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考了一陣後，有些認真地看向言雅深：「其實我之前有稍微想過啦。妳知道我比較擅長畫圖和角色設計，腳本分鏡我也還算行，但要是叫我做那種複雜的3D建模或是寫程式，我真的會往生。」

　　言雅深點了點頭，思考著：「那我們做動畫短片吧，至於主題⋯⋯」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往桌上的手機飄去。接著，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她的腦海裡毫無預警地跳出了那個在雪地中歪著頭、一臉狡黠的狐狸頭像。

　　然後是那張書上的小人塗鴉，以及那句揮之不去的，我腦子裡塞了一尊大佛。

　　「⋯⋯」

　　言雅深的動作一頓，有些著急地甩了甩頭，試圖把那隻滿嘴幹話的狐狸從腦袋裡趕出去。

　　但同時，狐狸的頭像也觸發了她腦海的迴路，一層層聯想後，最後定格在了她大二無聊時看過的一本書上。

　　有了。

　　「思妤。」言雅深的眼神微微一亮，轉頭看向癱在椅子上的室友：「妳對《山海經》有興趣嗎？」

　　「山海經？」林思妤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就是那個一堆奇怪怪物的神話書？」

　　「對，就是那個。」言雅深雙手環抱在胸前，思路一旦開啟，便開始滔滔不絕：「裡面的神獸很多，妳可以發揮的空間非常大。我們不一定要做傳統的古風，可以嘗試現代都市神話的方向。」

　　「哦？聽起來有點意思！」林思妤的繪師魂也被勾了起來，整個人坐直了身體：「怎麼個現代法？」

　　「比如⋯⋯將《山海經》裡的九尾狐、青鸞、饕餮這些神獸，擬人化成生活在現代台北的平凡人類。」言雅深條理清晰地分析著：「他們隱藏身份，有著各自的職業，在現代的社會裡，同樣面臨著跟普通人一樣的生存困境。」

　　「這個好！」林思妤站起來：「隱藏在都市裡的遠古神獸！那主角呢？妳想好用哪隻神獸當主角了嗎？」

　　言雅深長睫微垂，遮去了眼底那一抹不自然的心虛，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九尾狐。」

　　「九尾狐在現代絕對是那種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之兩百、明豔張揚、又聰明得要命的角色。搞不好還可以設定成什麼高智商職業，比如商界女強人，或者⋯⋯醫生之類的？然後整天調戲凡人，這絕對超有看點！」

　　聽著林思妤說中林淺淺的每一個特點，言雅深剛才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神情差點徹底破功。

　　「⋯⋯隨便妳，妳高興就好。我可以企劃書、劇情和剪輯方面。」她轉回自己書桌：「妳就負責繪圖、分鏡腳本和海報？」

　　「沒問題！交給我！」林思妤此時已經完全進入了創作者的亢奮狀態，抓起鉛筆就在紙上打草稿，嘴裡還嘟囔著：「九尾狐嘛，眼神一定要勾人，然後笑起來一定是⋯⋯」

　　言雅深靠回自己椅背，又想起林思妤剛才發出的那條限時動態，還是讓她有些坐立難安。

　　於是她點開了自己的彩彩通訊軟體。

　　她本來只是想看看林思妤有沒有確實把她的臉遮好，可點開林思妤的大頭貼、加載出那條限時動態的一瞬間，言雅深差點就原地超度自己。

　　林思妤確實把她的臉遮住了，用了一個可愛的黑貓貼圖。

　　更要命的是，江文萱剛剛傳來了一條訊息。

江文萱：「言言，思妤限動裡的那個人是妳嗎？」

　　言雅深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文萱姐認識她十幾年，對她的身形比例瞭若指掌，那個黑貓貼圖對江文萱來說，根本就沒有用。

　　正當她抓著頭髮、開始要陷入要怎麼回覆的無底洞內耗時，江文萱的第二條訊息緊接著跳了出來。

江文萱：「洋裝很好看，很適合妳。是因為明天的畫展嗎？」

　　言雅深嘆了口氣，敲了敲螢幕：「嗯，姐姐喜歡就好。」

江文萱：「我很喜歡。不過，妳現在還在桃園嗎？」
言雅深：「對，不過等等要回台北了。」
江文萱：「好，記得要注意安全。」
言雅深：「好。」
江文萱：「我先去忙啦，明天早上十點見。」

　　言雅深傳了一個可愛貓咪的OK貼圖。退出聊天室，言雅深整個人癱回椅子上。她轉頭看了一眼紙袋，怎麼看都覺得那是件衣服是尷尬之源。

　　她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明天的畫展。

　　晚上九點五十分。

　　602病房內，林淺淺又在床邊靜靜地坐了許久，直到確定母親沒事，她才起身穿上大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步出病房。

　　此時的醫院長廊準備要熄大燈，林淺淺走出醫院。

　　雖然台灣根本一日四季，但夜色漸深時，溫度還是悄悄地降了下來。

　　來到停車場，她伸手去摸大衣口袋，在摸到鑰匙後，手又下意識尋找另一個金屬觸感。

　　她才想起那個打火機，現在還在某個彆扭的小朋友那裡。

　　林淺淺低笑一聲，認命地拿出車鑰匙，打開車門坐進白色轎車內，

　　仔細想想，她這幾個禮拜，確實都沒有抽菸了。雖然有時候因此變得很焦躁，但想到那台空氣清淨機應該不會再嫌棄她，就覺得挺值得的。

　　她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本想看看林思妤有沒有再傳什麼消息，然後發現林思妤幾小時前有發新的限時動態。

　　她指尖在螢幕上點了一下。

　　畫面跳轉出來。

　　照片裡的女孩被一個黑貓貼圖擋住了臉，但那件長袖的黑色洋裝卻極其貼合地勾勒出她清瘦勻稱的身形，她似乎是被拉著，因此有些地方還有些模糊。

　　雖然看不見表情，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卻又極致彆扭的動作，除了那尊大佛，全台灣找不到第二個。

　　她原本因為一整天的高壓工作而顯得疲倦的眼眸，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

　　「戒菸獎勵？」

　　林淺淺把照片放大，仔細研究了一下。

　　林小魚拍照的技術實在有待加強，鏡頭很近，畫面只拍到了裙子尾段，完全看不到腳。

　　可偏偏就是這樣，反而讓她更想親眼看看了。

　　林淺淺將那張照片保存進了手機相簿，隨後切換到與言雅深的聊天室，對話停在兩天前，可以隨時把我拉走的訊息上。

　　她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最終卻沒有發出任何訊息。

　　有些獎勵，默默收下就好。反正明天就會見到了，她可不想在此時把那尊本就驚慌失措的大佛給徹底嚇跑。

　　她收起手機，發動了車子。

　　當她推開那間充斥著未拆封紙箱的公寓時，時間已經快十點半了。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她打開燈，走到客廳中央，目光落在那幾個寫著衣物的厚紙箱上。

　　林淺淺走到其中一個紙箱前，紙箱內整齊地放著她在日本留學時穿過的衣服。

　　「黑色洋裝啊⋯⋯」她蹲下身，呢喃著林思妤限動裡的黑色身影。

　　林淺淺一件件的翻找，直到指尖觸碰到了一抹極其滑順、帶著些許冰涼質感的布料。

　　那是一件白色的長袖洋裝。

　　林淺淺將那件衣服抽了出來，站起身，將洋裝拎在身前，走到臥室那面全身鏡前。

　　當那件白色洋裝貼在她身上時，屬於日本的林淺淺，竟在瞬間復活了。

　　她像是變回在雪地裡優雅踱步、卻隨時準備將獵物拆吃入腹的高貴白狐。

　　林淺淺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輕輕摩挲著柔軟的絲綢面料，眼底的期待在深夜裡灼灼發亮。

　　黑與白。

　　大佛與狐狸。

　　既然言雅深為了明天的畫展，都那麼認真打扮了，那她這個不速之客，自然得穿上最極致的白，去給那尊神明洗刷洗刷自己的壞形象。

-

　　十二月二日，星期六。陽光透過藝術中心的玻璃穹頂，將室內渲染得明亮。

　　言雅深看著玻璃門裡的自己，黑色洋裝的裙襬隨著微風輕輕搖曳，腳上穿著黑色涼鞋，她讓有些不習慣地撥了撥鬢角。

　　雖然不自在，但她看了看周遭的人，穿的也差不多，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至少不是什麼引人注目的異類。

　　她推開了們，走了進去。

　　江文萱今天穿了一襲黑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金屬腰帶。她在見到言雅深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驚艷，隨即笑盈盈地走上前，自然地挽住她的手。

　　「言言，妳穿這樣真好看，這件裙子很襯妳的氣質。」江文萱的語氣溫柔，可言雅深有些不習慣：「太正式了，很不習慣。」

　　「不會，妳應該多試試這樣的風格。」江文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掃過周圍的人群：「這次參展的人很多，很多都是畫畫領域的前輩，妳就跟在我身邊，別走散了。」

　　只是她感覺她一被江文萱挽著，許多人目光就朝她看來，瞬間覺得自己社交電池快要耗盡了。

　　「江老師，那邊有人找妳。」一名展場工作人員小聲提醒道。

　　江文萱微微皺眉，顯然不想在這個時候放開言雅深，可還是鬆開了手：「那妳先逛逛，我馬上回來。」

　　她才剛轉身，言雅深便像是獲得了赦免，趕緊往人潮稀疏的展區邊緣靠攏。她並不想成為焦點，她只想找個角落把自己縮起來。

　　言雅深剛在角落找了個立足點，肩膀卻突然被人輕輕點了兩下。

　　她條件反射地轉過頭，隨即愣在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確實是林淺淺，可又彷彿不是林淺淺。

　　她穿著一件白色長版洋裝，沒有一絲絲平日裡玩世不恭的氣息，只背著一個白色小巧的品牌包，腳下一雙銀色高跟鞋也讓她比平時高挑了不少。

　　沒有菸味，沒有調侃的笑意，更沒有平日的狡黠。

　　眼前的林淺淺，彷彿從那隻狐狸，變成了畫展裡最優雅的客人。

　　「⋯⋯林淺淺？」言雅深甚至懷疑自己認錯了人。

　　林淺淺彎了彎唇角，沒有像在陽台那次跨步縮短距離，而是優雅地站在言雅深身側。

　　不得不說，這樣的林淺淺，美得有些過分了。

　　「不習慣？」林淺淺語氣格外的溫柔。

　　在聽到林淺淺刻意溫柔的語氣時，言雅深瞬間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低頭，看著讓林淺淺整整高她一顆頭的高跟鞋。

　　於是言雅深隨便找了個話題：「妳⋯⋯多高？」

　　「上次量是172。」林淺淺輕輕攏了攏耳側的頭髮，將目光投向牆面上的一幅油畫。

　　172？本來就高了她16公分⋯⋯然後還穿高跟鞋？

　　這人是鬼吧！

　　還是那種日本都市傳說裡面的白衣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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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黑色大佛 × 白色女鬼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具象化(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