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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開》第二十九章與、三十章第與三十一章
張雅芬收到通知,比陳知行想得早。

不是江淑芬告訴她。

是她自己登記了被害者資訊通知。

信封很薄。

內容也很短。

執行進度。

可能的出所時間範圍。

可以申請的安全資訊。

聯絡窗口。

每一項都很合理。

張雅芬卻盯著最後那句「刑期將屆」看了很久。

她把陳知行約到第一次吃煎餃的店。

這一次她點十二顆。

不是十三。

陳知行看見數量,什麼都沒問。

她先開口:

「以前我會故意點十三。」

「為什麼?」

「不知道。」

「像怕少一顆,他就真的少掉一點。」

她笑了一下。

「後來發現很累。」

老闆把盤子放下。

醬油膏另外裝。

張雅芬一顆都沒動。

她把那封通知推到桌面。

「你知道了?」

「江淑芬跟我提過。」

「她要你來勸我什麼嗎?」

「沒有。」

「那就好。」

張雅芬收回信。

「我不想見他。」

「沒有人要求妳見。」

「現在沒有。」

她說。

「以前有人提過修復。」

陳知行沒有插話。

「說不是原諒。」

「說只是讓我有機會問想問的。」

「我知道他們是好意。」

她把筷子拆開。

「但我沒有問題要問。」

「我兒子死了。」

「這個答案不會因為他哭得多真,就變成別的。」

陳知行說:

「妳可以不見。」

「我知道。」

她抬頭。

「我現在比較在意的不是他能不能出來。」

「那是法律的事。」

「我在意的是,每次講到他們,都有人開始講未來。」

回社會。

找工作。

重建人生。

降低再犯。

重新適應。

「這些都重要。」

她說。

「可是我希望有人記得,以晨不是『代價』兩個字。」

「他不是拿來證明少年司法太輕。」

「也不是拿來證明哪個制度太失敗。」

「他是一個人。」

陳知行看著她。

「我以前也一直把他當成答案。」

「什麼答案?」

「想知道到底哪一扇門沒開。」

張雅芬夾起第一顆煎餃。

沾了一點醬油膏。

「找到了嗎?」

「沒有。」

「那很好。」

陳知行愣住。

她說:

「如果你找到一個答案,就會開始覺得只要那個地方改了,這件事就被解釋完。」

「可我不想讓他被解釋完。」

她吃了一口。

很慢。

「學校該檢討的就檢討。」

「判決該爭的就爭。」

「加害的人該負責就負責。」

「可是做完這些,也不代表以晨可以被收進檔案盒。」

她把通知摺起來。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兩個字嗎?」

「結案?」

張雅芬看了他一眼。

「對。」

「他們需要結案。」

「我理解。」

「法院要結案。」

「學校要結案。」

「社工的服務也有一天要結案。」

「不然制度沒辦法運作。」

她放下筷子。

「可是我是他媽媽。」

「我這邊沒有那個章。」

陳知行想起小門上的字。

已處理。

忽然覺得那三個字並不是在嘲笑制度。

更像在提醒一件制度永遠做不到的事。

制度必須處理事情。

人卻不能因此被處理完。

離開前,張雅芬把剩下六顆煎餃打包。

陳知行問:

「妳以前不是不帶回去?」

「以前回家看到會哭。」

「現在呢?」

她想了一下。

「現在也會。」

「但會哭不代表不能帶回家。」

她提起紙袋。

走出店門。

沒有說放下。

沒有說原諒。

也沒有說自己終於好了。

只是把晚餐帶走。

***

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

有人按五○二的門鈴。

陳知行從貓眼看出去。

蘇妍希。

她沒有戴帽子。

也沒有口罩。

站在走廊燈下。

陳知行開門。

第一句是:

「妳怎麼知道地址?」

「以前的判決資料。」

「妳來做什麼?」

「我沒有說完。」

陳知行沒有立刻讓開。

蘇妍希看見他的表情。

「你可以不讓我進。」

「就在這裡講。」

她點頭。

走廊很窄。

樓上有人洗澡。

水管發出低低的聲音。

蘇妍希說:

「那天在學校,我講了那個地方是我選的。」

「我知道。」

「但我還少講一件。」

陳知行沒有催。

「周以晨第一次想走的時候,他的書包掉了。」

「妳說過妳撿起來。」

「嗯。」

她低頭。

「我不是只是拿著。」

「我把它丟給徐凱。」

陳知行的眉頭慢慢皺起。

「為什麼?」

「因為徐凱說,別讓他走。」

空氣很安靜。

「我那時候站的位置,剛好在回穿堂那條路。」

她說。

「我沒有抓住周以晨。」

「沒有推他。」

「可是他要往回走時,我往旁邊站了一步。」

「擋住?」

「對。」

「多久?」

「幾秒。」

「然後?」

「他從另一邊繞。」

「所以他才跑去側門。」

陳知行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發冷。

第一幕裡那條走道。

周以晨不是只因為慌亂跑向一扇鎖住的門。

至少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原本的退路有人站著。

「法院知道?」

「知道。」

「監視器有拍到前半段。」

「筆錄也有。」

「那妳為什麼現在才跟我講?」

蘇妍希抬頭。

「因為我還是會挑。」

「挑什麼?」

「挑哪些真相講出來,會讓我看起來比較像已經變好的人。」

這句話比道歉更難聽。

也更誠實。

「我跟你說我選地方。」

「說我知道會打架。」

「說我刪訊息。」

「那些已經很難看。」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還是把最像『主動害人』的那一段留著。」

陳知行看著她。

「妳不是來懺悔給我看的吧?」

「不是。」

「那妳想怎樣?」

「那把鑰匙。」

她說。

「你說它會寫名字。」

「所以?」

「我想知道它現在寫誰。」

陳知行幾乎笑出來。

不是好笑。

是荒謬。

「妳跑來這裡,就是想知道一把鬼鑰匙怎麼判妳?」

蘇妍希的臉白了一點。

「我不知道。」

「妳知道。」

他說。

「妳想要一個東西告訴妳,妳到底算什麼。」

她沒說話。

「法院判過了。」

「判決寫過妳做什麼。」

「妳自己也知道妳做過什麼。」

「還不夠?」

蘇妍希的眼睛紅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活得像一個不是那件事的人。」

陳知行沉默。

這句話很容易讓人心軟。

也很容易把故事的中心,重新移到她身上。

他想起張雅芬。

我兒子不是「被害人」三個字。

於是他說:

「那是妳自己的功課。」

蘇妍希愣住。

「不是周以晨要幫妳解。」

「也不是張雅芬。」

「更不是那扇門。」

她站在走廊。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點了一下頭。

「你說得對。」

她轉身。

陳知行叫住她。

「蘇妍希。」

她回頭。

「妳那天做的事很壞。」

「不是只有『沒有阻止』。」

「妳設局、騙人、堵路,看他害怕還覺得好笑,出了事先刪訊息,再說殺人跟妳沒關係。」

「這些不是一句年紀小就會消失的事。」

「我知道。」

「知道不是結束。」

「我知道。」

「但妳現在活著。」

她的表情微微變了。

陳知行說:

「所以妳能做的不是證明自己不是壞人。」

「是以後不要再把任何人的『不要』,當成沒那麼嚴重。」

蘇妍希看了他幾秒。

沒有說謝謝。

她只是走下樓。

腳步聲一層一層遠去。

陳知行關門。

回頭。

小門還在。

桌上的銅鑰匙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移了一點位置。

上面浮著三個字。

不是名字。

你知道。

陳知行看了很久。

「對。」

他說。

「她知道。」

門後沒有回應。

幾秒後。

那三個字消失。

***

江淑芬最後還是去看了徐凱。

不是因為陳知行。

也不是因為那扇門。

是因為機構又打了一通電話。

她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

隔著固定的位置,看見兒子走進來。

十二年把一個十五歲的人拉長成成年人。

肩膀寬了。

頭髮剪得很短。

臉上有幾條她不熟悉的紋路。

她忽然想到一件很殘忍的事。

她可以看見兒子變老。

張雅芬不行。

徐凱坐下。

第一句是:

「媽。」

江淑芬點頭。

兩個人都沒有問好不好。

聊了工作。

聊了出所後可能的安排。

聊到最後。

徐凱又問:

「我出去以後,可以重新開始嗎?」

江淑芬沒有立刻回答。

徐凱皺起眉。

「我都關十三年了。」

「還要我怎樣?」

他的語氣裡有一瞬間露出十五歲那年的東西。

不是悔意。

是不耐煩。

像刑期是一張付款證明,只要繳滿,所有人就應該把帳劃掉。

這一次,江淑芬沒有沉默。

「可以活。」

徐凱抬頭。

「什麼?」

「你可以工作。」

「可以租房子。」

「可以吃飯。」

「可以有一天覺得今天過得還不錯。」

她的手放在桌下。

握得很緊。

「但你不要跟我說重新開始。」

徐凱的臉僵住。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從零開始。」

「你是從你做過那件事以後,繼續活。」

他低下頭。

很久。

「我知道。」

「你以前也說知道。」

江淑芬的聲音不重。

「我現在不想聽你說知道。」

「那要我怎樣?」

這一句帶著一點十五歲時的影子。

不耐煩。

被逼到角落。

江淑芬看著他。

「不知道。」

「這才是你要自己想的。」

徐凱移開視線,嘴角繃得很緊。

「我有時候後悔。」

「後悔什麼?」

「很多。」

他抬起頭。

「有時候是後悔他死了。」

「有時候只是後悔我自己被抓、被關。」

他看著桌面。

「我十五歲那時候根本不覺得自己會怎樣。」

「警察第一次問我,我還跟他說——」

徐凱停了一下。

江淑芬沒有替他把話收回去。

他最後還是說:

「我就捅了他啊,你們要拿我怎麼辦?」

「我那時候真的這樣講。」

「我還覺得,反正我是未成年。」

「關幾年就會出去。」

江淑芬沒有躲。

「你的後悔不是我要替你證明的。」

「也不是張雅芬要驗收的。」

「你如果真的後悔,就活成不會再把別人的命當成你情緒出口的人。」

徐凱沒有說話。

探視時間快結束時。

他忽然問:

「她有來過嗎?」

江淑芬知道他說誰。

「沒有。」

「妳有找她?」

「以前想過。」

「後來沒有。」

「為什麼?」

江淑芬看著兒子。

「因為你沒有資格要求她參加你的改變。」

提示燈亮。

探視要結束。

徐凱站起來。

走之前,他說:

「媽。」

「嗯?」

「我那天打那三通電話……」

江淑芬整個人停住。

十二年。

她第一次聽見他主動提。

「我第一通是想叫妳來。」

「第二通呢?」

「也是。」

「第三通?」

徐凱低下頭。

「我怕了。」

江淑芬沒有呼吸。

「那時候還沒——」

他停住。

「還沒最嚴重。」

「我想叫妳來把我帶走。我那時候怕的不是他會不會死,是我會不會被抓。」

隔著玻璃。

江淑芬的手指顫了一下。

這不是她十二年一直幻想的那種答案。

那三通電話,不是他想救周以晨。

是他在事情失控時,想替自己找一扇逃出去的門。

即使那個時間點可能還來得及阻止後面的事,也不能把自救改寫成善意。

江淑芬終於明白,自己十二年來替那三通電話補上的內容,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以為自己會崩潰。

沒有。

她只問:

「你為什麼以前不說?」

「我不敢。」

「怕我怪你?」

徐凱搖頭。

「不是。我以前不說,是因為那三通電話聽起來太像我想停手。」

「其實我只是想找妳來幫我收拾。」

「如果妳真的來了,我第一個念頭也是叫妳帶我走,不是救他。」

江淑芬閉上眼睛。

幾秒後再睜開。

「那你現在聽清楚。」

她說。

「你打電話是你的選擇。」

「你怕被抓也是你的。」

「不要把自救說成救人。」

「我沒接是我的。」

「你後來做的,也是你的。」

「不要把它們混在一起。」

徐凱看著她。

江淑芬第一次覺得,那三通未接來電沒有消失。

但它們終於不是一把插在她胸口、一直轉不動的鑰匙。

探視結束。

回程車上。

她傳訊息給陳知行。

只有一句:

「我知道那三通電話是什麼了。」

陳知行回:

「妳還好嗎?」

她看了很久。

回:

「不知道。」

過了幾分鐘。

又補:
「但不是答案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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