知道她在船上的人。」
「秦二河。」
「或者灰衣人。」
梁婆婆握緊拐杖。
「可蘇梅娘確實在船上?」
羅半舵閉眼回想片刻。
「在。」
「船尾有個一直昏著的人。」
「衣角繡梅。」
「應該就是她。」
蘇梅娘不是被換掉的人。
她只是被人拿來遮住抓痕的名字。
陸映白把木板包起來。
「船板入案。」
梁婆婆看著水尾名冊。
「她住西坡。」
「替人補鞋。」
「每年冬至,都到我家吃一碗湯圓。」
七姑也道:
「我娘的壽衣,是她縫的。」
念生這才落筆:
蘇梅娘。
水尾西坡人。
身形高瘦,常著短衣。
會繡梅,替人補衣鞋、縫壽衣。
曾在梁家過冬至。
船上衣角繡梅之人,疑為其本人。
梁氏、七姑旁證。
羅久平認其在原餘九之中。
三人先後按證。
水尾名冊上的名字慢慢穩住。
蘇梅娘那一格乾開一圈。
餘九之六。
可旁邊那個空洞,沒有半點變化。
我看向船板正面的抓痕。
蘇梅娘找回來了。
抓出這些痕的人,仍然沒有名字。
回到安置棚後,羅半舵又拿出石子。
這一次,他在九顆之外,另放了一顆。
他先將原本第二顆推走。
再把第十顆塞進去。
「前後一共牽涉十個人。」
「原本餘九裡的一個被拖走。」
「另一個頂進來。」
念生盯著那顆後放的石子。
「送上來的是誰?」
羅半舵搖頭。
「麻布一直沒掀。」
「可那東西上船後,沒喘過氣。」
郭叔道:
「死人?」
「不像。」
羅半舵的聲音更低了。
「麻布底下一直滲水。」
「是青色的。」
陳老頭的臉色沉了下來。
水尾名冊自行翻開。
那個空洞旁,慢慢浮出一枚青色手印。
五指細長。
指節帶斑。
青斑手。
我盯著那枚手印。
「它把自己塞進餘九?」
「不一定是它現在這副樣子。」
陳老頭道:
「可能是它以前用過的身。」
「也可能是不歸會送來的東西。」
羅半舵像忽然想起什麼,臉色驟白。
「灰衣人叫那包東西——舊身。」
水尾名冊上,青色手印下方慢慢浮出四個字:
舊身入九。
念生低聲念了一遍。
陳老頭道:
「拒歸人不讓自己的舊身入冊。」
「就拿別人的位置頂。」
我看向那顆被推走的石子。
「所以那個人被拖走後,連名字也被舊身壓住了。」
只要找不到他。
帳面上的餘九,就永遠是滿的。
水尾名冊裡的空洞慢慢變黑。
像紙底有一隻手,死死捂住一張嘴。
我問羅半舵:
「那個人被拖走前,在哪裡?」
「船頭第二。」
「來福後面。」
「江春枝和何安前面。」
「還有什麼?」
羅半舵閉上眼。
火盆裡只有細碎的燃燒聲。
沒人催他。
過了很久,他抬手摸向自己頸側。
「繩。」
「他脖子上有一條細繩。」
「繩子斷了一半。」
「下面本來掛著東西。」
陸映白問:
「什麼東西?」
「只剩一個銅環。」
水尾名冊上的空洞忽然往外滲出一點鏽色。
念生睜大眼。
「有反應。」
銅環。
細繩。
右手指甲翻起。
能走。
沒有名字。
七姑看著羅半舵比劃的位置。
「銅環未必是飾物。」
她指向自己腰間。
「可能用來掛鑰匙。」
陸映白立刻翻開善堂與舊祠的舊冊。
水尾有糧倉。
善堂有藥庫。
舊祠也有庫房。
羅半舵卻盯著那點銅鏽。
「他被拖走時,灰衣人撿起銅環,說過一句話。」
我問:
「什麼?」
羅半舵喉嚨發緊。
「守門的,不該上船。」
陸映白翻冊的手猛地停住。
她抽出舊祠香火簿,翻到永晦水前最後一頁。
守門人一欄,墨跡已經被水泡散。
只剩一個模糊的姓。
方。
名字看不清。
念生湊近。
「旁邊有印。」
那個方字旁,有一道很淡的圓痕。
像銅環長年壓在紙上,留下的鏽印。
水尾名冊上的空洞猛地一震。
方字慢慢浮了出來。
只有一個姓。
井底遠遠傳來一道拖得很長的嘶聲。
像有什麼被埋了很多年,終於聽見有人摸到了它。
我盯著那個方字。
「舊祠守門人。」
陸映白點頭。
「找他的全名。」
水尾名冊上的青手印忽然動了。
五根指痕一點一點往方字壓去。
陳老頭抬眼。
「快。」
「它要再抹他一次。」
我把官冊副本壓到方字旁邊。
念生也迅速攤開活人冊。
那枚青手印停了一下。
沒有退。
卻也沒能立刻蓋住方字。
我看向舊祠香火簿上被水泡爛的那一行。
姓還在。
銅環的鏽痕還在。
船板上的血痕也還在。
這個人曾守過舊祠。
上過沉沙船。
被人從餘九裡拖走。
又被一具舊身頂掉。
他沒有消失。
只是名字被人挖走了。
我按住那個方字。
「先守住這個姓。」
「剩下的名字,慢慢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