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一個姓,比找回一個名字更難。
方。
只有一個字。
沒有年紀。
沒有家人。
舊祠香火簿上,守門人那一欄被水泡得只剩半行。
水尾名冊裡,那枚青色手印仍壓在方字旁。
五根指痕一點一點往下沉。
像只要我們慢一步,這個姓也會被重新抹掉。
陸映白把香火簿移到火邊。
「不能再烘。」
「紙會碎。」
念生蹲在旁邊,小心撥開黏住的頁角。
動得很慢。
指腹幾乎不敢碰紙。
郭叔站在後頭,急得一直換腳。
「下面看得見嗎?」
「看不見。」
「用水泡開呢?」
七姑瞪他。
「嫌它還不夠濕?」
郭叔閉嘴。
我按著水尾名冊。
青手印冷得刺骨。
左臂已經有些發麻。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不用一直壓。」
「一鬆,它就蓋下去。」
「蓋下去再壓回來。」
「你說得倒輕鬆。」
陳老頭哼了一聲。
「不然妳打算把手按斷?」
念生抬起頭。
「我來壓。」
「你翻冊。」
「我一隻手也能翻。」
他說完,直接把手按到我旁邊。
青色水痕立刻往他指尖纏去。
我皺眉。
「拿開。」
「它現在不敢取我。」
念生沒有動。
「我的名字已經入活人冊、家冊和官冊。」
「它再碰,我們就再寫一次。」
話聽著有些逞強。
可他的手很穩。
我看了他片刻,慢慢收回左手。
血從布條裡滲出來。
郭叔遞來一塊乾布。
「總算肯停了。」
我把乾布纏緊。
「別吵他。」
陸映白把其他舊冊也攤開。
「守門人不一定只記在香火簿。」
「還可能領過米、燈油和修繕錢。」
阿順去翻善堂明帳。
七姑找舊祠修繕簿。
郭叔拿著戶冊,一頁頁往方姓找。
水尾姓方的人不多。
永晦水前,只有三戶。
方木匠一家。
方全一家。
還有一個獨戶。
戶主名字被水泡爛,只剩:
方……
二十七歲。
無妻。
居舊祠東側偏屋。
郭叔猛地拍了拍紙。
「這個!」
陸映白接過去。
「年紀對得上嗎?」
羅半舵盯著那行字。
「船頭那人看不出年紀。」
「不是老人。」
「二十多歲,可能。」
我問:
「偏屋還在嗎?」
何老頭搖頭。
「早塌了。」
七姑卻皺起眉。
「那裡以前住過一個不愛說話的人。」
眾人都看向她。
「不是真啞。」
「只是很少開口。」
「大家都叫他方鎖。」
郭叔問:
「鎖匠?」
「不是。」
「他管祠門和庫門的鎖。」
「腰上總掛著一串鑰匙。」
念生猛地抬頭。
「銅環。」
七姑點頭。
「鑰匙都串在一個銅環上。」
水尾名冊裡的方字猛地震了一下。
青手印也跟著收緊。
念生手背瞬間浮出一層青白。
我伸手要壓回去。
他咬牙道:
「先寫。」
陸映白已經提筆。
「方鎖是本名?」
七姑搖頭。
「只是大家這樣叫。」
「真名呢?」
梁婆婆坐在火邊,忽然開口:
「我記得一半。」
她已經累得臉色發灰。
還是撐著拐走近。
「他叫方……」
她閉上眼。
「方什麼生。」
郭叔翻戶冊。
「最後一個字可能真是生。」
被水泡過的墨,只剩下方一點痕跡。
像生。
也像正。
念生低聲道:
「不能猜。」
沒有人反駁。
梁婆婆咬著牙想。
「不是春生。」
「也不是來生。」
「舊祠的人叫他阿更。」
七姑猛地轉頭。
「方更生?」
水尾名冊裡那個方字旁,忽然滲出一點墨。
很淡。
像有人隔著厚水,慢慢推了一筆上來。
更。
羅半舵吸了一口氣。
「灰衣人拖他下船時,叫過一句。」
「方更生。」
舊祠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咚。
羅半舵臉色發白。
「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在罵他。」
「說守門的上了船,還想更生。」
陳老頭冷笑。
「名字若能被聽成一句話,最容易抹掉。」
陸映白立刻寫下:
方更生。
水尾舊祠守門人。
二十七歲。
無妻。
居舊祠東側偏屋。
腰間常繫銅環鑰匙。
人稱方鎖、阿更。
七姑、梁氏旁證。
羅久平曾聞灰衣人呼其全名。
最後一筆落下時,青手印猛地往下一壓。
念生悶哼一聲。
手背迅速浮出五道青痕。
我一把按住名冊。
木令在胸口驟然發熱。
「方更生。」
我盯著那枚手印。
「名字找回來了。」
青手印沒有退。
紙底反而慢慢浮出幾行字:
守門失職。
擅離舊祠。
私上沉沙船。
當換舊身。
郭叔看完,氣得拍桌。
「人被綁上去,也算私上?」
羅半舵立刻搖頭。
「不是自己走的。」
「他上船時,兩隻手都有繩傷。」
陸映白問:
「你看見了?」
「看見了。」
「麻布還沒蓋上時,他靠在船頭。」
「手腕全是勒痕。」
念生忍著手背的冷痛,提筆寫:
方更生非自願上船。
雙腕有縛痕。
羅久平親見。
羅半舵按下手印。
「私上沉沙船」慢慢散去。
可「守門失職」仍在。
陳老頭看向香火簿。
「先查他守的是什麼。」
七姑把修繕簿翻到最後。
其中一頁記著:
永晦水前三月。
舊祠後門換鎖。
井院添鏈。
領銅鑰二。
守門方……
名字後半被撕掉了。
不是泡爛。
是有人硬生生扯去。
紙邊還留著毛刺。
陸映白把那頁壓平。
「有人事後動過簿子。」
何老頭慢慢道:
「永晦水前,有一晚舊祠後頭一直敲。」
「鎮裡人都說,是井裡的石頭鬆了。」
「方鎖不讓人靠近。」
梁婆婆也想起來了。
「他還去找過善堂。」
「說後井的鏈被人換過。」
七姑問:
「善堂怎麼說?」
「說他多事。」
「隔天就把他趕出偏屋。」
水尾名冊上的「守門失職」晃了一下。
陸映白補寫:
方更生曾看守舊祠後井。
察覺井鏈遭人更換。
曾向水尾善堂報知。
後遭逐出舊祠偏屋。
七姑、梁氏旁證。
「守門失職」慢慢淡去。
只剩最後四個字。
當換舊身。
黑得像一個洞。
青手印死死壓在上面。
陳老頭看了一眼。
「這不是罪。」
「是用途。」
我明白了。
方更生不是因為欠帳才被換掉。
他是被選來換。
他守過舊祠。
知道後井。
也發現井鏈被動過。
不歸會不能讓他留下。
所以把他送上沉沙線。
又在灰篷灣把他從餘九裡拖走,用一具舊身頂進來。
只要方更生消失,舊祠後井的事也會跟著沉下去。
我看著那枚青手印。
「這不是換名。」
「是在滅口。」
陸映白沒有接我的話。
只在官冊副本上寫:
方更生曾舉報舊祠後井異常。
後遭強縛轉運。
於灰篷灣被不明人員帶離。
疑為滅口。
方更生非自願入沉沙線。
不應以他人舊身替其名位。
朱印落下。
青手印猛地一顫。
舊祠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響。
念生把活人冊副本壓了上去。
我也將證人冊和家冊推到旁邊。
方更生沒有家人在場。
可七姑記得他腰間的鑰匙。
梁婆婆記得他叫阿更。
何老頭記得他攔過井院。
羅半舵記得他的繩傷。
陸映白把他的事寫進官案。
一層又一層,壓住「當換舊身」。
水尾名冊終於開始乾。
方。
更。
生。
三個字從空洞邊緣慢慢長回來。
念生盯著那三個字。
「找回來了。」
我搖頭。
「還差歸處。」
方更生的偏屋塌了。
沒有妻兒。
戶冊上也沒記父母。
井底的聲音立刻響起:
「無家。」
「無後。」
「無歸。」
青手印又往名字上壓。
七姑把驗封小刀拍到桌上。
「誰說沒歸處?」
她指向舊祠方向。
「他守了那麼多年門。」
「舊祠還在。」
陳老頭看她一眼。
「妳要把他寫回祠裡?」
「不供。」
七姑冷聲道:
「就寫在門邊。」
「他守了那麼多年,總有一塊牆能留名字。」
何老頭立刻點頭。
「偏屋的門檻還在。」
「他以前就坐那裡。」
郭叔道:
「那就挖出來。」
陸映白提筆:
方更生歸處:
水尾舊祠東門。
舊偏屋門檻尚存。
由水尾鄉人認回。
非歸井。
七姑先按手印。
何老頭、梁婆婆跟著按。
羅半舵最後落印。
水尾名冊上的青手印裂開一道細縫。
沒有完全消失。
卻再也蓋不住方更生三個字。
陳老頭站起身。
「去舊祠。」
郭叔瞪大眼。
「才剛回來。」
「名字找到了,不寫上牆,它還能再吞。」
沒人再抱怨。
眾人重新帶上冊子和火。
天已大亮。
舊祠卻仍罩在一層灰霧裡。
井底撞擊不停。
咚。
咚。
咚。
像知道我們把那個名字帶回來了。
眾人去東側偏屋翻找。
屋早已塌成一片。
何老頭在碎磚和爛木裡翻了許久,終於挖出一截腐黑門檻。
門檻側邊,還釘著半個銅環。
鏽得只剩薄薄一圈。
梁婆婆看見後,眼淚立刻掉下來。
「就是這裡。」
「阿更每天都坐這裡磨鑰匙。」
水尾名冊上的方更生三個字徹底穩住。
白牆也滲出一塊新的空白。
念生看向我。
「我寫?」
我點頭。
「你寫。」
他踩上郭叔搬來的平石,一筆一筆寫下:
方更生。
水尾舊祠守門人。
曾察後井異常。
受縛上船。
於灰篷灣被換名。
非自願入沉沙線。
舊祠東門仍有人認。
人間有歸處。
未歸井。
最後一筆落下時,井底猛地炸開一聲巨響。
石板上的鐵鏈全都繃直。
泥地上的青手印,一隻接一隻縮回井邊。
水尾名冊裡,那個空洞終於合攏。
方更生。
三個字完整落回餘九頁。
餘九之七。
而原本頂進來的舊身,也失去了位置。
水尾名冊上的青手印猛地鼓起。
五根青黑色的手指從濕紙底下撐出來,抓向離冊子最近的念生。
我一把將他往後扯。
青手擦過他的衣袖。
布料立刻濕黑一片。
郭叔揮棍砸下。
木棍穿過青手,只帶起一片腥冷的水。
井底的聲音第一次清清楚楚傳出來。
「名位已滿。」
「舊身何歸?」
陳老頭抓起鐵盤裡的炭,整盤潑向水尾名冊。
火星落下。
青手猛地縮回紙底。
我按住木令。
胸口像被燙了一下。
「你的舊身。」
「自己歸帳。」
井底驟然安靜。
下一刻,水尾名冊剩下的三個位置同時滲黑。
阿春。
何字。
最後一團黑痕。
我按住名冊。
紙底的力量大得驚人。
左手傷口一下全裂開。
血順著指縫滴到方更生旁邊。
他的名字微微亮了一下。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七個已被認回的名字,接連浮出墨色。
井底傳來低沉的怒聲。
黑水慢慢退回最後三格。
我喘著氣,看向剩下的殘名。
「再急也不能亂寫。」
陸映白點頭。
「阿春、何字,還有最後一名。」
羅半舵卻盯著最後那團黑痕。
「不對。」
我看向他。
「怎麼了?」
他臉色慘白。
「方更生補回來後,餘九只該剩兩名。」
念生也反應過來。
「已經認了七個。」
「再加阿春、何字,正好九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後那團黑痕上。
它不該存在。
除非那根本不是餘九的人。
那是頂進來的舊身。
最後那團黑痕慢慢裂開。
一張泡得發白的人臉,從紙底浮了出來。
眼睛閉著。
嘴角卻微微上揚。
它沒有名字。
額頭只有一枚青色手印。
陳老頭盯著那張臉。
「找到了。」
「頂進餘九的舊身。」
井底的聲音低低笑起來。
「舊身無名。」
「無名可歸。」
我看著那張泡白的人臉。
「沒有名字。」
「也不能塞進別人的冊。」
木令在胸口重重一震。
舊祠白牆上的七個名字同時浮出一層墨光。
那張沒有名字的臉,嘴角的笑慢慢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