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藝術中心的大廳內人群依舊熙熙攘攘,但對於江文萱來說,周遭所有的讚美與祝賀,都不及言雅深剛剛推門離去時的壓抑重要。
「文萱,剛剛長輩在跟妳說話,妳怎麼心不在焉的?」江母眉宇間帶著不贊同的責備:「今天這麼多前輩在場,別失了分寸。」
「媽,妳剛剛為什麼要對言言說那些話?」江文萱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妳以前從不這樣的。」
「我說什麼了?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看著自己女兒,江母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當初要不是因為她,妳怎麼會被她那個暴躁的父親指著鼻子痛罵?妳當時狀況有多糟糕,妳自己忘了,我這個當媽的沒忘。」
江母的神色有些緊繃,隨即將目光漫不經心地飄向遠處的客人,迅速掛上那副完美無瑕的社交面具,彷彿剛剛的刻薄只是江文萱的錯覺。
「是我硬要帶她去台中的!為什麼不怪我!」江文萱一時壓抑不住。
周圍幾位看畫的客人驚訝地轉過頭來。
江母緩緩看回眼前的人,眼神變得銳利。
她優雅地上前一步,伸手替江文萱理了理衣領,在外人看來就像一對親密的母女,可她戴著婚戒的手往女兒的肩膀一放,壓低聲音警告:「江文萱,注意妳的教養。為了那個孩子,妳到底還要跟家裡鬧到什麼時候?」
「別忘了,現如今整個江家上下都在盯著妳。」
江文萱再也聽不下去,閉上雙眼,深深吸一口氣:「我去洗手間。」說完,轉身快步走向洗手間。
洗手間裡,她站在鏡子面前,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溜過指縫。
江文萱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淡淡的妝容、高雅的黑裙,在外人眼裡她是知名畫家,可鏡子裡的雙眼卻充滿了疲憊。
聽著外頭的交談聲,她想起八年前的那個夜晚,護理師們的交談聲以及⋯⋯言父憤怒的咆哮。
「要不是妳帶她去台中!要不是妳多管閒事!雅深怎麼會變成這樣!如果她有什麼萬一,江文萱,妳拿什麼來賠!」
那一晚,躺在急診室裡高燒不退、呼吸微弱的言雅深,成了江文萱這輩子揮之不去的惡夢。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帶言雅深逃離地獄,卻沒想到,自己那滿腔自以為是的熱烈,差點成了親手將言雅深推向死亡的推手。
她深吸一口氣,擦乾手,拿起包包裡震動的手機。螢幕上是林思妤剛剛發來的訊息。
林家小魚:「文萱姐⋯⋯妳還好嗎?」
江文萱敲了敲鍵盤,回覆了訊息,最後過了幾分鐘,又跳出一行文字。
林家小魚:「雅雅她沒事啦!我姐帶我們出來吃火鍋了。文萱姐,妳千萬別自責,我們都知道那不是妳的錯。反而是妳,今天明明是妳的大日子,卻被⋯⋯總之,妳要好好吃飯哦!」
看著溫柔安慰的訊息,江文萱眼底的疲憊稍微消散了一些。
思妤這個孩子,總是這樣熱烈又毫無心機,像是永遠不會被烏雲遮蔽的太陽。
江文萱的指尖在螢幕上停了許久,最終發出了一條訊息:「謝謝思妤。看到妳這麼說,我心裡好過多了。林小姐真是個體貼的人,替我好好謝謝她。妳們慢慢吃,我先去忙啦,晚點回。」
發完訊息,江文萱在洗手台邊,看著退回手機主畫面。桌面是前年冬天,言雅深坐在畫室角落看書的側臉,安靜、乖巧,卻離她好遠。
走出洗手間,重新踏入那一展廳的明亮與喧囂中。她將背脊挺得極直,唇角掛回了那副無可挑剔的優雅微笑。
「江老師,這幅《文雅》的筆觸真是細膩⋯⋯」
「江小姐,下個月在桃園的聯展,不知道有沒有榮幸⋯⋯」
無數的讚美與名片朝她湧來,江文萱一一接過,對答如流。
她緩緩走回最得意的那幅畫作前,看著畫上那窗邊看書的女孩。所有人都讚嘆這幅畫將光影與意境展現得淋漓盡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人,她珍惜了八年,卻始終抓不住。
因為那件事搬走後,她總是偷偷來看言言,或是偷偷邀請言言去她家,教她畫畫。
起初,言言都很開心赴約、會用手機主動密她,說很想念她。可很快的,她漸漸察覺到言言跟以前不一樣了。
總是若即若離的,甚至,再也不去江家了。
就連言言高中時,約她出去吃飯,讓她坐副駕駛座,她總說後座寬敞;給她買好看的衣服,言雅深總說帽T舒服而婉拒。
而在上次,言言肯坐副駕了,連吃飯時抱怨的表情也生動了許多。
她是真的很開心。
開心言言總算能在她面前再次展現出那麼多情緒。
所以,她透過思妤邀請林小姐,是真心想要認識這個能讓言言生動起來的人。
可她剛剛明白了,當年在江家,她的母親一定私底下對言言說了什麼,也明白言言在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懂事,把她放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之外。
彷彿保持一定距離,她江文萱就不會再受到半點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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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火鍋店。
結帳時,言雅深掏出皮夾,卻被一隻手給按住了手腕。
林淺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側,另一隻手夾著一張黑色的信用卡,優雅地遞給了店員。
「林小姐,我說過我不習慣欠人情。」言雅深皺眉。
「言大佛,記性這麼差?」林淺淺接過簽單,轉頭對她微微一笑:「妳那一千塊還在我這裡存著呢,不過,今天這頓算是我挪用資產。再說了⋯⋯」
她微微傾身,在言雅深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低語:「哪有讓晚輩付錢的道理?」
言雅深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皮夾,別過臉,假裝去研究店門口的招財貓。
林思妤也從一旁冒了出來:「我的是180元,表姊我用小綠轉帳給妳囉!」
聽到轉帳,言雅深才想到,她可以用轉帳的方式。
還是回家再轉吧,不然這人肯定又要在那邊像+9一樣跳陣頭。
走出火鍋店,三人站在騎樓底下,忽然吹起了一陣冷風,瞬間將身上殘留的火鍋熱氣吹散了大半。
「哭啊!明明昨天溫度還很舒服,現在怎麼突然那麼涼!」林思妤縮了縮脖子。
「台灣鳥天氣妳還沒習慣嗎?」言雅深又道:「昨天看手機新聞說大陸冷氣團南下。」」
「那我想喝熱的!」林思妤指著馬路對面:「雅雅、表姐,我去對面買珍奶,妳們要喝什麼?」
「不用。」言雅深興致不高。
「給大佛來杯去冰無糖紅茶吧,淨化心靈。」林淺淺倒是不客氣地幫忙點了,拿出了一張五百紙鈔,隨後揮揮手:「快去吧,注意看車。」
眼看林思妤像隻脫韁野馬般奔向對街的飲料店,原本三人同行的熱鬧瞬間冷卻下來。言雅深站在人行道的大樹下,抬頭看著天空。
叮。
袋子裡的手機傳來一聲輕微的震動。
言雅深低頭拿出手機,螢幕上閃爍著江文萱的名字。
江文萱:「言言,妳回家了嗎?其實妳不必那麼維護我的,當年是我的錯⋯⋯」
言雅深深吸一口氣,敲了敲手機的鍵盤。
言雅深:「沒關係,不用擔心,我沒往心裡去。」
「看來真的是我跟林小魚誤會了。」林淺淺在一旁,看著馬路說道。
言雅深一怔,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女人。
風將林淺淺那身優雅的白色洋裝吹得裙襬微動,長髮在空中散開。林淺淺收回了看著車子的視線,轉過臉,垂眸看著言雅深。
這一次,沒有了在包廂走廊上的看戲,沒有了在車子裡的步步緊逼,也沒有了剛才在火鍋店裡的逗弄。
「誤會什麼?」言雅深疑惑的把手機塞回黑色帆布袋。
「誤會妳喜歡她。」林淺淺輕聲說道。
「感情上的事我沒必要說謊。江文萱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但不是妳們想的那樣。」言雅深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冷淡卻坦蕩:「再說,就算我真有那個心思,光是看到今天這種岳母,我也會立刻收心。我不是戀愛腦,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她斜眼看了林淺淺一眼,嘴毒的本性又冒了出來:「還是妳們這些社會人士,腦子裡整天除了談戀愛就沒別的事做了?」
林淺淺看著言雅深。那雙清冷的眼睛此時無比坦蕩,沒有閃躲,沒有心虛,連之前緊張時會微微顫動的眼睫,此刻都沒動。
人形測謊機在這一刻得出了結論:她說的是實話。
林淺淺原本微微緊繃的肩膀,在這一瞬間,不可思議地放鬆了下來。
「嗯,這次確實沒說謊。」林淺淺輕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又恢復了那股讓人牙癢癢的調侃:「不過,為什麼不是婆婆,而是岳母?」
「有差嗎?」言雅深別過臉,有些生硬地扯了扯帆布袋的背帶:「剛剛火鍋混濁的人,跟我在這計較這兩個詞?」
「我的火鍋那叫包容萬物,跟妳這種一板一眼的機器不一樣。」林淺淺看著言雅深轉過去的側臉,聲音裡那股散漫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言雅深正想反駁這隻厚臉皮的狐狸,對街就傳來了林思妤的聲音。
「來了來了!燙死我了!」林思妤兩手拎著三杯飲料,一邊小碎步跑過馬路,一邊把其中一杯塞進言雅深手裡:「雅雅,妳的去冰無糖綠。表姐,妳的無糖珍奶。」
「對了表姐,我可以跟妳一起去醫院看大阿姨嗎?」林思妤問。
林淺淺喝了一口,原本明亮的眼眸,瞬間一沉,抬起左手看了看手錶:「好,時間也差不多了。」
「妳媽常常來,路上也幫我挑挑你媽喜歡的東西,妳應該知道她的喜好。」
「好!」
林淺淺放下左手時,白洋裝的長衣袖順勢滑落,重新遮住了那支手錶。
僅僅是一句醫院和一個看時間的動作,讓剛剛在火鍋店裡幼稚拌嘴的狐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高冷的林醫生。
「走吧,車停在前面的地下停車場。」林淺淺淡淡地開口。
「那雅雅呢?妳怎麼回去?要不要我表姐順路載妳回家?」林思妤轉頭問道。
言雅深看著眼前的林淺淺。
她不是林家人,現在這個時刻,她應該要識相離開,更別說耽誤人家了。
「不用了。」言雅深收回目光,語氣淡淡:「這裡離捷運站走過去不到十分鐘,我自己坐車回去就好。妳們趕快去醫院吧。」言雅深轉身,又道:「好好休息,別老抽菸。」
說完,她沒等兩人反應,快步朝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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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淺淺:「岳母?所以妳真的喜歡女生?還把自己當攻?」
言雅深:「吵死了,吃妳的芋頭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