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車不能再用了。

譚成繞了一段路，回去取自己的車，後車廂打開時，裡面空蕩蕩的，他把手邊還能找到的彈藥全部丟進去，幾個彈匣，一盒散裝子彈，還有兩把備用的槍

不算多，但夠用了。

他關上後車廂，上車。
車子駛離原地，剛轉上另一條路，前方忽然橫過來一輛黑色轎車，直接把路堵死。

譚成踩下煞車，輪胎在濕地上擦出一聲短促的摩擦，他沒有立刻下車，右手已經摸向腰間，對面的車門接連打開，四個人下了車，譚成眼神一沉，手指扣上槍柄。

「成哥，別開槍，是我。」為首的人先把雙手舉了起來。

譚成認得他，跟自己的時間最長，聽話，懂分寸，辦事也利落。

另外三個，同樣是他帶過的人。

譚成坐在車裡看了他們幾秒，沒有因為認出人就放鬆，現在整間公司都可能要他的命。

誰是真的來幫他，誰是姚先生派來殺他的，他分不清。也懶得分。

車門推開，譚成下車，槍也跟著抬起來，槍口依次掃過四個人。

「成哥……」為首的人站著沒動。

譚成看了幾眼，確認幾個人暫時沒有掏槍的意思，才開口：「說。」

「成哥，你跟我們走吧。」

「現在還有船，我們可以帶你出去。」

另一個人也急著開口。

「姚先生還在碼頭，你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譚成舉著槍，沉默片刻：「滾回去。」

四個人愣住，話音剛落，槍聲連響。

砰。

砰砰。

子彈打在四人腳邊的水泥地上，碎石和積水一起濺開，幾個人下意識抬手護住臉，連退幾步。

譚成握著槍，冷冷看著他們：「我不想說第二次。」

為首的人嘴唇動了一下，卻被譚成狠狠瞪了一眼，最後還是沒再勸，他跟譚成最久，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知道大哥成已經沒打算活著離開香港。
他伸手攔住另外三個還想往前的人。

譚成轉身坐回車裡，車門關上。隔著車窗，他只丟下一句：「你們往後想活命，最好別說見過我。」
油門踩下去，車子從旁邊繞過，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四個人站在原地，
沒有人追。
那晚，也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大哥成。

——

譚成一路往宋子豪的住處趕，雨勢沒有變大，擋風玻璃上不斷積著細小水珠，雨刷隔一陣才掃過一次。

車子駛上一段較空的道路，譚成伸手摸向副駕駛座下方，拿出一瓶礦泉水，單手擰開瓶蓋，水已經在車裡放了一天，不算涼。他仰頭連喝了大半瓶，喉頭接連滾動幾下，直到整瓶水喝光才把瓶子扔到副駕駛座。
從碼頭一路逃到現在，他幾乎沒停過，水喝下去，乾得發緊的喉嚨總算舒服了一點。

譚成抬手擦過嘴角，重新握住方向盤，副駕駛座上的袋子隨著車身輕輕晃動，裡面裝著電腦磁帶。

既然已經決定回去拼命，這東西不能再帶在身上，他要是死了，真正有能力讓姚先生難受的人，也只剩宋子豪和小馬。

想到這兩個名字，譚成心裡又有些煩。
宋子豪在台灣出事時，一樣懷疑過他，出獄後回到香港，又親眼看著他怎麼對待小馬，印象早就跌到谷底。

至於小馬——那個人八成也在，宋子豪回來之後，兩個人幾乎形影不離。

要是小馬知道他現在失勢，說不定當場就開槍殺了他，譚成對此沒多大反應。

真要死在小馬手上，也比哪一天走在路上，被一個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人從背後一槍打死好。

他收回視線，車速沒有慢。

——

宋子豪住處的客廳裡，桌上放著一盤花生。
小馬坐在一旁，手裡捏著幾顆，正和宋子豪有一句沒一句地聊。

敲門聲忽然響起。

宋子豪看了一眼時間，這麼晚了，還有人來。
小馬也停下手。

宋子豪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下一秒，臉色沉了。

「豪哥。」譚成站在門外。

宋子豪沒有立刻讓開，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又看向樓道另一側，沒有人跟著，也沒有手下埋伏。

譚成頭髮還帶著濕氣，幾縷碎髮落在額前，他在車上簡單擦過，衣服也被車內空調吹乾了一些，可還是看得出來淋過雨。

西裝外套皺了，襯衫領口也沒整理好，跟平常那副一絲不亂的樣子差得很遠。

宋子豪看了他幾秒，什麼都沒問，只是抬手，朝房裡示意了一下。

小馬當然也看見了譚成，臉色當場就變了，宋子豪那個動作，是叫他別衝動。

譚成像沒看見，打過招呼，直接走進客廳，他來到桌前，把手裡的袋子往上一扔。

啪。

「這東西，你們應該很有興趣。」

小馬立刻往後退了半步，視線盯著袋子，又抬頭看向譚成，宋子豪也沒有動。

小馬看了他一眼，宋子豪微微點頭，他這才伸手，把袋子慢慢打開，電腦磁帶露出來的瞬間，小馬的眼神立刻變了。
就是這個，這幾天他一直在想辦法拿到的東西，偽鈔印刷版的資料，整個集團最不能丟的東西，

宋子豪也怔了一下。再抬頭時，看譚成的眼神已經不同。

人弄成這副樣子，電腦磁帶又直接扔了出來要不是出了大事，譚成不可能把整個偽鈔集團的命脈帶到這裡。

譚成看著兩人的反應。視線往下一落，看到桌上那盤花生，譚成也沒問，伸手抓了一把，小馬看了他一眼。譚成拿起一顆花生，丟進嘴裡。

「我這邊有個故事。」
「我想你們應該有興趣。」說完，他拿著剩下的花生走到牆邊的矮櫃前，背靠著櫃子，沒有坐。

小馬原本還防著他突然翻臉，看了幾秒，發現這次既不是來找麻煩，也不是來逼宋子豪回公司，看他站在那裡吃花生，一時也沒說什麼，譚成嚼完嘴裡那顆，才開始講。從三年前的台灣說起。

交易。
黑吃黑。
警方來得太快。
宋伯父緊接著被殺。
小馬被特意留在香港。

而他，一個在台灣毫無人脈，連交易路線都不知道的新人，卻被塞進那趟局裡。

一件。
一件。
三年前的事情重新排在一起。

小馬越聽，臉色越沉，他在江湖混得比譚成久，很多事只要把時間、人和結果排在一起，剩下的根本不難猜。姚先生熟悉他，也熟悉宋子豪。如果宋子豪在台灣出了事，小馬絕不可能坐視不理，所以把他留在香港，根本不是偶然，是要讓整件事繼續往下燒。

宋子豪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譚成。自己在江湖混了這麼多年，竟然一直沒有把這件事真正想透，最後反而是譚成先看穿。

當年那個連一場黑吃黑都看不明白的新人，三年後，已經把整盤局看清了。
如果這三年，他把這份心思拿去跟小馬一起做事，而不是一路爭、一路踩、一路往上搶，也許很多事不會走到今天。

譚成繼續說。
直到把今晚姚先生下令殺他的事情，也一併交代完，客廳裡安靜了幾秒，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譚成忽然想起，自己真正跟宋子豪的時間，其實不算長，跟小馬也一樣。可至少當年自己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時，這兩個人確實沒有虧待過他，他的視線在小馬身上停了幾秒，移開，然後站直。

「故事講完了。」譚成看了一眼桌上的磁帶，「磁帶留給你們。」
「要毀掉，還是交給警察，隨便。」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

宋子豪會怎麼處理，他心裡多少有數，八成會交給宋子傑，就算不交，也不至於讓這東西白白浪費，不管是哪一種，姚先生接下來都不會太好過。

譚成的手已經碰到門把。

小馬忽然開口：「你想幹什麼？」

譚成停住，小馬盯著他的背影，以譚成的脾氣，事情不可能只有這樣。

半夜淋著雨跑來，把整個集團最重要的東西扔下，講完三年前那場局，然後什麼都不做就走？

「殺回去。」譚成沒有回頭，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與其像條喪家狗，被昔日手下滿大街的追殺，不如我自己回去跟那老東西拼了。」

宋子豪站了起來：「阿成。」

譚成側過頭。

宋子豪拿起桌上的磁帶，塞進外套內袋，譚成沒看見。

「我們跟你去。」

譚成這才轉過身，宋子豪已穿上外套。

「老狐狸欠我爸一條命。這筆帳，是時候算清楚了。」

譚成沒有立刻說話，小馬已經跟著站起來，當年的真相，讓他一肚子怒火，他也拿起外套，往門口走，經過譚成身邊時，還是那副嘴上不饒人的樣子。

「大哥成很有膽識啊。」抖了一下衣領，「敢一個人回去送死。」

譚成白了他一眼：「怕就不用死了嗎。」

小馬看了他一秒。沒再說話。

三個人一起出了門，屋裡那盤花生還放在桌上，沒有人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