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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遇深藏》第十四回 不想博愛
  直到走進捷運站,耳邊被刷卡的嗶嗶聲和溫暖的地下空氣包圍時,言雅深才緩緩放慢腳步。

  她跟著行色匆匆的路人們刷卡進站,腦海裡卻反覆播放著林淺淺剛剛滑下衣袖遮住手錶的那個眼神。

  太過沉重,沉重到連平時的笑意,都能在一秒鐘內藏得不留痕跡。

  思妤說的大阿姨是她母親嗎?她的母親生病了嗎?

  袋子裡的手機傳來震動。她拿出一看,是江文萱回覆了剛才那條訊息。

江文萱:「姐姐希望言言以後不要再因為此事道歉。那不是妳的錯,好嗎?」
言雅深:「我知道了。姐姐妳也別多想,我沒事。」

  剛把這條訊息傳出去,捷運正好進站。言雅深順著人流走進車廂,找了個靠車門的立柱旁站著。

  此時並非通勤尖峰,車廂內有些空蕩。

  叮。

  握在手裡的手機再度亮起,依舊是江文萱。

江文萱:「那言言晚上有空嗎?」

  言雅深看著這兩行字,眉心一蹙。

  今晚?

  姐姐不會跟家裡人吵架了吧⋯⋯

江文萱:「畫展這邊大約四點結束,晚上我們單獨吃個飯好嗎?姐姐有事想談談。」

  言雅深隔著螢幕,都能想像到江文萱此時略帶倦意卻依然強撐著對她微笑的模樣。

  江文萱沒有錯,她從來都是那個最護著自己的人。今天江母突然發難,最難堪、最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人,其實是江文萱。

  她如果不答應,姐姐肯定又會愧疚好久。

  看著螢幕,她最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言雅深:「姐姐要約什麼時候?約哪裡?」
江文萱:「我帶妳去吃我高中同學開的壽司店,在中山附近。」
江文萱:「晚上過去妳家接妳。」
言雅深:「姐姐,妳今天站畫展整天也很累。我想直接搭捷運過去,在中山捷運站四號出口等妳?」
江文萱:「好,那我們約五點半,晚點見。」

  言雅深把手機收回帆布袋裡,雙手重新握住面前的金屬立柱,也稍微動了動有些痛的腳。

  這雙黑色細帶涼鞋雖然好看,但對於平常習慣穿運動鞋的她來說,鞋底實在太硬太薄,走久了腳底隱隱疼痛。她不自覺地轉了轉脖子,把帆布袋往肩膀上拉了拉,視線落在正前方的博愛座上。

  博愛座上此時坐著一個穿著黑色休閒服的男生,正靠在他一側的透明隔板上,顯然很疲倦。

  捷運緩緩駛進下一站。

  車門打開,上車的人潮湧了進來。其中有一位穿著花色上衣、提著菜籃的歐巴桑,一上車就一邊用手揉著腰,接著,眼睛快速鎖定了那排藍色座位。

  當她看見博愛座上坐著一個好端端的年輕人時,那張臉瞬間垮了下來。

  「嘖,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什麼家教。」

  歐巴桑故意踩著重重的腳步走到男生面前,菜籃刻意重重地撞在男生的膝蓋上。但男生顯然剛醒,有些疑惑地抬頭看了一眼,隨即又靠在隔板上閉眼。

  這舉動徹底點燃了歐巴桑的怒火。

  「喂!弟弟啊!你眼睛瞎了是不是?」歐巴桑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圍所有人全部轉過頭來:「博愛座是給你這種好手好腳的年輕人坐的喔?沒看到長輩站在這裡嗎?真是一點教養都沒有!」

  男生這下徹底醒了,一臉茫然與尷尬,看著眼前指著他鼻子開罵的婦人,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有些不知所措地想起身。

  明明旁邊都還有空位,為何非得搶那個位置?

  言雅深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普通座位,明明那一區還有四個空位,這歐巴桑卻放著空位不坐,非要跑來博愛座前面行使長輩的特權,非得在大庭廣眾下把一個年輕人批判得體無完膚。

  這種莫名其妙的道德綁架,簡直跟江母在畫展上的借題發揮如出一轍。

  言雅深自認是個輕度社恐,遇到這種事情,按照她平時的作風,絕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戴上耳機假裝沒看見。

  可是今天,言雅深胸口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悶氣,忽然就像找到了宣洩口。

  男生此時已經一臉羞愧地站起身,低著頭準備往旁邊縮。歐巴桑則一臉打了勝仗的得意模樣,一邊碎碎念著現在的教育真的失敗,一邊理所當然地準備一屁股坐下去。

  然而,在她坐下之前,一個黑色洋裝的身影卻極其自然且迅速地一閃,搶先一步在那個深藍色博愛座上坐了下來。

  歐巴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突然殺出來的程咬金。

  言雅深在座位上坐好,神色平靜。她有些疲憊地將黑色帆布袋抱在胸前,那雙穿著細帶涼鞋、疼痛的腳終於得到了解放。

  捷運正好在此時駛出了捷運站。

  「喂!妳這妹妹又是怎麼回事?」歐巴桑氣得說話都大聲了起來,指著言雅深破口大罵:「妳好手好腳的搶什麼博愛座?有沒有同理心啊?懂不懂什麼叫博愛?」

  車廂裡的目光再度聚集過來,這一次,多半帶著看熱鬧的探尋。

  換作平時,言雅深絕對會因為這種高度關注而社會性死亡,甚至會選擇低頭走開。但現在的她,體內只剩下百分之兩百的不爽。

  都說水瓶座是博愛的,她此刻一點都不想博愛。

  言雅深微微抬起眼睫,那雙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對上歐巴桑,臉上沒有半分慌亂,聲音低沉且清晰,蓋過了捷運的行駛聲。

  「大嬸,博愛座是給有需要的人坐的,不是給嗓門大的人坐的。」

  言雅深淡淡地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普通座位:「那邊明明有空位,您不去坐,非要大吵大鬧逼別人讓座。晚輩看您剛剛罵人的時候中氣十足,生龍活虎,我實在看不出來妳哪裡需要被博愛。」

  「倒是您,嗓門太過強大,害我腳底疼痛加劇,我想我應該比您需要這個位置。」

  「妳、妳說什麼?妳這人怎麼長輩說一句妳頂十句?」歐巴桑氣得滿臉通紅,菜籃抖得厲害:「我腰痛啦!我提菜籃很重啦!妳懂不懂敬老尊賢?」

  敬老尊賢?哈,這還是剛剛在火鍋店,她搪塞思妤說的話。

  「老是老,但跟賢字一點關係都沒有。」

  言雅深面無表情地拋下這句話,在全車廂的竊笑中。她氣定神閒地拍了拍黑色洋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好吧,看在妳腰痛得這麼中氣十足的份上,這位置就讓給妳吧。」

  言雅深站起身,邁開腳步,在與歐巴桑擦身而過的那一秒,她微微偏過頭,用只有她們兩人以及周圍幾名乘客能聽清的清冷嗓音,淡淡地補了一刀:「反正,妳也沒幾年能坐了。」

  「妳!妳這個死囡仔脯!」歐巴桑朝她揮了揮菜籃,整張臉發紅,嘴唇直哆嗦,卻在言雅深那雙毫無溫度、甚至冷得像看死人一樣的眼神下,硬是被那股強大的厭世氣場震得半天罵不出一句完整的髒話。

  言雅深連看都沒再看那大嬸一眼,就淡定地走進另一個車廂,將身後那陣高分貝的跳腳與咒罵徹底隔絕在背後。

  到另一個車廂的瞬間,原本有些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鬆動。

  雖然這種當眾跟人對線的舉動極度不符合她一貫的行事作風,但不得不說,這種事後不內耗,當場把別人逼到內傷的感覺,真的爽爆了。

  最後,言雅深在新的車廂裡剛找了個金屬立柱站定,身後就傳來一陣有些急促的腳步聲。

  「那個⋯⋯不好意思!」

  她轉過頭,正是剛才那個在博愛座上被大嬸痛罵的男生。他此時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退去,手裡抓著後背包的背帶,一臉拘謹又感激地看著言雅深。

  「那個⋯⋯剛剛真的很謝謝妳。」

  男生一邊說還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要不是妳幫忙,我剛剛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以為她只是不小心撞到我,直到她大吵大鬧,我腦袋直接一片空白⋯⋯」

  言雅深看著眼前這個人高馬大,可看上去無比疲憊的男生,眼底的厭世稍微消散了些。她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淡:「沒事,順手而已,不用客氣。」

  捷運正好在此時播報了下一站的站名,男生看了一眼上方跑馬燈,趕忙說道:「啊,我到站了。總之真的很謝謝妳!妳今天超帥的!」

  說完,男生對著她鞠了個躬,便隨著人流走往捷運門口。

  超帥的?

  言雅深看著那人的背影,有些無奈地牽了牽嘴角。

  大家都說愛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她也只是情緒需要轉移一下而已。

  但如果讓林思妤看到她剛剛那副模樣,大概會直接在捷運上開香檳慶祝她社恐治癒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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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618太可怕了,一不小心就花了太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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