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了抓頭,因為我不是很想緊接在亮亮那番關於自我價值的偉大發言後,坦承自己的軟弱。
但事已至此,我也無法敷衍過關。
「我其實一開始就沒那麼喜歡他,」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在高級餐廳精緻的吊燈下顯得有些乾澀,「只是拒絕他要消耗我更多精力,加上當時工作上遇到了瓶頸……就……順勢而為了。」
小可瞪大眼道:「這是史上最奇葩的交往原因,沒有之一。」
我露出一抹苦笑:「大家不都這樣嗎?哪有那麼多一眼萬年啊?我當時就是想說,可能相處久了……就能變成喜歡了。」
亮亮停下餐具,歪著頭好奇地問:「那你們交往多久啊?」
「兩年。」我垂下眼簾。
這次輪到亮亮瞪大眼,語氣裡滿是不解:「兩年?然後在他劈腿後,你竟然還能不痛不癢?你是死人啊?」
「可能是吧。」我自嘲地應聲。
我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因為他沒說錯。
早在我遇見前男友之前,我似乎就已經失去了「動心」的能力。
那種因為太想靠近而手足無措的慌亂本能,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我連同那段刻骨銘心的「初戀」一起,隨手扔在了人生的路上。
儘管,我根本不知道這條路是要通向哪裡。
我其實不知道我是為了什麼在努力、在失去。
在旁人眼中,電視台的節目企劃聽起來光鮮亮麗,但我心底最清楚,我沒有那種所謂的「夢想」。
我沒有一個壓箱底、即便撞得頭破血流也想做出來的節目,就連小潘在製作內容的堅持上都比我有理想得多。
我之所以能一路安穩地走到現在,諷刺的是,正因為我「沒有堅持」。
站在公司的角度,我配合度高、好說話、沒稜角。
我可以在一個成功的團隊裡發光發亮,但我心知肚明,我永遠不會有屬於自己的團隊。
就連「柴米油鹽醬醋茶」這個小團體,也是因為有小可這個中心點。
我不過是因為很願意配合她,才會被接納的。
什麼「賣點打從一開始就找錯了客群」,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說法。
我不跟小潘「玩玩」,除了沒動心,最核心的恐懼是:我知道如果哪天我跟他鬧掰了,小可或許會站在小潘那邊。
然後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頓高級法國料理,最終我是在很沉重的心情下吃完它的。
但小可似乎還算盡興,因為她不出所料地又喝趴了。
回家的路上,車廂內瀰漫著淡淡的酒氣。
我在後座負責照顧昏睡不醒的小可,亮亮一反常態地沒說話,專注地握著方向盤。
直到快到家門口時,亮亮才打破沉默:「珍妮。」
「嗯?」我抬起頭。
「你不是死人。」亮亮的聲音很平穩,「我剛才說得有點過分了,對不起。」
我勉強擠出笑容:「當然啊!死人怎麼跟你說話?」
亮亮看了一眼後照鏡,語氣認真地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沒有心的人,剛剛是不會為了以前的事跟我道歉的。」
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那是因為是你啊!」
「我怎麼了?」亮亮追問。
這句話反倒把我給問住了。
是啊,是他又怎麼了?
我沉默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燈,始終沒有回答,而他也沒再追問。
回到公寓後,我們合力將癱軟的小可扛回她的臥房安置好。
當我送亮亮走到我家門口時,他卻站在玄關,遲遲沒有要開門離開的意思。
「怎麼了?忘了什麼嗎?」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突然轉過身,往前邁了一大步,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那種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你、你幹嘛?」
亮亮沒有退讓,瞇著那雙臥蠶明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你是不是跟我獨處的時候會緊張?」
我無法回答。
因為如果我承認了,他一定會問為什麼,但我自己都找不出理由。
下一秒,他突然伸出了那不大、卻異常溫暖的手,牽住了我。
打開大門,他直接將我拉到了他的公寓門口。
當他打開自己家大門時,我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慌,下意識地收回了手。
他沒再拉我,只是站在敞開的門口,看著我道:「你現在是不是很緊張?心是不是跳得很快?」
這次,我誠實地點了點頭。
亮亮笑了,那是那種帶著幾分深意、不再僅僅是可愛的笑容:「你不是沒有心,它只是有點空。但心本來就需要一點空間,才能跳動,不是嗎?」
我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他今天是怎麼回事啊?
為什麼每句話、每個眼神,都能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或許是看出我的疑惑與慌亂,他微微側頭解釋道:「『可愛的亮亮』可以安慰你,但我覺得你現在不需要可愛的亮亮,你需要那個會讓你緊張、讓你心跳加快的亮亮。」
這句話,精準地勾住了我內心某個沉寂已久的角落。
當他往黑漆漆的家裡退後一步,輕聲問道:「怎麼樣?是不是有種活過來的感覺了?」時,我彷彿被他的話語牽引,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跟了一步。
然後,我鬼使神差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溫軟的唇上吻了一下。
他明顯有些錯愕,眼裡閃過一抹驚訝,但他沒有推開我。
在我吻完後,我們維持著交疊的姿勢,安靜地站了片刻。
他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緩緩開口:「有用嗎?心跳得更快了嗎?」
我又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因為即便我不說,他應該也能透過我們緊貼的胸腔,感受到那失序的跳動。
他抬頭看著我的眼睛,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侵略性:「你想讓它跳得更快嗎?」
在我輕輕點頭後,他伸出手摟住我的腰,將我帶進了他的公寓。
身後,公寓的大門重重地關上了。
我不知道如果我想用亮亮來填滿我空虛的內心,會不會有點自私。
但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