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壓得很低。
偏僻碼頭外沿著一排貨櫃,海風從水面掃過來,帶著鹹腥和機油味,雨不大,只是零星飄著細雨,落在人身上幾乎沒有聲音,走上兩個鐘頭,大概也只夠把頭髮、肩膀和胸口以上慢慢浸濕。
譚成沒打傘,也沒帶槍,手邊的工作已經處理得差不多,讓手下去收尾就行,他獨自出來散步透透氣,黑色西裝已經沾了一層水氣,肩線比平常沉了一點,他雙手插在褲袋裡,沿著碼頭往外走,鞋底踩過積水,一步一步,腦子裡卻還是姚先生那幾句重複得讓人生厭的話:
「約阿豪一起出來吃飯吧。」
「大家坐下來聊一聊。」
「阿豪念舊,你去勸勸他。」
譚成眉頭越皺越緊,那臭老頭最近像是上了年紀,話也跟著多了。
宋子豪出獄之後,姚先生三不五時便要在他耳邊念一遍,彷彿只要自己肯開口,宋子豪就會立刻換回西裝,重新坐進公司。
念舊?
譚成低著頭,腳尖踢開地上一顆小石子。
宋子豪念的是姚先生的舊,和他譚成沒半毛錢的關係,三年前宋子豪在台灣出了事,坐進牢裡,公司上下有幾個人真正管過他的死活?
除了小馬,他譚成沒管過,姚先生更沒有,現在人出來了,想叫他回公司,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宋子豪當年也是在江湖上威風過的人,不是街邊剛混進來的小角色,這種人要是真能靠幾句好話勾回來,也不會是宋子豪。
「臭老頭,整天囉嗦個沒完。」譚成低聲罵了一句。
他已經去計程車行找過,軟的說過,硬的手段也用過,結果一樣,宋子豪三年前就說過要退,現在更是一門心思要重新做人,那個人的脾氣本來就硬,一旦認定什麼事,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譚成偏偏還用了強,結果事情沒辦成,反而把原本已經不怎麼樣的關係徹底弄僵,想到這裡,他心裡又煩了起來。
宋子豪就算了,小馬那邊也一樣,現在兩個人見面,連一句好話都沒有。
剛入行的時候不是這樣,那時候他年輕,辦事經驗少,文件少一張、數目寫錯一個地方,小馬當場就能把整疊紙砸到他臉上:
「我拜託你做事用用腦子!」
可真出了事情,那個人又總是站在他前面,有一次生意談崩,對方翻臉比翻書還快。譚成連反應都來不及,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頂到額頭,他那時候是真沒見過多少場面,整個人僵在原地,手甚至沒來得及摸向腰間,是小馬一步跨過來,伸手直接壓住對方的槍身:
「年輕人不懂事。」小馬的聲音還算平,「價錢好談。」
那時兩人站得很近,近到譚成看得清楚,小馬壓著槍身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繃了起來,對方只要手指一扣,那一槍最後打進誰的身體,沒有人知道。
譚成腳步慢了一點,三年過去,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他甚至不太記得自己和小馬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真正翻臉的,反正事情一路壞下去,最後便成了現在這樣,小馬落魄,跛著一條腿,可看到他的時候,眼神照樣沒有半點服氣。
譚成一直認為那是看不起,於是他故意壓他,故意羞辱他,明知道小馬過得不好,還要再踩一腳,有人說他忌憚小馬,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曾經擋在自己前面的人,最後會變成彼此見面都嫌礙眼的仇人。
至於小馬真正不能容忍的是什麼,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就算有人當面告訴他,是忘恩負義四個字,他大概也不會懂。
碼頭上的雨仍然很細,譚成沿著貨櫃區往前走,剛拐過一處堆放廢棄鐵架的空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說話聲,他本來沒在意,直到聽見自己的名字。
「今晚一定要做掉譚成。」
譚成腳步停住,整個人沒有再往前半寸。
隔著一排貨櫃,姚先生的聲音很清楚,平淡,沒有怒氣,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在交代明天要送幾箱貨。
「他爬得太快了,也越來越不聽話。」姚先生停了一下,
「再給他幾年,連我的命都要給他了。」
聽到這,譚成站在陰影裡,眼神一下沉了。
另一個手下遲疑著開口:「可是大哥成在公司做了三年,也幫公司賺了不少錢……」
「夠了!」姚先生直接打斷他,聲音比剛才更冷,「我要譚成見不到明天的太陽。」「趁今晚他也在碼頭做事,幹掉他。」「乾淨一點。」「不要讓警方查到我們身上。」
譚成沒有再聽,他慢慢往後退了一步,兩步,第三步,鞋跟碰到什麼東西。
喀啦。
一個廢鐵罐在地面翻了半圈,聲音不大,可這個時候,已經夠了,貨櫃後方瞬間安靜,下一秒,有人喝了一聲:
「誰!」
譚成下意識摸向腰側,手掌只碰到濕冷的西裝布料,槍沒帶。他轉身就跑,後面立刻傳來腳步聲,不是兩個人,也不是三個,姚先生已經下令,全公司見到他,格殺勿論。
幾個鐘頭前,他還是公司裡所有人見了都要叫一聲大哥成的人,現在不是了。
譚成衝過兩排貨櫃之間的通道,轉彎時肩膀重重撞到鐵皮,發出一聲悶響,後面有人追得很近,他沒有回頭,跑過下一個轉角時,譚成突然縮進貨櫃陰影裡,硬生生停住,腳步逼近。
第一個人衝過轉角,譚成直接出拳,拳頭正中喉頭,那人整張臉瞬間扭曲,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捂著脖子往後跌。
譚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槍搶了過來。那人倒在地上,蜷著身體掙扎,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呻吟。
譚成看也沒多看,沒有補槍,浪費子彈,槍聲也只會把更多人引過來。
他轉身繼續跑,領帶早在剛才逃命的時候被扯掉,襯衫領口也被扯開,兩顆鈕扣不知道掉在什麼地方,頭髮被雨打亂,額前幾縷濕髮貼著皮膚。
他一路離開碼頭,鑽進附近狹窄的後巷,直到確認身後暫時沒有腳步聲,才靠到牆上,譚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在抖,
右手按住拿槍的左手,
還是抖,
肩膀也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三年前剛入行的時候,遇到槍口,他會腦袋一片空白,現在不一樣,恐懼還在,但腦子已經開始運轉。
譚成靠著牆,讓冰涼的雨水一路從頭頂流進領口,他開始把三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往回翻,第一次跟宋子豪去台灣,為什麼會被黑吃黑?
為什麼交易一出事,警方那麼快就到了?
那條交易路線不是他安排的,接頭的人不是他找的,公司帳目他碰不到,台灣的人脈他一個都不認識,甚至在那之前,他根本沒去過台灣。
他拿什麼出賣宋子豪?
新台幣嗎?
譚成的呼吸慢慢沉了下來,當年到了台灣,是宋子豪先看出不對,下車之後還提醒過他一句:「小心點,不太對勁。」
而他呢?
他什麼都沒看出來。槍一響,他整個人都慌了,抬手亂射,連自己打中了什麼都不知道,那一晚,他差點也死在台灣,回香港之後,所有人卻都認為是他出賣宋子豪,他最開始不是沒解釋過,後來懶了,再後來,他上位了,既然所有人都已經認定,那還解釋什麼。
可現在回頭看,
不對,從頭到尾都不對,宋子豪前腳剛在台灣出事,後腳宋伯父就在香港被殺。
譚成慢慢抬起頭,雨水沿著下巴滴下來。
姚先生一直知道宋子豪想退出江湖,也知道原因——他的弟弟宋子傑進了警隊,
一個在偽鈔集團裡有地位的骨幹,親弟弟卻是警察,宋子豪要退出,姚先生不可能放心,更不可能真的放他走。
所以那次台灣交易,姚先生特地留下小馬,讓自己這個沒經驗的新人跟去,不是給年輕人機會,也不是提拔,只因為自己無關輕重,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
帶著他,礙不了事;真死在台灣,也沒人在乎。
要除掉宋子豪,自己只是一個順便,死了,少一個新人,活著,還能利用,等利用夠了,再殺。
譚成咬緊牙關,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原來如此……」他停了一下。「是這老狐狸設的局。」
他靠在牆上沒有動,三年的事情,到這一刻突然全串了起來——宋子豪坐牢,宋伯父死,小馬廢掉一條腿,而自己踩著那一片爛局往上爬,爬了三年,終於爬到所有人都叫他大哥成的位置,然後姚先生嫌他爬得太快,又不聽話,開始礙眼了,所以今晚,又輪到他。
譚成站在雨裡,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姚先生要殺他,警察那邊,最近宋子傑又咬得很緊,宋家這個小警察像條瘋狗一樣追著他不放。
譚成很清楚,自己做的這一行,本來就和警察站在對面,這幾年他手上沾過多少血,做過多少見不得光的事,他自己最明白,要他轉作污點證人,靠幾句口供換一條命,再把下半輩子耗在監獄裡苟活,根本不可能。更何況,就算今晚真進了監房,明天姚先生照樣有辦法花錢買通裡面的人要他的命。
三年前台灣出事的那一晚,早已成了扎在他心裡的一根刺。那一夜他被追、被圍,四面都是槍,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宋子豪出去自首,換他逃回香港。那種命被別人捏在手裡的感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次,要他站在警察面前,伸出雙手,任由手銬扣上——做夢!
逃?能逃去哪裡?
澳門?台灣?東南亞?
逃多久?
一個月?一年?十年?
譚成抬頭看著巷子外黑沉沉的天空,已經沒有時間給他東山再起了。
夜還很長,可他忽然很清楚,自己的路已經走完了。
「整個香港已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他反而慢慢安靜下來,身體不再顫抖,恐懼沒有消失,只是被怒意壓了下去,譚成低頭,看著手裡搶來的槍。
姚先生早就看他不順眼,他也一樣,三年來,表面上一口一聲叫著姚先生,背地裡不知道罵過那個老東西多少次,現在既然對方已經把所有的路堵死,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你要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那你也別想坐在辦公室裡,等著收我的屍。
譚成慢慢站直身體,黑色西裝早已被雨打濕,襯衫敞著領口,胸前一片冰涼,他握緊槍,眼中最後一點慌亂徹底沉下去。
大不了同歸於盡。
反正他手裡還有一樣東西,電腦磁帶,裡面存著偽鈔印刷版的資料,那不是普通帳本,也不是幾筆可以補回來的生意,那是整個偽鈔集團最重要的命脈。
姚先生想要他的命。
那就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