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雅芬收到通知,比陳知行想得早。
不是江淑芬告訴她。
是她自己登記了被害者資訊通知。
信封很薄。
內容也很短。
執行進度。
可能的出所時間範圍。
可以申請的安全資訊。
聯絡窗口。
每一項都很合理。
張雅芬卻盯著最後那句「刑期將屆」看了很久。
她把陳知行約到第一次吃煎餃的店。
這一次她點十二顆。
不是十三。
陳知行看見數量,什麼都沒問。
她先開口:
「以前我會故意點十三。」
「為什麼?」
「不知道。」
「像怕少一顆,他就真的少掉一點。」
她笑了一下。
「後來發現很累。」
老闆把盤子放下。
醬油膏另外裝。
張雅芬一顆都沒動。
她把那封通知推到桌面。
「你知道了?」
「江淑芬跟我提過。」
「她要你來勸我什麼嗎?」
「沒有。」
「那就好。」
張雅芬收回信。
「我不想見他。」
「沒有人要求妳見。」
「現在沒有。」
她說。
「以前有人提過修復。」
陳知行沒有插話。
「說不是原諒。」
「說只是讓我有機會問想問的。」
「我知道他們是好意。」
她把筷子拆開。
「但我沒有問題要問。」
「我兒子死了。」
「這個答案不會因為他哭得多真,就變成別的。」
陳知行說:
「妳可以不見。」
「我知道。」
她抬頭。
「我現在比較在意的不是他能不能出來。」
「那是法律的事。」
「我在意的是,每次講到他們,都有人開始講未來。」
回社會。
找工作。
重建人生。
降低再犯。
重新適應。
「這些都重要。」
她說。
「可是我希望有人記得,以晨不是『代價』兩個字。」
「他不是拿來證明少年司法太輕。」
「也不是拿來證明哪個制度太失敗。」
「他是一個人。」
陳知行看著她。
「我以前也一直把他當成答案。」
「什麼答案?」
「想知道到底哪一扇門沒開。」
張雅芬夾起第一顆煎餃。
沾了一點醬油膏。
「找到了嗎?」
「沒有。」
「那很好。」
陳知行愣住。
她說:
「如果你找到一個答案,就會開始覺得只要那個地方改了,這件事就被解釋完。」
「可我不想讓他被解釋完。」
她吃了一口。
很慢。
「學校該檢討的就檢討。」
「判決該爭的就爭。」
「加害的人該負責就負責。」
「可是做完這些,也不代表以晨可以被收進檔案盒。」
她把通知摺起來。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兩個字嗎?」
「結案?」
張雅芬看了他一眼。
「對。」
「他們需要結案。」
「我理解。」
「法院要結案。」
「學校要結案。」
「社工的服務也有一天要結案。」
「不然制度沒辦法運作。」
她放下筷子。
「可是我是他媽媽。」
「我這邊沒有那個章。」
陳知行想起小門上的字。
已處理。
忽然覺得那三個字並不是在嘲笑制度。
更像在提醒一件制度永遠做不到的事。
制度必須處理事情。
人卻不能因此被處理完。
離開前,張雅芬把剩下六顆煎餃打包。
陳知行問:
「妳以前不是不帶回去?」
「以前回家看到會哭。」
「現在呢?」
她想了一下。
「現在也會。」
「但會哭不代表不能帶回家。」
她提起紙袋。
走出店門。
沒有說放下。
沒有說原諒。
也沒有說自己終於好了。
只是把晚餐帶走。
***
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
有人按五○二的門鈴。
陳知行從貓眼看出去。
蘇妍希。
她沒有戴帽子。
也沒有口罩。
站在走廊燈下。
陳知行開門。
第一句是:
「妳怎麼知道地址?」
「以前的判決資料。」
「妳來做什麼?」
「我沒有說完。」
陳知行沒有立刻讓開。
蘇妍希看見他的表情。
「你可以不讓我進。」
「就在這裡講。」
她點頭。
走廊很窄。
樓上有人洗澡。
水管發出低低的聲音。
蘇妍希說:
「那天在學校,我講了那個地方是我選的。」
「我知道。」
「但我還少講一件。」
陳知行沒有催。
「周以晨第一次想走的時候,他的書包掉了。」
「妳說過妳撿起來。」
「嗯。」
她低頭。
「我不是只是拿著。」
「我把它丟給徐凱。」
陳知行的眉頭慢慢皺起。
「為什麼?」
「因為徐凱說,別讓他走。」
空氣很安靜。
「我那時候站的位置,剛好在回穿堂那條路。」
她說。
「我沒有抓住周以晨。」
「沒有推他。」
「可是他要往回走時,我往旁邊站了一步。」
「擋住?」
「對。」
「多久?」
「幾秒。」
「然後?」
「他從另一邊繞。」
「所以他才跑去側門。」
陳知行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發冷。
第一幕裡那條走道。
周以晨不是只因為慌亂跑向一扇鎖住的門。
至少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原本的退路有人站著。
「法院知道?」
「知道。」
「監視器有拍到前半段。」
「筆錄也有。」
「那妳為什麼現在才跟我講?」
蘇妍希抬頭。
「因為我還是會挑。」
「挑什麼?」
「挑哪些真相講出來,會讓我看起來比較像已經變好的人。」
這句話比道歉更難聽。
也更誠實。
「我跟你說我選地方。」
「說我知道會打架。」
「說我刪訊息。」
「那些已經很難看。」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還是把最像『主動害人』的那一段留著。」
陳知行看著她。
「妳不是來懺悔給我看的吧?」
「不是。」
「那妳想怎樣?」
「那把鑰匙。」
她說。
「你說它會寫名字。」
「所以?」
「我想知道它現在寫誰。」
陳知行幾乎笑出來。
不是好笑。
是荒謬。
「妳跑來這裡,就是想知道一把鬼鑰匙怎麼判妳?」
蘇妍希的臉白了一點。
「我不知道。」
「妳知道。」
他說。
「妳想要一個東西告訴妳,妳到底算什麼。」
她沒說話。
「法院判過了。」
「判決寫過妳做什麼。」
「妳自己也知道妳做過什麼。」
「還不夠?」
蘇妍希的眼睛紅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活得像一個不是那件事的人。」
陳知行沉默。
這句話很容易讓人心軟。
也很容易把故事的中心,重新移到她身上。
他想起張雅芬。
我兒子不是「被害人」三個字。
於是他說:
「那是妳自己的功課。」
蘇妍希愣住。
「不是周以晨要幫妳解。」
「也不是張雅芬。」
「更不是那扇門。」
她站在走廊。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點了一下頭。
「你說得對。」
她轉身。
陳知行叫住她。
「蘇妍希。」
她回頭。
「妳那天做的事很壞。」
「不是只有『沒有阻止』。」
「妳設局、騙人、堵路,看他害怕還覺得好笑,出了事先刪訊息,再說殺人跟妳沒關係。」
「這些不是一句年紀小就會消失的事。」
「我知道。」
「知道不是結束。」
「我知道。」
「但妳現在活著。」
她的表情微微變了。
陳知行說:
「所以妳能做的不是證明自己不是壞人。」
「是以後不要再把任何人的『不要』,當成沒那麼嚴重。」
蘇妍希看了他幾秒。
沒有說謝謝。
她只是走下樓。
腳步聲一層一層遠去。
陳知行關門。
回頭。
小門還在。
桌上的銅鑰匙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移了一點位置。
上面浮著三個字。
不是名字。
你知道。
陳知行看了很久。
「對。」
他說。
「她知道。」
門後沒有回應。
幾秒後。
那三個字消失。
***
江淑芬最後還是去看了徐凱。
不是因為陳知行。
也不是因為那扇門。
是因為機構又打了一通電話。
她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
隔著固定的位置,看見兒子走進來。
十二年把一個十五歲的人拉長成成年人。
肩膀寬了。
頭髮剪得很短。
臉上有幾條她不熟悉的紋路。
她忽然想到一件很殘忍的事。
她可以看見兒子變老。
張雅芬不行。
徐凱坐下。
第一句是:
「媽。」
江淑芬點頭。
兩個人都沒有問好不好。
聊了工作。
聊了出所後可能的安排。
聊到最後。
徐凱又問:
「我出去以後,可以重新開始嗎?」
江淑芬沒有立刻回答。
徐凱皺起眉。
「我都關十三年了。」
「還要我怎樣?」
他的語氣裡有一瞬間露出十五歲那年的東西。
不是悔意。
是不耐煩。
像刑期是一張付款證明,只要繳滿,所有人就應該把帳劃掉。
這一次,江淑芬沒有沉默。
「可以活。」
徐凱抬頭。
「什麼?」
「你可以工作。」
「可以租房子。」
「可以吃飯。」
「可以有一天覺得今天過得還不錯。」
她的手放在桌下。
握得很緊。
「但你不要跟我說重新開始。」
徐凱的臉僵住。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從零開始。」
「你是從你做過那件事以後,繼續活。」
他低下頭。
很久。
「我知道。」
「你以前也說知道。」
江淑芬的聲音不重。
「我現在不想聽你說知道。」
「那要我怎樣?」
這一句帶著一點十五歲時的影子。
不耐煩。
被逼到角落。
江淑芬看著他。
「不知道。」
「這才是你要自己想的。」
徐凱移開視線,嘴角繃得很緊。
「我有時候後悔。」
「後悔什麼?」
「很多。」
他抬起頭。
「有時候是後悔他死了。」
「有時候只是後悔我自己被抓、被關。」
他看著桌面。
「我十五歲那時候根本不覺得自己會怎樣。」
「警察第一次問我,我還跟他說——」
徐凱停了一下。
江淑芬沒有替他把話收回去。
他最後還是說:
「我就捅了他啊,你們要拿我怎麼辦?」
「我那時候真的這樣講。」
「我還覺得,反正我是未成年。」
「關幾年就會出去。」
江淑芬沒有躲。
「你的後悔不是我要替你證明的。」
「也不是張雅芬要驗收的。」
「你如果真的後悔,就活成不會再把別人的命當成你情緒出口的人。」
徐凱沒有說話。
探視時間快結束時。
他忽然問:
「她有來過嗎?」
江淑芬知道他說誰。
「沒有。」
「妳有找她?」
「以前想過。」
「後來沒有。」
「為什麼?」
江淑芬看著兒子。
「因為你沒有資格要求她參加你的改變。」
提示燈亮。
探視要結束。
徐凱站起來。
走之前,他說:
「媽。」
「嗯?」
「我那天打那三通電話……」
江淑芬整個人停住。
十二年。
她第一次聽見他主動提。
「我第一通是想叫妳來。」
「第二通呢?」
「也是。」
「第三通?」
徐凱低下頭。
「我怕了。」
江淑芬沒有呼吸。
「那時候還沒——」
他停住。
「還沒最嚴重。」
「我想叫妳來把我帶走。我那時候怕的不是他會不會死,是我會不會被抓。」
隔著玻璃。
江淑芬的手指顫了一下。
這不是她十二年一直幻想的那種答案。
那三通電話,不是他想救周以晨。
是他在事情失控時,想替自己找一扇逃出去的門。
即使那個時間點可能還來得及阻止後面的事,也不能把自救改寫成善意。
江淑芬終於明白,自己十二年來替那三通電話補上的內容,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以為自己會崩潰。
沒有。
她只問:
「你為什麼以前不說?」
「我不敢。」
「怕我怪你?」
徐凱搖頭。
「不是。我以前不說,是因為那三通電話聽起來太像我想停手。」
「其實我只是想找妳來幫我收拾。」
「如果妳真的來了,我第一個念頭也是叫妳帶我走,不是救他。」
江淑芬閉上眼睛。
幾秒後再睜開。
「那你現在聽清楚。」
她說。
「你打電話是你的選擇。」
「你怕被抓也是你的。」
「不要把自救說成救人。」
「我沒接是我的。」
「你後來做的,也是你的。」
「不要把它們混在一起。」
徐凱看著她。
江淑芬第一次覺得,那三通未接來電沒有消失。
但它們終於不是一把插在她胸口、一直轉不動的鑰匙。
探視結束。
回程車上。
她傳訊息給陳知行。
只有一句:
「我知道那三通電話是什麼了。」
陳知行回:
「妳還好嗎?」
她看了很久。
回:
「不知道。」
過了幾分鐘。
又補:
「但不是答案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