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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八十八章 缺的一名
守住一個姓,比找回一個名字更難。

方。

只有一個字。

沒有年紀。

沒有家人。

舊祠香火簿上,守門人那一欄被水泡得只剩半行。

水尾名冊裡,那枚青色手印仍壓在方字旁。

五根指痕一點一點往下沉。

像只要我們慢一步,這個姓也會被重新抹掉。

陸映白把香火簿移到火邊。

「不能再烘。」

「紙會碎。」

念生蹲在旁邊,小心撥開黏住的頁角。

動得很慢。

指腹幾乎不敢碰紙。

郭叔站在後頭,急得一直換腳。

「下面看得見嗎?」

「看不見。」

「用水泡開呢?」

七姑瞪他。

「嫌它還不夠濕?」

郭叔閉嘴。

我按著水尾名冊。

青手印冷得刺骨。

左臂已經有些發麻。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不用一直壓。」

「一鬆,它就蓋下去。」

「蓋下去再壓回來。」

「你說得倒輕鬆。」

陳老頭哼了一聲。

「不然妳打算把手按斷?」

念生抬起頭。

「我來壓。」

「你翻冊。」

「我一隻手也能翻。」

他說完,直接把手按到我旁邊。

青色水痕立刻往他指尖纏去。

我皺眉。

「拿開。」

「它現在不敢取我。」

念生沒有動。

「我的名字已經入活人冊、家冊和官冊。」

「它再碰,我們就再寫一次。」

話聽著有些逞強。

可他的手很穩。

我看了他片刻,慢慢收回左手。

血從布條裡滲出來。

郭叔遞來一塊乾布。

「總算肯停了。」

我把乾布纏緊。

「別吵他。」

陸映白把其他舊冊也攤開。

「守門人不一定只記在香火簿。」

「還可能領過米、燈油和修繕錢。」

阿順去翻善堂明帳。

七姑找舊祠修繕簿。

郭叔拿著戶冊,一頁頁往方姓找。

水尾姓方的人不多。

永晦水前,只有三戶。

方木匠一家。

方全一家。

還有一個獨戶。

戶主名字被水泡爛,只剩:

方……

二十七歲。

無妻。

居舊祠東側偏屋。

郭叔猛地拍了拍紙。

「這個!」

陸映白接過去。

「年紀對得上嗎?」

羅半舵盯著那行字。

「船頭那人看不出年紀。」

「不是老人。」

「二十多歲,可能。」

我問:

「偏屋還在嗎?」

何老頭搖頭。

「早塌了。」

七姑卻皺起眉。

「那裡以前住過一個不愛說話的人。」

眾人都看向她。

「不是真啞。」

「只是很少開口。」

「大家都叫他方鎖。」

郭叔問:

「鎖匠?」

「不是。」

「他管祠門和庫門的鎖。」

「腰上總掛著一串鑰匙。」

念生猛地抬頭。

「銅環。」

七姑點頭。

「鑰匙都串在一個銅環上。」

水尾名冊裡的方字猛地震了一下。

青手印也跟著收緊。

念生手背瞬間浮出一層青白。

我伸手要壓回去。

他咬牙道:

「先寫。」

陸映白已經提筆。

「方鎖是本名?」

七姑搖頭。

「只是大家這樣叫。」

「真名呢?」

梁婆婆坐在火邊,忽然開口:

「我記得一半。」

她已經累得臉色發灰。

還是撐著拐走近。

「他叫方……」

她閉上眼。

「方什麼生。」

郭叔翻戶冊。

「最後一個字可能真是生。」

被水泡過的墨,只剩下方一點痕跡。

像生。

也像正。

念生低聲道:

「不能猜。」

沒有人反駁。

梁婆婆咬著牙想。

「不是春生。」

「也不是來生。」

「舊祠的人叫他阿更。」

七姑猛地轉頭。

「方更生?」

水尾名冊裡那個方字旁,忽然滲出一點墨。

很淡。

像有人隔著厚水,慢慢推了一筆上來。

更。

羅半舵吸了一口氣。

「灰衣人拖他下船時,叫過一句。」

「方更生。」

舊祠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咚。

羅半舵臉色發白。

「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在罵他。」

「說守門的上了船,還想更生。」

陳老頭冷笑。

「名字若能被聽成一句話,最容易抹掉。」

陸映白立刻寫下:

方更生。

水尾舊祠守門人。

二十七歲。

無妻。

居舊祠東側偏屋。

腰間常繫銅環鑰匙。

人稱方鎖、阿更。

七姑、梁氏旁證。

羅久平曾聞灰衣人呼其全名。

最後一筆落下時,青手印猛地往下一壓。

念生悶哼一聲。

手背迅速浮出五道青痕。

我一把按住名冊。

木令在胸口驟然發熱。

「方更生。」

我盯著那枚手印。

「名字找回來了。」

青手印沒有退。

紙底反而慢慢浮出幾行字:

守門失職。

擅離舊祠。

私上沉沙船。

當換舊身。

郭叔看完,氣得拍桌。

「人被綁上去,也算私上?」

羅半舵立刻搖頭。

「不是自己走的。」

「他上船時,兩隻手都有繩傷。」

陸映白問:

「你看見了?」

「看見了。」

「麻布還沒蓋上時,他靠在船頭。」

「手腕全是勒痕。」

念生忍著手背的冷痛,提筆寫:

方更生非自願上船。

雙腕有縛痕。

羅久平親見。

羅半舵按下手印。

「私上沉沙船」慢慢散去。

可「守門失職」仍在。

陳老頭看向香火簿。

「先查他守的是什麼。」

七姑把修繕簿翻到最後。

其中一頁記著:

永晦水前三月。

舊祠後門換鎖。

井院添鏈。

領銅鑰二。

守門方……

名字後半被撕掉了。

不是泡爛。

是有人硬生生扯去。

紙邊還留著毛刺。

陸映白把那頁壓平。

「有人事後動過簿子。」

何老頭慢慢道:

「永晦水前,有一晚舊祠後頭一直敲。」

「鎮裡人都說,是井裡的石頭鬆了。」

「方鎖不讓人靠近。」

梁婆婆也想起來了。

「他還去找過善堂。」

「說後井的鏈被人換過。」

七姑問:

「善堂怎麼說?」

「說他多事。」

「隔天就把他趕出偏屋。」

水尾名冊上的「守門失職」晃了一下。

陸映白補寫:

方更生曾看守舊祠後井。

察覺井鏈遭人更換。

曾向水尾善堂報知。

後遭逐出舊祠偏屋。

七姑、梁氏旁證。

「守門失職」慢慢淡去。

只剩最後四個字。

當換舊身。

黑得像一個洞。

青手印死死壓在上面。

陳老頭看了一眼。

「這不是罪。」

「是用途。」

我明白了。

方更生不是因為欠帳才被換掉。

他是被選來換。

他守過舊祠。

知道後井。

也發現井鏈被動過。

不歸會不能讓他留下。

所以把他送上沉沙線。

又在灰篷灣把他從餘九裡拖走,用一具舊身頂進來。

只要方更生消失,舊祠後井的事也會跟著沉下去。

我看著那枚青手印。

「這不是換名。」

「是在滅口。」

陸映白沒有接我的話。

只在官冊副本上寫:

方更生曾舉報舊祠後井異常。

後遭強縛轉運。

於灰篷灣被不明人員帶離。

疑為滅口。

方更生非自願入沉沙線。

不應以他人舊身替其名位。

朱印落下。

青手印猛地一顫。

舊祠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響。

念生把活人冊副本壓了上去。

我也將證人冊和家冊推到旁邊。

方更生沒有家人在場。

可七姑記得他腰間的鑰匙。

梁婆婆記得他叫阿更。

何老頭記得他攔過井院。

羅半舵記得他的繩傷。

陸映白把他的事寫進官案。

一層又一層,壓住「當換舊身」。

水尾名冊終於開始乾。

方。

更。

生。

三個字從空洞邊緣慢慢長回來。

念生盯著那三個字。

「找回來了。」

我搖頭。

「還差歸處。」

方更生的偏屋塌了。

沒有妻兒。

戶冊上也沒記父母。

井底的聲音立刻響起:

「無家。」

「無後。」

「無歸。」

青手印又往名字上壓。

七姑把驗封小刀拍到桌上。

「誰說沒歸處?」

她指向舊祠方向。

「他守了那麼多年門。」

「舊祠還在。」

陳老頭看她一眼。

「妳要把他寫回祠裡?」

「不供。」

七姑冷聲道:

「就寫在門邊。」

「他守了那麼多年,總有一塊牆能留名字。」

何老頭立刻點頭。

「偏屋的門檻還在。」

「他以前就坐那裡。」

郭叔道:

「那就挖出來。」

陸映白提筆:

方更生歸處:

水尾舊祠東門。

舊偏屋門檻尚存。

由水尾鄉人認回。

非歸井。

七姑先按手印。

何老頭、梁婆婆跟著按。

羅半舵最後落印。

水尾名冊上的青手印裂開一道細縫。

沒有完全消失。

卻再也蓋不住方更生三個字。

陳老頭站起身。

「去舊祠。」

郭叔瞪大眼。

「才剛回來。」

「名字找到了,不寫上牆,它還能再吞。」

沒人再抱怨。

眾人重新帶上冊子和火。

天已大亮。

舊祠卻仍罩在一層灰霧裡。

井底撞擊不停。

咚。

咚。

咚。

像知道我們把那個名字帶回來了。

眾人去東側偏屋翻找。

屋早已塌成一片。

何老頭在碎磚和爛木裡翻了許久,終於挖出一截腐黑門檻。

門檻側邊,還釘著半個銅環。

鏽得只剩薄薄一圈。

梁婆婆看見後,眼淚立刻掉下來。

「就是這裡。」

「阿更每天都坐這裡磨鑰匙。」

水尾名冊上的方更生三個字徹底穩住。

白牆也滲出一塊新的空白。

念生看向我。

「我寫?」

我點頭。

「你寫。」

他踩上郭叔搬來的平石,一筆一筆寫下:

方更生。

水尾舊祠守門人。

曾察後井異常。

受縛上船。

於灰篷灣被換名。

非自願入沉沙線。

舊祠東門仍有人認。

人間有歸處。

未歸井。

最後一筆落下時,井底猛地炸開一聲巨響。

石板上的鐵鏈全都繃直。

泥地上的青手印,一隻接一隻縮回井邊。

水尾名冊裡,那個空洞終於合攏。

方更生。

三個字完整落回餘九頁。

餘九之七。

而原本頂進來的舊身,也失去了位置。

水尾名冊上的青手印猛地鼓起。

五根青黑色的手指從濕紙底下撐出來,抓向離冊子最近的念生。

我一把將他往後扯。

青手擦過他的衣袖。

布料立刻濕黑一片。

郭叔揮棍砸下。

木棍穿過青手,只帶起一片腥冷的水。

井底的聲音第一次清清楚楚傳出來。

「名位已滿。」

「舊身何歸?」

陳老頭抓起鐵盤裡的炭,整盤潑向水尾名冊。

火星落下。

青手猛地縮回紙底。

我按住木令。

胸口像被燙了一下。

「你的舊身。」

「自己歸帳。」

井底驟然安靜。

下一刻,水尾名冊剩下的三個位置同時滲黑。

阿春。

何字。

最後一團黑痕。

我按住名冊。

紙底的力量大得驚人。

左手傷口一下全裂開。

血順著指縫滴到方更生旁邊。

他的名字微微亮了一下。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七個已被認回的名字,接連浮出墨色。

井底傳來低沉的怒聲。

黑水慢慢退回最後三格。

我喘著氣,看向剩下的殘名。

「再急也不能亂寫。」

陸映白點頭。

「阿春、何字,還有最後一名。」

羅半舵卻盯著最後那團黑痕。

「不對。」

我看向他。

「怎麼了?」

他臉色慘白。

「方更生補回來後,餘九只該剩兩名。」

念生也反應過來。

「已經認了七個。」

「再加阿春、何字,正好九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後那團黑痕上。

它不該存在。

除非那根本不是餘九的人。

那是頂進來的舊身。

最後那團黑痕慢慢裂開。

一張泡得發白的人臉,從紙底浮了出來。

眼睛閉著。

嘴角卻微微上揚。

它沒有名字。

額頭只有一枚青色手印。

陳老頭盯著那張臉。

「找到了。」

「頂進餘九的舊身。」

井底的聲音低低笑起來。

「舊身無名。」

「無名可歸。」

我看著那張泡白的人臉。

「沒有名字。」

「也不能塞進別人的冊。」

木令在胸口重重一震。

舊祠白牆上的七個名字同時浮出一層墨光。

那張沒有名字的臉,嘴角的笑慢慢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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