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十四歲那年,父親病逝。
那場病拖了大半年,家裡的積蓄也跟著花得七七八八。
父親走後沒多久,母親便帶著他改嫁給了林叔。
林叔不是什麼有錢人,但至少有份正經工作,也有地方住。
那兩年,王慶跟他的關係說不上多親近,倒也沒鬧過什麼矛盾。
只是誰都沒想到,王慶十六歲那年,母親下班途中遇上一輛疲勞駕駛的貨車。
人送到醫院時還有呼吸,但當天晚上就沒了。
母親死後沒多久,林叔也走了。
不是殉情,是真的走了。
那男人不知道是沒辦法繼續面對這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繼子,還是本來就沒有替別人養孩子的打算,總之他只留下一些東西後,人便從王慶的生活裡徹底消失。
最後是父親那邊的小姑姑把他接了回去。
......
三年過去了,王慶已經十九歲,上了大二。
前段時間,小姑姑打電話過來。
兩人聊著聊著,她忽然提了一嘴。
「對了,你還記得你那個繼父吧?」
「記得啊,怎麼了?」
「聽說又找老婆了。」
「哦。」
「好像才十八歲。」
「……多少?」
「十八啊。」
「這麼牲口的嗎?」
「我也是聽人說的,好像是他老家那邊哪個山村裡的姑娘。具體怎麼回事不清楚。」
小姑姑顯然也只是把這件事當成一樁不知道轉了幾手的八卦。
王慶聽完,除了覺得有點離譜,也沒太放在心上。
電話掛斷沒多久,他就把這件事徹底忘在腦後。
直到這天,上午的課已經上了一半。
王慶坐在靠後的位置,單手撐著下巴,看著投影幕上一頁又一頁往後翻的簡報。
昨晚睡得太晚,他現在困得要命。
講師說話的聲音像是某種效果極佳的白噪音,聽著聽著,王慶的眼皮便開始往下掉。
就在他快要睡著時,教室門忽然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講師停下來,轉頭看向門口。
一個女孩站在外面。
年紀看起來不大,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長袖上衣,下身是一條普通的黑色長褲,腳邊還放著一個半舊的旅行袋。
長髮簡單紮在腦後,沒有化妝,模樣看著清清秀秀。
她似乎很不習慣被整間教室的人盯著,站在門口明顯有些侷促。
講師走了過去「同學,有什麼事嗎?」
女孩小聲地跟講師說了幾句。
幾秒後,講師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她又跟女孩確認了什麼,這才重新走回講台上。
「王慶。」
「啊?」
突然被點名,讓王慶瞬間清醒不少。
講師遲疑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你媽來找你……」
「……」
王慶愣住了。
教室裡也安靜了一瞬。
媽?哪個媽?他媽都死三年多了。
王慶順著講師的視線望向門口。
剛才那個女孩還站在那裡。
女孩也看向了他,四目相對。
女孩原本有些緊張的臉上明顯鬆了一口氣。
王慶嘴巴一點點張開。
「啥?」
旁邊已經有人笑出了聲。
講師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朝門外示意了一下。
「你先出去看看吧。」
「……哦。」
王慶滿頭霧水地站起來,從座位一路走到教室門口,他都在想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直到站到女孩面前,他發現對方個子不高,只到自己肩膀附近。
「妳找我?」
女孩點頭。
「嗯,總算找到你了。」
王慶皺起眉。
「妳是誰?」
「我叫白荷。」
女孩回答完,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我是你媽。」
「……」
王慶深吸一口氣。
「妳幾歲?」
「十八。」
「你知道我幾歲嗎?」
「我知道。」
「……」
她既然知道為什麼能這麼自然地說自己是我媽?
王慶張了張嘴,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
最後只能揉了一把臉。
「林叔呢?」
剛才還有些靦腆的白荷忽然安靜下來。
「死了。」
「……什麼?」
白荷低下頭。
「跟朋友喝酒,回家的時候不小心掉溝裡,第二天才被人找到。」
走廊上的聲音還是吵吵鬧鬧的。
遠處有學生說笑著經過。
王慶卻好一會沒說話。
他跟林叔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絡了。
母親死後,那男人把他丟下離開,他不是沒有怨過。
只是過了這麼久,那點怨早就淡得差不多了。
現在突然聽見他的死訊,王慶也說不上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
最後只剩下一句。
「哦……」
王慶終於想起最重要的問題。
「所以妳來找我幹嘛?」
「他們讓我來的。」
「誰?」
「村裡的人。」
「……」
王慶開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白荷抿了抿嘴。
「老公死了,他爸媽把房子收回去了。」
「然後呢?」
「我沒地方住了。」
「妳家呢?」
「回不去。」
王慶皺眉。
「為什麼回不去?」
白荷低著頭,好半天才說:「我嫁人了。」
王慶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白荷繼續說:
「村裡有人跟我說,我老公在城裡還有個兒子。」
「所以妳就來了?」
「嗯。」
她理所當然的態度讓王慶差點沒接上氣。
「不是,妳等一下。」
王慶抬手按住額頭。
「所以妳就這樣跑過來找我?」
白荷被他問得有些茫然。
「可你是我兒子啊。」
「……」
王慶覺得頭越來越痛了。
「我先跟妳講清楚。」
王慶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要太兇。
「我還在念書。況且我跟林叔也已經好幾年沒聯絡了,妳現在跑過來找我,我也幫不了妳什麼。」
白荷怔了一下。
「可是……」
「妳走吧。」
王慶以為自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下一秒,他發現白荷的眼眶紅了。
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結果眼淚反而越掉越多。
「我沒地方可以去了……」
白荷抽了抽鼻子。
「爸媽不要我,現在……」
她越說越委屈。
「連兒子都不要我……」
王慶整個人直接麻了。
偏偏白荷哭得不算小聲。
教室門上的玻璃後面,原本只有幾雙眼睛。
現在已經快擠滿了。
講師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到了門邊,表情複雜地看著他。
「妳小聲一點!」
白荷哭得更傷心了。
「我不知道可以去哪……」
「好好好,妳先別哭!」
「嗚……」
王慶臉都黑了,再繼續待在這,他覺得今天晚上他就能紅遍整個學校。
他一把拎起白荷腳邊的旅行袋。
「先去那邊。」
白荷一邊掉眼淚,一邊乖乖跟著他。
王慶把她帶到走廊另一頭比較偏僻的位置,確定周圍沒幾個人,這才把旅行袋放下。
他吐出一口氣。
「妳到底想怎麼辦?」
白荷擦著眼淚。
「我不知道。」
「……」
王慶耐著性子繼續問:
「妳身上有錢嗎?」
「剩下三百多。」
「……」
王慶沉默兩秒,本來想直接離開,可看著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他又實在不忍心。
最後,白荷像是終於鼓起勇氣,小聲問:
「我可以先借住在你那嗎?」
「住我那?」
「嗯,我不白住。」
「啊?」
「我會做飯,也會洗衣服、打掃。」
白荷說得很認真。
王慶沉默了很久,他腦海中浮現一大堆拒絕的念頭,可最後只剩下一聲長長的嘆氣。
「……妳在這等我。」
王慶指了指地面。
「別亂跑。」
白荷用力點頭。
王慶轉身往教室走。
他直接走到講台旁。
「老師。」
講師看著他。
王慶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家裡出了點事,我想先走。」
講師往門外看了一眼。
白荷乖巧的站在那,手裡還抓著旅行袋的提帶。
她沉默幾秒。
「去吧,我就不記你曠課了。」
「謝謝老師。」
王慶回到座位,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塞進背包,走出了教室。
白荷看到他出來,趕忙走了過來。
「走吧。」
「去哪?」
王慶腳步一頓,看著眼前一臉認真地白荷。
「……去我租的地方。」
王慶揉著額頭往學校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